第344章 舒家往事
舒望晴牵着女儿来到了正厅，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甚至为皇室所忌惮的老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神色安详，宛如安睡。
舒琛带着四个弟弟跪在父亲的棺椁前烧着纸钱，灰白的烟灰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地面上盘旋而上，慢慢消失在空气中，宇文凌悦和柳青烟扶着早已经泣不成声的黎文隽。
而舒望晴的那几个侄子侄女都跪在厅堂外，由三嫂和那两个庶兄的媳妇带着，安安静静地不说一句。
至于她那个庶出的姐姐一家，因为舒望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相似的人，此刻大概正在厢房里休息。
整个正厅安静而又肃穆，仿佛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一般。
宇文承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心里还是有些恐惧，打了一个寒颤之后，下意识地抱紧了母亲，死死地扯着她的衣裙。
“承敏别怕。”舒望晴轻声说道，她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轻轻牵起她肉乎乎的小手，“这是你外祖，他不会害你的。”
宇文承敏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惶恐不安。但此刻已经到了正厅，她又不好哭闹，所以也只能用力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跟着她走了进去。
舒望晴一声不吭地走到母亲身旁跪下，把宇文承敏拉到身前。因为她们的皇室身份，母女二人都没有像舒家上下其他人那般披麻戴孝，只穿着昨日来时的素服。
可即便是这样，也让黎文隽和两个儿媳为之一怔。
“你怎么跪着呢？”宇文凌悦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赶紧把婆母交给弟媳照顾，自己走过来，想要扶起舒望晴，“还带着大公主一块过来了。”
“母亲，承敏说担心您太过伤心，要过来看看您。”
舒望晴并没有理会朝着自己走来的大嫂，只是把女儿推到了黎文隽面前，轻声说道。
“外祖母。”
宇文承敏顺势上前一步，小声说道，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听着便惹人怜爱。
黎文隽悲痛欲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木愣地转过头来，双眼无神，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大概是因为悲伤过度，黎文隽的脸上已经没了半点生气，重重的黑眼圈，满是血丝的双眼，惨白的双唇，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舒望晴的身躯微微一震，她知道她的父母感情甚好，可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番地步。看着黎文隽现在的状况，若是再这么十天半个月的，指不定会跟着舒漠去了。
“外祖母，不哭。”
宇文承敏见黎文隽一直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们，便主动上前，伸手擦拭着她眼角的泪水。
“外祖母不哭，”宇文承敏一边替她擦拭着眼泪，一边轻声说道，“若是外祖父见了您这样，怕也会难过。”
三个大人明显安静了一下，就连在一旁烧着纸钱的舒瑜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宇文承敏这个孩子，真的是懂事得让人惊讶。
“母亲，您看看承敏都在笑您了。”柳青烟先是一愣，随即马上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微笑，顺着宇文承敏的话说下去。
“您再怎么着，也不该让父亲担心您才是。”
舒漠待人极好，除了因为舒望晴身份特殊的缘故，想着让那个当皇帝女婿纳妾生子外，再没干涉过孩子的生活。
无论是当初宇文凌悦一直没有孩子，还是后面柳青烟动不动就把舒瑜撵的鸡飞狗跳，他都没有说过半句，若是儿子儿媳吵闹到他们长辈面前，也多是维护儿媳。
所以这几个儿媳的哭泣是真的，她们的悲伤也是真的，对黎文隽的担心更是出于真心，没有半分演戏的成份在里面。
黎文隽的眼睛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欲言又止。她微笑着看着刚满七岁的外孙女，欣慰地笑了笑。
“你也是乖巧懂事，和你母后小时候一样。”
黎文隽伸手抚摸着外孙女的脸颊，苦涩地笑了笑，然后收回了手，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黎文隽轻声说道，她低着头，眼神中满是悲哀，“我也知道，若见了我这样，老爷也会担心。”
“但毕竟这么多年，你们让我如何接受？”
黎文隽哽咽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听不清。她皱着眉头，双眼含泪，干涸的嘴唇裂开了一个口子，渗出一抹殷红的鲜血，盖住了原本那凄惨的灰白色。
五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两个人一起走来。从最开始外放到边疆，再到后面舒漠一路升官发财成了丞相，他们两人携手度过了不知道多少艰难险阻，这其中的感情，又岂是旁人所知晓的？
“我们成婚的时候，他刚刚入仕，前途未卜。”黎文隽怔怔地跪在那里，双眼无神，“我们当时可没想到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黎文隽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好几次都是靠着柳青烟和宇文凌悦扶着，才算是没倒下去。她的声音一直都在颤抖，似乎恨不得跟着一起去了。
“后面他被调到了京城，当了三品大员，这日子才算是稳定了下来。”
舒望晴抱着女儿，听着母亲诉说着往日的一切，告诉她这一路来他们经历过的事，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出生的时候舒漠已经是丞相了，权倾朝野，从小到大她的日子都格外平顺，并且没有什么顾虑。但在此之前，舒家几经沉浮，好几次都算得上是险象环生，足以见得当年朝廷斗争之激烈。
“当时你父亲不是一直想要皇上纳妃，却被皇上拒绝了吗？”黎文隽忽然转过身，握住了女儿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愧疚和心酸。
舒望晴一下没回过神来，毕竟刚刚才说到舒家安稳下来，怎么突然就扯到她了。
黎文隽叹息一声，眉头微皱，仰头看向门外，似乎是在回忆着往事。
“当时他刚当上京官，京城里纳妾风行，哪怕是个七品官员家里，都会养着一两个小妾。”
黎文隽说完，再次停了下来，她歪着头，哀声叹气。
这后面的结果不言而喻，舒漠自然也是随了大流，纳了好几房小妾，就连留下孩子的都有四个。
“后面，他什么都没说，”黎文隽的眼眸低垂，她看着地板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他也觉得这种事没什么。”
“一直到皇上为了你不惜和整个朝堂作对，他又开始回想起当年的事了。”
“他说怪他没有勇气，和世俗作斗争。你比我幸福，你的丈夫会为了你，得罪整个朝堂。”
说完，黎文隽的眼泪又一个劲地往下掉，她揉了揉眼睛，也说不出是因为心酸还是感动。
毕竟舒漠和黎文隽都生长在一个纳妾成风的年代，在这个世界里，达官显贵们有几个小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而舒漠，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时代的男人，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居然会因为纳妾而觉得愧对妻子，这件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记了这么久。”
黎文隽再一次感慨道，眼神中开始流露出一丝欢愉，毕竟在这个对女子要求格外苛刻，只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时代，能得到丈夫的爱护，已经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幸运了。
舒望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住母亲的手。
后面她那五个嫂嫂，还有那个长姐，能够和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概也是因为舒漠对于黎文隽的愧疚。他们成婚之时舒家已经是钟鼎之家，不用再担心旁人的闲言碎语了。
宇文承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眼神中有些疑惑，毕竟她的年纪还太小，很多事都听不懂。
毕竟活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她的舅舅们，她的那些表哥表姐们，还包括她那个一直守着初恋的皇叔，都没有别的女人。所以在她眼里，这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应当。
但她还是没开口，懂事如她，知道现在不是提及这些的时候。
“你父亲待我极好，能为他生儿育女，也是我人生的幸运。”黎文隽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落寞，“现在他走了，你们也都大了，我这一生的任务，也结束了。”
她一直以贤妻良母的身份要求自己，可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丈夫又离世了，她一直坚守的一切，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舒望晴听着有些心酸，可生在这个时代，谁又不是这样呢？她也想不到宇文云策驾崩后，她还能做些什么。
宇文承敏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除了觉得不该说话外，这安静中还带着一丝拘谨。
她认识这里每一个人，但却都不怎么熟识。这里所有人里面，除了她的母后，她唯一见得多的便是三舅舅舒瑾了。
就在众人都在哀伤感慨的时候，宇文云辉带着宇文承安忽然闯了进来。
“母后。”
宇文承安一见到母亲，便小跑着到了舒望晴身边，完全没有顾忌这里是灵堂。他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外祖母和两个舅母，神色有些疑惑。
“母后，为什么你们的眼睛都红红的？”
话音刚落，便被宇文承敏捂住了嘴。
“皇兄，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你回去再问母后。”
宇文承敏比兄长机灵多了，压低了声音说道。
“之前受过舒丞相的照顾，”宇文云辉眉头微皱，表情严肃，“今日特来吊唁。”
说完，他从舒琛手中接过一注香，插到了香炉之中。
舒琛带着四个弟弟和宇文云辉交谈了几句，说着客套的话。
舒望晴有些埋怨地看着儿子，这小子从来都学不会察言观色，每一次都是煞风景的那个。今日算是彻底把刚刚的气氛给破坏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也好，黎文隽也算是振作了起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站起身来，准备出门迎客。
“无事了，你们要不要先回去？”
舒望晴和两个嫂嫂也跟着站起身来，才出了正厅的门，宇文凌悦便转过身来轻声问道。
舒望晴毕竟是皇后，身份尊贵。再加上宇文云策摆明了媳妇不走他也不走，这一直留在这里，怕也是不好。
舒望晴看了看两个嫂嫂，又看了看跟着身边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若是有什么事，即刻进宫来找我。”
宇文凌悦没有答应，只是笑了笑，然后把他们送回了前厅，目送着她跟着宇文云策一同离开。
而宇文云辉该做的也已经做完，离开了舒府。
“母后，纳妃是什么意思啊？”
到了马车上，宇文承敏才开始小声问道。
“在大俞，一般都是一夫一妻，”宇文云策说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舒望晴，“若是丈夫有别的女人，那便称为妾室。”
“而妃嫔便是皇帝的妾室，”舒望晴继续补充道，“妾不是妻，不能用娶，所以称为纳妾纳妃。”
“那父皇为什么不纳妃？”
宇文承安冷不丁地冒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舒望晴气到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这是他亲儿子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若是朕纳了妃，你要担心的就不是以后有了弟弟，会不会威胁到你的太子位置了。”宇文云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扯了扯儿子的耳朵，看样子他也气得不行。
“你要担心的就是你的那些庶母，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来谋害你。”宇文云策严肃地说道，若不是现在在马车上行动不便，他一定得揍这个儿子一顿，“毕竟你是嫡子，你活着，她们的儿子都没戏。”
宇文承安吓得一个激灵，赶紧闭上嘴。
“那要是儿臣以后，能纳妃吗？”
原本舒望晴看着丈夫已经收拾了儿子，心情好了些，现在听到儿子又这么说，顿时又来气了。
“好啊！可以啊！”舒望晴点了点头，瞪着儿子说道，“等到你有了儿子，我就赐死你，让你儿子当皇太孙。”
宇文承安一愣，刚想反驳却发现父母都在盯着他，便识相地低下了头。
一直到下午，宇文云辉才回到淮王府。
“你怎么呢？”
他一进房门，朱妙怡便发现他神色不对。
宇文云辉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