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让主(二)
秦夫人笑笑说道:“李老,如果没有这个认识,我是不会放弃我争霸武林的决心的。”
李祖蒙一时脱口说出,此刻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失言了,他连忙道歉道:
“对不住!”
秦夫人徽微笑道:“李老古道热肠,而且忠义满腔,是令人钦佩的。
不过我忧虑的不是大业的成与不成,老实说,像这种大事,也只能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个人是毋须忧虑的,我忧虑的是当前彭泽湖的处境。”
李祖蒙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抛弃了枣庄的家业,千里迢迢投奔到彭泽湖来,原因就是由于彭泽湖是反元复宋的一个基地。
他来到彭泽湖红叶谷之后,就他所了解的,红叶谷的确是铜墙铁壁,诸多的机关暗器,神出鬼没,变化无穷,这也就是何以江湖上的人对于此地毫无所知,因为大家根本无法接近这里。
几十年的经营,成千的武林高手,千变万化的各种埋伏,有什么可忧虑的?莫非是秦夫人没有了信心?那才真是值得忧虑的事,一个主大事的人,失去了信心,那是最可怕的事。
秦夫人真是深入了解到了人们的心理。她淡淡地说道:
“恐怕不止李老,就是连文照青,甚至青竹都会觉得我说的话有些奇怪。因为他们了解我,我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
文照青严肃地说道:“弟子不敢!”
“红叶谷的经营,我已经说过,是为了作为我争霸武林的基业,一切设计,都是针对这种情况而定的。”
她似乎面有悦色:“以红叶谷的现状而言,任凭怎样的高手,来到红叶谷,面对的都是铜墙铁壁,天罗地网。”
她一转语气道:“当我开始为复宋的大业作打算的时候,我默察情势,我才开始忧虑。”
文照青站起来说道:“恩师,请恕弟子放肆说话,日前曾有清兵来过两次,都是铩羽而归。而且还是我们让他们进来的。否则,他们连彭泽湖都进不来。”
秦夫人说道:“照青,一个做大事情的人,是要从大处看问题的。彭泽湖地处九江、洪都、景德三府,近百年来,这里的居民乐天知命。
如果红叶谷成为元朝大兵所指之处,三府水师先截断出路,里面的居民首先就不高兴,就不会支持我们,到那时候,红叶谷就成了绝地,一切的机关暗器皆无用武之地。”
秦夫人这一番话,把在座的人说得汗流浃背,打从心里有一种寒意。
没有人能从这些地方去看问题,也没有人能把问题看得这样的深入。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说话。
秦夫人淡淡地说道:“红叶谷可以争霸武林,但是却不可以抗衡官兵,谋图大业。”
李祖蒙叹口气说道:“夫人真是睿智,见人之所未见,老朽心服。”
秦夫人也没有谦逊,只是说道:“人总是有感情的,亲手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如果毁于一旦,总是有些舍不得。
因此,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后来李老举家迁到此地,使我有了新的想法。”
李祖蒙连忙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秦夫人微笑说道:“李老不必惊惶,我决不是将自己的难题,原封不动地交给你来承担,那是有失厚道的。”
李祖蒙正色说道:“夫人休要多疑,老朽决不推辞,只要夫人有任何差遣,老朽必定全力以赴。”
秦夫人点点头说道:“李老的话我当然信得过,不过,我要请李老放心,我有两全之策,绝无难题。”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抒散了胸中的积郁,两眼望着那飘动的窗帘,缓缓地说道:
“从即日起,我要投身江湖,奔走于三山五岳之间,看看人心如何,鼓吹复宋大业。至于文照青,更是责无旁贷,你不能有负你的先人尽忠报国之烈,你要以文丞相孙子的身份,纠合人心。
至于红叶谷……”
她忽然站起身来,翟青竹立即走过来,从一个精致的铁盒中,取出一幅卷起来的画。
翟青竹站在众人之前,展开画轴,是一幅地形写意图。
秦夫人指着图画说道:“这是红叶谷的全景,所有的机关暗器,各式埋伏,各类房舍、田地、池塘、花木、树林,无一不在上面。”
她回过头来,对李祖蒙说道:“李老,红叶谷从明天起,全部交给你了!”
李祖蒙大惊而起,显然这种情形超越了他的想象,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夫人,老朽绝不是推辞,只是……”
秦夫人微笑说道:“红叶谷迟早要受到朝廷官兵的攻击,如果我就这样交给李老,岂不是害了你?我一走了之,留下你在这里替罪,天下岂有此理?”
李祖蒙欠着身子说道:“但请夫人明示!”
秦夫人说道:“红叶谷的房舍,几间特殊的建筑包括大厅和‘苦寒斋’,我在明天以一把火将之烧掉。”
大家都不禁吓呆住了。
秦夫人说道:“我要让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秦妃宜已经放弃了红叶谷,投身江湖,让大家都知道,红叶谷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联。”
李祖蒙点点头说道:“老朽明白了,夫人要老朽以竹篱茅舍翁的身份,保住红叶谷的基业。
当然,老朽也要隐姓埋名,留在此地待机。”
秦夫人点点头,颇有赞许之意说道:“这‘待机’二字非常好,我离开红叶谷,并非远游,而是主动创机。
而红叶谷正是我们将来一个联络的中心。”
她望着李祖蒙说道:“李老,你任重道远。”
李祖蒙说道:“老朽敢不全力以赴?”
秦夫人说道:“红叶谷虽是竹篱茅舍,耕田自食,一派世外桃源的风光。但是,到了紧要关头,也可以成为发号施令之所,这是一件非常难做的事,要能忍,能等!”
李祖蒙说道:“夫人,老朽只能鞠躬尽瘁了。”
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夫人,红叶谷那么多的人呢?”
秦夫人说道:“我已经另有打算,凡是没有成家的,我给他们足够的银两,让他们分赴各地,以自谋生活为名,暗中多播复国的种子。
至于已经成家的,留在红叶谷,随着王老在此耕种为生,刀枪剑戴,一律放下,只有一个要求,待机!”
这样的一件大事,秦夫人如此条理分明,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可以看出她的睿智和魄力,令人好生起敬。
正如她所说的,红叶谷是她花了数十年的心血经营的一处世外洞天,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融有她的感情,如今却要亲手将之毁掉,即令不是全部,那也是一件令人痛彻心肝的事。
秦夫人一口气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以后,心里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含笑向李祖蒙说道:“我做的事,只是情感上的割舍,以后的难题,还是要王老来应付,李老有何指教?”
李祖蒙站起来说道:“对于夫人,我们只有敬服,只有钦佩!除此之外,老朽只能说,遵照夫人的安排,尽力而为,包括我老伴和女儿在内,以不辜负夫人如此毁家赴难的伟大表现。”
秦夫人笑笑说道:“我并没有毁家,相信李老在往后的日子里,会给红叶谷增添新貌,等我再回来时,享受太平安乐的真正田园生活。
来!以茶代酒,祝福今夜我们的合作。”
这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喝进了每个人的嘴里。
李祖蒙一家三口起身告辞。
文照青和翟青竹留下来,气氛立即就变了。
第一个忍不住的便是翟青竹,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文照青也跪在地上,暗暗地流着眼泪。
秦夫人叹口气说道:“你们不要哭,其实真正要哭的时候早已过去了。
大好的锦绣江山,都已经沦入异族之手,那时候我们应该哭,而我们不懂得哭,而今我们为了远大的理想,抛掉这点家业,算得了什么?
何况,我并没有抛掉……”
她又叹了口气:“你们以为我不难过?我会舍得?当我送走燕秋郡主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要放弃红叶谷。复宋的大业不能在这里等,要去奔走,要去呼号,但是,我就是舍不得啊!”
她缓缓走到门前。
翟青竹站起来,伸手拉开门,她了解主人要看的是什么,要看看那改变了的红叶谷。
秦夫人站在门口,夜风拂过她的衣裾,眼前是天空中繁星万点,多么优美,多么宁静默然伫立,代表着秦夫人心中的感触万千。
翟青竹站在秦夫人身后,低声说道:“外面风凉,请夫人进来吧!”
秦夫人缓缓转回身来,脸上有着清楚的泪痕。
文照青低头叫道:“恩师……”
他忍不住又哽咽了。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徒儿,红叶谷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秦夫人笑了。她借着这一笑,牵起衣袖,微微拭去脸上的泪痕:
“红叶谷并没有落到何种田地,如果不是你,我至多是一个武林至尊,也可能什么都不是,或者死得尸骨不全。
就是由于你,说不定我可以博得一个名垂青史,那还是值得的。”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笑笑说道:“你不要忘了,你到红叶谷,是我掳你来的。”
她摆摆手说道:“不要尽说这些无益的话了,明天你就要离开红叶谷,有些事,我不能不交代一下。”
文照青立即跪了下来,敬聆师训。
秦夫人说道:“起来吧!叫门前的雪知她们也一起进来。”
翟青竹赶紧招呼守在门前的人进来,大家分成两边,肃然而立。
秦夫人说道:“文照青,你此去任重道远,五湖四海,任你邀游。
但是,你时刻不能忘记,你是文云孙的孙子,你活着,要为复宋大业而活,你死去,也要为驱逐胡虏而死,你不能使你的先人蒙耻蒙羞。”
文照青立即跪下来,磕头说道:“弟子即使蠢如猪狗,也不会忘记恩师的教诲。”
秦夫人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但是,临别的叮咛是免不了的。”
她对翟青竹点头示意:“把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文照青说道:“恩师待弟子天高地厚,再世三生也难以报答,这礼物弟子就不敢领受了。”
秦夫人没有说话。
翟青竹已经从里间捧出来一个锦盒,站在秦夫人面前。秦夫人伸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长一短两柄宝剑。两柄创都是一样的古色斑斓。长的约有三尺七八,短的只有一尺左右。
秦夫人拿起锦盒说道:“你本不是我的徒弟,但是,我又不能不承认你我是师徒一场。
这两柄宝剑,虽然算不得是古物神兵,但是一般的兵刃还是难以望其项背的。”
文照青跪在那里双手过顶,接过锦盒,再三拜谢。
秦夫人说道:“对你,我还要说一句:令祖那种忠烈精神,乡人拜之如神,那是你奔走江湖,纠合人心最有力的保证,你要好自为之。”
文照青磕头再三,口称:“弟子誓死谨遵师训。”
“我当然相信你。”
秦夫人又向翟青竹道:“房里还有一个盒子,你去拿来。”
翟青竹应声而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的是一个黑色皮盒子。
秦夫人接过来说道:“青竹,这个是给你的。”
翟青竹一时慌张失措,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还不想要啊?”
翟青竹双手接过,有些口吃地道:“启禀夫人,婢子实在是……”
秦夫人说道:“我们情逾母女,谊逾师徒,在你离开的前夕,送你一件东西,聊表一点心意罢了。
这些年来,你在我身边,受了不少委屈,也替我做了不少的事,我应该说一声谢谢。”
翟青竹在地上磕头说道:“折煞婢子了!婢子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秦夫人微笑说道:“那你就什么也不要说,好好地帮文照青去,帮他成就大业。”
翟青竹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放声大哭说道:
“夫人,是要赶婢子走吗?婢子服侍夫人,直到永远,请夫人不要赶婢子走。”
秦夫人微笑道:“你这不是把话说反了吗?我要你去帮助文照青,那是对你的信任,你应该高高兴兴地去才对。”
翟青竹哪里还敢说话呢,跪在那里,泪水不断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