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怎么可能！”
阮茶条件反射地环视四周。
……还好, 没有别人。
和伊琳娜见面前，阮茶确实考虑过“万一是很不得了的预言”，因此把林林和教会的侍女都支开了。
除了谈话的她们, 应该没有其他人听见刚刚那句话。
阮茶定了定心……尽管心脏不是那么听话。她断然说了第二遍，“这不可能。”
神后的桂冠，意思是她和伊迪……这怎么想都很荒谬。
预言的另一位主角换成任何人——哪怕是已经白胡子大把的教皇，阮茶都不至于反应这么大，但是、但是伊迪……
总之就是不可能。
伊琳娜对阮茶的否认态度早有预料。她倒像是对这件事毫无怀疑, 镇定地说：“殿下，斯黛拉大人是星之子，受星海眷顾之人，她的预言是不会有错的。”
那我还是受神主“眷顾”的人呢。阮茶想。
她没听明白那个头衔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斯黛拉大人”有多厉害。但能肯定这其中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阮茶决定问清楚：“那位斯黛拉大人具体看到了什么？”
伊琳娜却轻轻摇头, “窥视神明的踪迹需要付出代价。即便是斯黛拉大人, 也只能捕捉到最为‘可能’的一瞬。”
阮茶松了口气。
是伊迪的恶作剧也说不定——冷静下来后, 阮茶想到十分合情合理的解释。
桂冠、神座之类的, 或许在旁人看来意义重大，但伊迪真的会在意吗？很有可能只是出于有趣、吓别人一跳、看她坐立难安……之类的目的而让她使用，以此取乐而已。
她这个圣女不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当上的吗？
阮茶说服了自己。
不过这个预言乍一听怪让人心惊胆战的，哪怕知道伊琳娜不是多嘴的人，在她离开前, 阮茶还是不放心地嘱咐她：“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了。”
阮茶也决定当从来没听过，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好了。
然而这个预言造成的影响比阮茶想象得要大。
或许是太吓人导致印象深刻，连着好几天, 阮茶只要想到伊迪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这回事。尤其是面对神像祷告，除开不停念那些滚瓜烂熟的祷告词以外，什么事都不能做, 难免会分神想别的事。
这实在很难控制……阮茶只能庆幸伊迪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来找她打发时间。
然后在这一天，阮茶入睡后，做了一个有关伊迪的梦。
是在学校里。
阮茶走过小学里的操场，鲜艳的国旗在炎炎夏日下飘扬。
上课铃响了，她三两步跑上楼梯，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天花板的吊扇带来凉爽的风，旁边穿着她们高中校服的伊迪看她一眼，竖着书靠过来。
要做什么啊？阮茶似乎有所预感，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紧张和期待的感觉太相似，她分不清哪边多一点，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么明显的小动作，会被老师发现的吧……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在讲些什么，阮茶一句都没听见。
她全身的感官好像都退化了，只剩手肘紧紧抵着伊迪手臂的触感。
教科书挡在她们面前。
伊迪的脸还是很漂亮，也许是因为在梦里，没有平时那种美到极致后令人觉得难以接近的艳丽，反而柔和许多，如清晨微凉的雾气。
两人已经挨得很近，但她还在往这边凑，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吗？还是……在答案揭晓的前一刻，阮茶醒了过来。
夜色深深。
阮茶动了动手臂，意识到梦里和她手肘相贴的应该是被卷起来的被子。
那个止于悸动的结尾还残留在脑海里，她回过神，在被窝里缩起来，捂住脸发出小声的、近乎哀叹的呻-吟。
都什么和什么啊……
这大概是另一种角度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还好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不然……
“不然会怎么样？”
忽然有个声音接话。
阮茶被吓了一大跳，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就见黑袍的魔王坐在床边，笑意里流露出好奇。
通往阳台的门大开，月光流泻，给她周边镀上一层清冷圣洁的银辉，那张昳丽的脸也仿佛多出几分神圣。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薄纱床帐，四角缀着的金铃叮叮轻响，犹如清夜的乐章。
“……伊迪。”
真亏她能干出大半夜坐在别人床头的事。
阮茶差点被吓去半条命，避开刚刚的问话，抱怨道：“吓死人了……你有什么事要半夜找我？”
“什么事也没有。”伊迪很讨打地微微笑道，“只是让你感受一下睡不安稳的感觉。”
“……”
是错觉吗？这个人的恶劣程度又上升了吧。
伊迪转开眼，不满地叹气，“是你先吵到我的。每次祷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原本还想休息一阵……嗯，所以今天这次应该算是礼尚往来。”
祷告？阮茶先是茫然，慢慢醒过神，愕然道：“等等，你等等——我祷告的时候想什么你都能听到吗？”
这个反应大概很好地娱乐了伊迪，她重新浮现笑容，“圣女的职责就是代表教廷与诸神沟通。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谁知道是这种沟通啊。
阮茶想到这两天她在祷告时想过的事，恨不得当场换个星球生活。
“别太放在心上。”
伊迪倒很乐意拿这件事找找乐子，“毕竟思想是无法限制的。我不在意，只是想想的话更进一步也可以，比如刚刚你做的梦……”
这人还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了？阮茶忍不住脸颊发烫，“你别说的我想了什么奇怪的事似的……！”
“嗯——没有吗？”
明明什么都知道，伊迪偏偏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状似宽容道，“没关系。求偶行为对许多生物而言，是和进食一样刻在本能里的。我完全能够理解。”
“……”
阮茶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每到这种时候，就深恨自己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和人斗嘴。
但看伊迪还能拿这件事取乐的样子，估计是真的不在意这种稍微有点冒犯的行为。
阮茶多少松了口气……同时有一瞬，产生了蜻蜓点水般浅浅的失落。
这转瞬即逝，连本人都没有丝毫察觉的情绪，在神明眼里却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汁。
伊迪注视着眼前的人。
教会在物质上绝对没有亏待阮茶。这段时间被人用金珍玉露仔细养着，她相较从前圆润许多，轮廓饱满后失去棱角，更显得人温柔沉静。
此时刚刚睡醒的她裹着雪白绒被，浓密的乌发凌乱散落肩头，那种生气又不会骂人，哪怕恼怒的目光里都带着依赖亲近的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心情愉快。
和之前那种不太健康的消瘦比，还是现在要更顺眼。
“未来是时刻在改变着的。”
伊迪凝视她片刻，忽然开口，平缓的声音如月色流淌，“魔女的预知，不过是在众多可能性组成的洪流中，捕捉到的零星水珠。并不代表什么。”
“嗯……？”
意思是让她别把那个预言放在心上吗？
阮茶疑惑地看过去，却不太能从伊迪平静的脸上分辨出她的情绪……正因为这样，就更像是她难得正经的告诫。
阮茶无意识抓住被子的一角，稍微有些心情复杂。
自己觉得这种未来不可能发生是一回事，被伊迪这样说又是另一回事……感觉像是被伊迪“嫌弃”了，多少有点受打击。
“我可没这么想。”
伊迪却又笑起来，打破稍显凝滞的氛围，“这是完全是出于好心的提醒。预知法术是最不值得相信的，人类的心永远比你想的要多变……不过能被预知法术观测到，说明也存在这种可能。你成为神后的可能……嗯，比如我现在就在思考，让这个未来立刻实现也挺有趣的吧？”
“……”
阮茶实在难以衡量她玩笑话的界线，半晌无言，“……完全不有趣。还有事吗？没事我继续睡了。”
“真冷淡。”伊迪还要抱怨。
是大半夜突然来找人聊天的你问题比较大吧。阮茶默默看她。
“……好吧好吧。”
伊迪满脸“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哎？”
阮茶手里多出什么柔韧细长的东西，她低头看，是一截微微透明，形如柳条一样的枝条，上面还点缀着金蕊的水晶花朵。
花吗……？
阮茶满头雾水，不知道伊迪突然送她这个是有什么用意。
但伊迪这时候已经化作黑沙消弭不见，问也没地方问了。
阮茶对着这根花枝发了会儿呆，随手把它往枕头底下一塞，重新躺下睡觉。
……睡得不是很好。而第二天早上，她又收到一个坏消息。
是从彩湖城来的，阿纳斯塔西娅给她的密信——
图夏人里有人觉醒成为了魔女，因为没有控制好力量，波及到彩湖城的原居民，有三个人重伤，十几人轻伤。
这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封锁不住消息，影响很坏。而在消息传到圣座之前，还有段时间，阿纳斯塔西娅在信里劝她尽快做出决断。
这无疑是很及时的重要情报。
虽然不知道阿纳斯塔西娅为什么这么尽心地帮自己，但帮了大忙是事实，阮茶在心里记下了她的好意。
至于要做什么“决断”……
收到信后，阮茶找来还留在都城的伊琳娜。两人商量过后，她决定跑一趟彩湖城，以圣女的身份亲自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