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谢良辰将姬圆抱回青山楼,各自包扎了伤口,他又在送给姬圆的那堆衣裳里挑出一件青黛色银泥夹衣:“衣裳破了,记得换上。”
姬圆觑着他尚有点苍白的脸色:“你要走?”
谢良辰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将绷带小心拆开,然后又系了个蝴蝶结,看得姬圆不禁勾了勾唇角。
“京郊行刺必定会惊动禁中,我得进宫一趟。”
姬圆与他肢体接触多了,已经没了脾气,倒是有些悬心:“官家会为难你么?”
谢良辰晃了晃腕上绷带:“所以要留下邓家老贼作乱的证据,不然费无忧哪里肯信。”
姬圆默了默:“但这种法子太危险了,这次所幸我的血有效,下一回又该怎么办?”
她眉眼间流露的忧愁水到渠成,谢良辰一笑,语气也柔和下来:“知道了,下次注意。”
太后、鸾和、严相乃至谢良宵,都提醒过他不可锋芒毕露,以自伤为代价的胜利并不诱人,但谢良辰从不在乎。
因为那是他们站在长辈的高度,以评判者的口吻给予的指点,并不能慰藉他那颗孤绝的心。
姬圆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会陪他一起吃畜生剩下的饭菜、操着笨拙的绣工做香囊、用自己的血为他解毒。
她是唯一与他并肩的人。
姬圆对谢良辰的反应很诧异,本以为他会说些“你在关心本帅”之类的浑话,没想到他竟乖巧地应下了。
她认真地望着他:“那你小心些,三日后,我等你。”
谢良辰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在姬圆脸上揉了一把,也不管她是什么脸色,转身便走。
他的步伐少了一份戾气,多了一份轻快,旋即在门口顿住。
硬朗的侧脸映着秋日阳光,勾勒出如画的线条。
“丫头,你唤一声,我的名字。”
姬圆顿了顿,斟酌着舌尖每一个音节,轻声道:“谢良辰,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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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事,出城的班直纷纷回到殿前司,苏诗曼也赶在子时之前返回青山楼,恰巧撞见姬圆在水榭里打瞌睡。
她给姬圆披上一件狐裘斗篷,姬圆被脸上毛茸茸的触感惊醒,抬头见苏诗曼正笑望着她,于是从石桌上爬起来:“姐姐回来了。”
她睡眼惺忪地为苏诗曼斟茶,苏诗曼含笑接过,原来良辰喜欢这个小姑娘不是没有道理,姬圆身上有一种不自觉的体贴,这比刻意规训出的行为举止更令人动容。
“怎么不进屋里睡?”
姬圆呵了口气:“我是来找云智的,她回来了么?”
苏诗曼点了点头:“是殿帅有话要吩咐?”
姬圆舍不得见苏诗曼皱眉的样子,于是宽慰道:“姐姐放心,我没有告诉殿帅,只是我自己有些话想和她说。”
苏诗曼讶然:“你没有告诉殿帅么?出了这么一桩意外,他事后定然要问责的。”
谢良辰素日吊儿郎当,训练手下班直时却异常严苛,渡琼和耿云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战将,放眼整个禁军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但也正因此,更不容许犯错。
姬圆说:“殿帅那头倒不急,我希望她能自己想开些再去找殿帅。苏姐姐可知云智为何会答应段成玉?这不像她的作风。”
苏诗曼默了默,怅然一笑:“云智她,是行首的孩子。”
素日未听耿云智提起过她的身世,姬圆只觉喉头一哽,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苏诗曼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偏巧的是,她爹也是位匠师。不过不学无术,年轻时逛花楼,与云智的娘亲有了一段露水姻缘。云智娘亲有孕后,她爹曾许诺为她赎身。”
水榭外是满地金黄的落叶,曲水托着残枫漫进拱门,耿云智站在门边,抱着刀侧耳倾听。
苏诗曼面露不忍,姬圆察言观色,大约知道了结局。
“那是中秋夜,云智的娘亲在约定的时辰没等来那人,于是老鸠便要给她喂下堕胎药。她以做断袖之妾为代价,求老鸠保下孩子。”
姬圆颤声道:“……断袖之妾?”
“是,如今虽民风开放,但一些高门权贵为了传宗接代,即便是好男风,也会养一两房妾室,待她们诞下子嗣后,便是穷途末日。断袖之妾的下场比年老色衰的行首要痛苦得多,生儿育女是她们唯一的用处。”
“那云智她……”
“云智出生后,她的娘亲没熬过那年冬天。老鸠见她也是个女娃娃,便娇养着她,素日用的是最贵的胭脂水粉和衣饰钗环,预备将来也让她做行首。后来那家勾栏散了,她便被发卖到京城。”
耿云智默默扶着刀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诗曼苦笑:“想不到吧?云智是被娇养大的,行首向来如此,只有自幼在富贵蜜里泡着,才能养得娇艳欲滴。她来京城后吃了不少苦头,当过杂役,做过丫鬟,后来被殿帅带回青山楼,成了这里唯一一个从军的姑娘。”
姬圆沉默半晌:“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苏诗曼勉强拾起笑颜:“想不到你们平日针锋相对,也会互相帮着彼此说话。”
姬圆抬眸:“她帮过我?”
苏诗曼点头:“你初来时便将楼中姐妹制服,她们因我约束,只是面上不说,其实还是对你有些微辞。有一次恰巧被云智听见,她说……”
姬圆与耿云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姬姑娘为人正直,只是行事耿直了些,大家要多包涵她。”
“噗嗤——”姬圆笑道,“这家伙,居然还说我耿直。”
不过那时她初来乍到,确实掌握不好分寸。至于现在她与诸位姑娘们相处融洽,那都是后话了。
耿云智捏了捏刀柄,不屑地轻哼一声。
苏诗曼继续说:“段成玉与和玉是旧相识,他察觉自己恐怕这一走,此生都不会踏入京城,所以想在临走前见和玉一面。”
剩下的话无需赘言,耿云智大约是触景伤情。和玉何其幸运,遇到一位心中惦念着她的男人,而自己的娘亲却将青春少艾付诸东流。
她到底也是一个姑娘,心中那片柔软从未消失,只是被包裹在了层层铠甲之下。
姬圆叹口气,也不知谢良辰会如何处置她,但她本能地觉得,无论谢良辰怎么责罚,耿云智都会伤怀。
因为……她仰慕他。
姬圆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泼洒出来。
苏诗曼担忧地望着她:“怎么一脸心绪不宁的样子?”
心绪不宁?有吗?姬圆被自己莫名的情绪吓了一跳,旋即自嘲起来。
是啊,耿云智在谢良辰麾下鞍前马后多年,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有人仰慕,不是很正常么?更何况,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了……
姬圆满心以为自己一厢情愿,面上不动声色:“我在想,云智该怎么面对殿帅,我有些担心殿帅会责罚她。她……一定会难过。”
就像自己现在的心境一样。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去向殿帅认罪。”身后想起熟悉的声音,柑橘一般清透。配刀的女子信步走来,还向姬圆怀里塞了一盏糖蒸酥酪。
姬圆嗅着怀中甜滋滋的香气,忽觉得头上一沉。
耿云智揉着她的发顶,目光不自在地投向远方。
“愿赌服输,送你糖蒸酥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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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了三日,姬圆跟着郎清学画画,用爹爹的话说,姬圆的画胜在灵气而非技艺,所以比起工笔画,她更适合粗犷的水墨。
姬圆原本觉得这样的确很好,反正自己的眼睛不辨颜色,画水墨正合适。但是郎清并不知情,姬圆伪装成了一个好学的学生,在郎清的倾囊相授下,这些日子一直忙于精进自己的工笔画。
如此一来,又有好多颜色需要辨认。
郎清颇具匠心,他的颜料都是自己亲手调制,与市面上能买到的颜色有细微的出入。姬圆也起了挑战的心思,左右常见的颜色已经记得差不多了,不如学着认一些新的。
“前辈挂在房中的那幅画,也是用这些颜料绘就的么?”
郎清骄傲地点头:“这是我眼中的山河万象,也自然要用我心目中的颜色。”
姬圆微一沉吟:“我曾经有位先生,他教导我时曾说作画一定要‘求实’,前辈的见解倒与他截然不同。”
姬鹤对笔下风景的真实格外执着,力求一笔一画还原形神。郎清温和地笑了笑:“每位画师的经历不同,见解自然也不同。我画的不是苍梧,是我心目中的山水。”
姬圆似有所悟,又说:“前辈还不曾给这幅画取过名字。”
“不急于一时。”郎清手抚在斑斓的画布上,“老夫自觉身体还算康健,等画作大成之际,请你来取名可好?”
姬圆讶然:“我?”
郎清温和的目光在她的灰眸上一转,笑而不语:“不必紧张,只是每次见你作画,总能想起一位故人,觉得投缘罢了。”
姬圆垂眸笑了笑,看来父亲逝去多年,还有人记得他。
她拜别郎清,便打马去了青山楼。耿云智果然向谢良辰领了罚,这几日被关在院子里捉虫,何时捉满一百只,何时便算完。
不得不说,谢良辰训练手下很会对症下药。渡琼反应慢,他便狠练渡琼的步法;耿云智性子急,他便硬磨她的耐性。
譬如这捉虫,深秋里其实已经不多见了,谢良辰偏要让她捉满一百只,耿云智整日一头扎在砖缝和树干之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肯错过任何一处角落。
今日她又在捉蚂蚁,和玉在身后给她递水,偶尔也劝她歇一歇。
姬圆与和玉打过几回照面,知道她是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来给耿云智打下手。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日头逐渐高了,便打算喊她二人进水榭里歇息。
走近了才发现,和玉脸色惨败,后颈上有几处淤青,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格外显眼,一直蔓延到领缘之下。
姬圆抬手轻轻拍在她后颈上,和玉吓了一跳,只听身后之人意有所指道:“姑娘可是身上不舒服?”
耿云智闻言从草丛里探出头:“累的话就去歇着吧,我自己应付得来。”
和玉慌张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我不累。”
耿云智疑惑地打量她,和玉抿了抿唇,只能用乞求的眼神望向姬圆。姬圆无奈地按下满心疑惑,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拱门上走来一个熟悉的绛色身影。
几日不见,这人的眉眼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依旧是锐利的弧度,但桃花眼里含了一丝暧昧的热温,姬圆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抑制不住躁动的心跳。
谢良辰踏着如风的步伐走来,微勾着唇角,向她伸出手:“丫头,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