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林江走后，朝时暮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不想动弹。
朝时暮感觉自己好累，前所未有的累。
仿佛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耗尽，全身上下的细胞都理所当然地罢工了。疲惫仿佛充盈了她的全部，多到可以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
朝时暮想起小时候，在某个寻常的凌晨起来跟着爷爷去放牛。朝时暮挥着鞭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牛屁股后面。它的尾巴一甩一甩，朝时暮就顺着它的尾巴尖望向旁边的田埂。
天微微亮，有个人蹲在那里，隐约传来挖土的声音。
那天早晨过后，邻居家新出生的妹妹不见了。
没有人问过她的去处，仿佛她从来没到过这个世界。
那日后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朝时暮的脑袋中冒出来：她想读书。对面的哥哥就是因为读了书，考上了大学，所以可以一年只回来一次，甚至两年回来一次。
朝时暮至今没有搞明白当时自己的脑袋瓜是怎么转的，竟然和爸妈说自己要去读书。
「只要头几年的学费，往后的我都可以自己赚，我还会把得到的奖学金都寄回家，我以后还会一辈子对弟弟好。」
那会儿仅半岁大的弟弟躺在朝时暮妈妈的怀里，滴溜溜地转着那双大眼睛，冲她咧着嘴笑。
朝时暮几乎都做到了，除了最后一个承诺。
其实弟弟长得很可爱，他也喜欢粘着朝时暮。
但是每当朝时暮注视他那双大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个清晨挖土的男人，想起弟弟背后如鬼魅一般的自己的父母，想起幸亏自己是头一胎出生，幸亏弟弟是第二胎出生，幸亏自己考上的大学足够远，远到自己的父母因为心疼车票钱而放弃追踪她。
朝时暮成功逃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在别的地方安置一个家。
朝时暮也做到了。
朝时暮很了不起。
很了不起的朝时暮又被命运女神抓到，从高处重重地砸到地上，砸得稀巴烂。
这次朝时暮不想再动弹了。
朝时暮躺在坑里，感觉良好。
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朝时暮现在不想见到林江，也不想见到尉拾。
实际上就是不想见到人，但是朝时暮又想见到生物，于是朝时暮跑去了那家特立独行的猫咖。这回放的却是林俊杰的歌。
「孤单听雨的猫」
「往时间裂缝里看到了我」
「雷电交加之外的另一些我」
「乌云静止以后跳进平行时空」
「那些我旅行中的你我」
「回忆胡乱穿梭坠落」
「交换余生是我非我苦与乐」
「阴天之后总有续命的晴空」
「如果我们几经转折结局一样不动」
「也才算无愧这分合」
「定位心海的锚」
「让时间停顿的像慢动作」
「你说命运很坏吧幸好有我」
「如果没有以后如果平行失控」
「那些我不同人生的我」
「会以什么方式哭过」
朝时暮呆立在门口听歌，上回的金渐层蹭了过来，讨好地叫了一声。
「鸡腿，不要乱跑啦。」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子从后面追上来，「诶，来客人了啊。」
朝时暮尴尬地笑笑，顺便暗自腹诽，「这么可爱的金渐层居然取名鸡腿？」
然后又听女孩儿叫不远处的狸花，「鸡翅，不可以和鸡屁股打架哦。」
ok，取名艺术。
这小姑娘是个自来熟，说是上回就见过朝时暮，不过当时在忙别的事没露面。
「我记得你，」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正在制服鸡翅和鸡屁股，一边抬头和朝时暮说话，「你上回和你男朋友来的。」
她兴奋地眨眨眼，「你们特别恩爱我记得。」
朝时暮尬笑两声，「还好还好。」
她又往我身后瞧了瞧，「诶，今天就你一个吗？也没事，你想吃什么？还是巧克力布朗尼吗？」
朝时暮随便点点头，专心致志地撸猫，心想如果可以，我甚至能这样撸一整天不带休息。
这次朝时暮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把布朗尼吃得干干净净。期间朝时暮看着几个客人来，几个客人走，他们以一种微妙的默契使店内保持只有两三个顾客的状态。
背景音乐一直在不同风格的歌单里徘徊，有抒情的，伤感的，活泼的，吵闹的，摇滚的，甚至还有dj版的歌曲。
「你的歌单风格迥异啊。」朝时暮的嘴巴终于空下来，只能开口说话。
店长俏皮地眨眨眼，「也还好吧。你是不是觉得咖啡馆只能放抒情音乐啊，嘿嘿，我就是想要这种奇怪多变。生活嘛，老循规蹈矩多没意思。」
朝时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手机屏幕第n次亮起。
成堆的消息集中来源于两个人。
一个是尉拾，他首先为昨日冲动的吻道歉，然后就是寻常的问好和日常分享，分寸感和边界感把握得很好；另一个是林江，他那日强要了朝时暮的新微信以后，除了关心几句，就一直在给朝时暮科普医学知识，丝毫没有作为前男友的自觉。
店长瞟了一眼，八卦道：「和男朋友吵架啦？」
朝时暮突然很恶趣味地想问她说的哪一个。
「吵了，但没完全吵。」
「哦哦。」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哎呀，我也不懂这些。」
她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朝时暮的肩，老神在在，「不过姐妹，记住一句话就好，什么男人都没有自己重要。」
朝时暮失笑，「或者说，什么人都没有自己重要。」
「对对对，自己最重要！」她大笑着拍了下掌，「警世名言，值得记下来，文在胸口。」
此刻店内放的歌名却是《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