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交易
北方边塞,巍峨的城墙耸立于大漠之中。黑色的秦帝国旗帜在长城的各个垛口上飘扬着,旗帜下是密密麻麻的帝国禁军。
长城脚下,万千汗流浃背的民夫正在劳作,呼号震天。长城之外,日光灿烂,黄沙无垠,万物宁静。
城楼最高处,站着身着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嬴政。只见嬴政紧握着悬系在腰间的太阿剑,凝眸直视着远方,许久未言。
此时此刻,陪同在嬴政周围的只有一身戎装的蒙恬与身着文臣官袍的白仲。
等了许久后,嬴政才扬起嘴角道:“既然来了上郡,朕本想亲自斩杀一些匈奴人震我军威,却不曾想,朕来这几日,可是一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见着。看来这匈奴与胡人都被蒙爱卿打怕了。哈哈哈哈哈。”
“陛下太抬爱臣了。”蒙恬低头看了眼城楼下侍立在石阶旁的李斯、赵高等文武百官,躬身向皇帝禀告道:“上次与匈奴之战,臣只是侥幸在乱军中射中了头曼单于的肩膀,所以匈奴这些日才安分了些。”
“蒙爱卿就不要过谦了。蒙朕听闻蒙爱卿这一箭可是射得头曼单于重病不起,全军向北直退八百里,蒙爱卿劳苦功高,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嬴政一边说着,一边负手从蒙恬身边走过。他低头看了眼城墙脚下那数不清的民夫,随即又抬眸望向了咸阳方向,继续道:“不过,国防大事,不可掉以轻心,这城墙,该修的,还是得继续修下去。朕要让大秦的北境,永无后顾之忧。”
闻言,蒙恬顿住了片刻。他早就听说过如今民间怨气四起,不少六国遗民都在讨论皇帝陛下的统治太过苛刻,徭役过众,继而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指责秦政残暴,而皇帝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他要成就的帝王霸业,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想到这,蒙恬忙向皇帝抱拳做了一揖道:“陛下圣明。”
呼呼呼。倏然间,大漠狂风骤起,吹得黄沙从城楼上漫卷而过。
“咳咳咳。”嬴政捂着嘴巴,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原本高大威猛的身躯瞬间显得有些瘦弱。
侍立在不远处的年轻小宦官见状,忙赶过来将一瓶药丸呈给了皇帝。
一旁的白仲拦住宦官,劝阻道:“陛下,这药石,还是少吃为妙。”
“无妨。朕自有分寸。”嬴政从药盒里取出药丸匆匆服下,方才舒心许多,并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好气色。
“陛下,城楼上风大,还是回行宫歇息吧,别累坏了身体。”蒙恬望着此情此景,心中不免有些许惊讶。他知道始皇帝速来迷信长生之术,也经常服用各种丹药,但始皇帝如此依赖药石的情形,他却还是第一次见着。可转念一想,皇帝每天都要亲自批阅海量的奏章公文,事无巨细地处理着帝国的大小事务,即便是神仙也会累垮掉,更何况凡人。
嬴政笑了笑,道:“蒙爱卿就不必为朕担心了,即便是回了行宫,也是批阅公文,朕可不想歇着。”
此次东巡,嬴政下令将大部分公文都送至咸阳由监国批阅处理,而自己只负责处理军情大政相关公文,即便如此,这些公文也仍然是不小的批阅量。
“陛下何故如此操劳?”蒙恬有些不解道。
嬴政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城楼下,一名信使双手托举着密帛急匆匆地闯入了群臣之中,而接到密帛的蒙毅则三两步并作一步快速登上城楼,并将密帛转呈到了始皇帝面前。
“是咸阳的急信吗?”嬴政看都没看密帛一眼,只是微微挑眉,命令道:“这里没有外人,蒙卿念给朕听吧。”
“喏。”蒙毅奉命打开密帛,却在快速扫了遍帛书上的内容后神色骤变,半晌未言。
一旁的蒙恬和白仲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已隐约感觉到大事不妙。
“蒙卿这是突然哑巴了?”嬴政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悦。
“陛下恕罪。”蒙毅不禁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决定直言禀告:“密帛上说,上巳节楚人作乱,导致咸阳城发生暴动,帝国军民死伤者百人,此外,微服出行的长公子、白风与子婴三人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至今下落不明。”
闻禀之后,嬴政的脸色忽地沉了下去,一旁的蒙恬、白仲只瞥见皇帝嘴角的胡须在微微颤动,但皇帝始终未有只言片语的表态。
思忖了片刻后,白仲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有风儿在,陛下不必担忧。”
“谁说朕在担忧?”嬴政转过身背对着三人,垂眸看向了长城脚下密密麻麻的民夫,沉稳的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喜怒:“周王室分封数百年,最终导致诸侯互相攻伐兼并,只余下秦国、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这七个大国。若时间回到孝公任用商君变法之前,你们觉得,除了秦国,还有哪个国家有一统天下的希望?”
闻言,蒙恬、蒙毅、白仲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满腹疑惑,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转移起了话题。
半晌,白仲似是明白了皇帝了用意,半试探性地回答道:“陛下是在说楚国吗?”
“嗯,说起来,楚国获得封地比我大秦还要早上两百年,而楚人剽悍好战,即便是在周王朝鼎盛时期,也能击败亲自南征楚国的周昭王,令其命丧楚地。可即便是这样的楚国,最后却败给了我大秦,你们可知道为何?”
嬴政笑了笑,看着面前一脸疑惑的臣子三人,也不等几人回应,便继续道:“因为楚国的贵族太贪婪了,他们的欲望是填不满的沟壑,他们的野心不仅在于楚国的旧地,他们的野心甚至大到想要蚕食朕的帝国,而最后他们所竖起的旗帜,不过是利用亡秦必楚这种可笑的话语来煽动楚人对秦的恨意罢了。”
闻言,白仲有些不解。若说那些楚国贵族仍想着反秦复国的话,长公子身上的楚国王室血统甚至比他们任何人更加纯正,那么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复国呢?
突然间,白仲意识到,能让楚人臣服的,不光只有血统,还有楚王的玉壁。
当年,楚共王为立嗣而犹豫不决,最终借用玉璧选出了下一代继任者,从此,那块玉璧便成为了楚国王权的象征,而作为末代楚王的芈启,其死后身上并没有携带楚王玉壁。
与此同时,蒙恬和蒙毅兄弟二人也理解了始皇帝话语间的含义,毫无疑问,始皇帝想说的是长公子身上有楚国血脉,能够帮大秦收服楚国百姓的民心,但却无法获得那些楚国贵族的忠诚。
“芈启这个最大的威胁已被除掉,如果扶苏连这些楚国贵族余孽都对付不了,朕难道能放心把大秦的未来交给他吗?”嬴政幽幽地叹道,语气中带有些许的失望和无奈。
“陛下。”白仲躬身向皇帝行了一礼,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
蒙恬和蒙毅看着表面上淡定自如目光如炬的皇帝,亦是知道此事已不便多言。
咸阳城,地下交易市场,贩夫走卒来来往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位于地下暗河旁的昏暗牢房里,到处弥漫着潮湿和死鱼恶臭的气息,整个牢房只有两个不到巴掌大的窗口,泥土砌成的城墙上,挂着几盏油灯。
不知晕过去多久后,白风从昏迷中转悠悠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她揉了揉太阳穴,随即被嬴扶苏搀扶着坐在了草席上。
嬴扶苏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之色:“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可恶,居然被蒙晕了。”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白风用力揉了揉眉心,方才清醒了一些,她想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自己根本施展不看,并由此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双手手腕被麻绳捆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她发现面前的长公子也不例外,一双手腕被捆得结结实实,却还满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殿下就不知道丢下我自己跑吗?”白风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不想这么做。”嬴扶苏果断答道。
“哦?那现在都被抓了一起死就如殿下所愿了?”白风更加生气了。
闻言,嬴扶苏收起刚刚神色自若的表情,正了正色道:“其实,之前阿风在帮巴清夫人做事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呢。”
话还没说完,白风急忙打断了他,苛责道:“殿下没有闲着,那是在忙着消除这帮楚国余孽吗?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是殿下自己都成为阶下囚了呢?这群人到底想干嘛?替昌平君报仇吗?可是昌平君也不是你杀死的啊,他那个服毒应该算自杀吧?对了,你有他们说,芈启是自愿喝下那碗毒药的吗?”
白风明显有些焦躁不安,接连发出了一连串问题。
“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在意的根本不是为昌平君报仇这件事情,他们在意的是我身上的秦国王室血脉和楚国王室血脉,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用我的人头去号召同样有反心的六国余孽起事罢了,这样一来,还能除掉他们自己登上王位的最大障碍之一。”嬴扶苏微微皱眉,语气平静地答道。
“殿下怎么知道?”白风反问道。
吱吱,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角落的洞口钻出,经过二人面前,跑进了另一端的洞里。
“阿风可知道,这项氏叔侄是江东的名门望族,楚国名将项燕之后。”嬴扶苏侧身靠在了冰冷潮湿的墙上,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那项籍还曾在父皇东巡时,在路边见过父皇的车驾,当时,他便说了一句:彼可取而代之。此人的野心,还不明显吗?”
白风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虽然有些狼狈但仍淡然处之的长公子,良久无言。
说完,嬴扶苏垂眸看向了白风,眼神里满是愧疚道:“我本来打算在父皇此次巡游时,让李信将军去处理这件事的,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把你也牵扯进来。”
白风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问道:“殿下又在胡说些什么呢?”
正在这时,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只见陈胜手里拿着门锁站在门口,向牢里打量了一眼后,方才粗声喊道:“你的人来了,出来吧。”
嬴扶苏和白风起身走出牢房,看见项籍正杀气腾腾地靠在一边的墙上,瞪着二人从他身边走过。
此时,白风仍感到云里雾里,只是听到项籍在长公子身边轻声威胁道:“你要是敢让人动她分毫,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到底发生了什么?”白风不解。
“没什么,不过是跟这项氏叔侄做了笔交易而已。”嬴扶苏笑了笑,但眉眼满是藏不住的虚心。
二人跟着陈胜、项籍一起来到了隔壁的渔屋,看见英姿飒爽的蒙雪和李信正站在门口等着,与其对峙而坐的是项梁及一帮手下,很快,白风便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在兰池之战后,嬴扶苏便派李信去了江东,将项氏一族以及与项氏订有婚约的当地望族虞氏一族全都置于控制之下,以便日后斩草除根。而这次,他便是与项梁达成了协议,让李信放过项氏一族,换项梁叔侄事秦承诺。但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不过是在暂时斡旋而已,因为双方都早已水火不容。
与此同时,整个项氏的希望都在于项籍一人身上,而项籍又是个情种,心里全是那和他订有婚约的虞姬,所以希望嬴扶苏能将虞姬带到咸阳来还给他,而他则愿意放了白风作为交换。
项籍见李信、蒙雪来势汹汹,恐怕对方会使什么诈,便用从白风腰间搜来的短剑抵住了嬴扶苏的腰间,冷冷道:“事情很简单,你们把虞姬带过来,放过项氏一族,我就把你们的长公子还给你们,和叔父归顺大秦。”
李信负手凝眸看着项籍的无礼之举,微不可闻地蹙了眉。
蒙雪见状,则干脆直接威胁道:“若是长公子被伤了分毫,你们项氏一族,还有那个虞姬是吧?我定会一个不留。”
项籍沉着脸,有些不服输地道:“你敢!”
“咳,正事要紧!”项梁瞪了一眼项籍,随后命人解开了白风手腕上的麻绳,又语重心长地命令一旁的项庄道:“你跟他们同去,探探族人是否安全。”
一旁的项庄点了点头道:“是。”
白风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嬴扶苏,也不肯离开,眼神有些猩红。
“用女人做筹码是很卑劣,可是事已至此,阿风不要怪我。”嬴扶苏因为心虚,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殿下长进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白风急了,“可我是说,那你呢?那子婴呢?”
“你和李信将军去江东把虞姬带来,这一切就都解决了。”嬴扶苏一边假装淡然地笑着,一边看向了蒙雪,嘱咐道:“阿风就请您多多照顾了。”
“殿下放心。”蒙雪抱拳向其行了一礼。
“赶快去吧,给你们三天时间。”一旁的项梁催促道。
闻言,李信也抱拳做了一揖:“臣先告辞。”
随后,李信转身离去,蒙雪也拉着依依不舍的白风离开了,项庄迅速跟了上去。然而,几人前脚刚走,项梁便眯着眼睛,从怀里掏出了掌心大小的龙纹玉壁,望向了项籍。
嬴扶苏一脸平静的看着项梁手里的楚王玉壁,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刻。
项梁缓缓开口道:“羽儿,虞姬他们会给你带过来,这个人,你知道不能留吧?”
叔侄两人都知道,事已至此,只有弃掉全族继续反秦大业才是唯一活路。
“我知道叔父的意思。”项籍迟疑道,“可我还是想等接回虞姬,再杀他不迟。”
“你们这么快就打算背弃协议了么?”一旁的嬴扶苏眉头微皱,低声问道。
“兵不厌诈,公子何不问问,统一天下之前,无耻秦国又多少次背弃了自己的盟友呢?”
项梁看了一眼痴情的项籍,随即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去,笑道:“公子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地下的世界吧?我今日就带公子见识一下,秦帝国见不得光的一面如何?”
项梁说罢便朝外走去,项籍迈步跟上,嬴扶苏知道对方没安好心,却也只好装作风轻云淡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