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亲事
竹韵轩。
何婉卿手托香腮坐在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道：“小姐，太太已经回府了。”
何婉卿将视线从铜镜上缓缓移到丫鬟身上，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回来就好。”
她顿了顿，又吩咐说：“你留神着些，若太太打发人来喊我过去，你赶紧过来告诉我。”
丫鬟笑着应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仍不见母亲派人来找她，她吩咐去院门口留意母亲是否派人过来的丫鬟也迟迟不见回来回话。
何婉卿蹙起细眉，心中的不安开始加深。
母亲今日出门前跟她说过，前几日去程家时，曾和程言灏的母亲方氏谈起过两家人的交情，她甚至还暗示方氏，程言灏如今年岁已大，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
据母亲那日回来说，方氏的态度很是兴致勃勃，两位表姐妹还聊了好半天两家子女小时候的趣事，母亲还仔细打量过方氏，觉得照方氏话里的意思来看，方氏是巴不得程言灏能把卿姐儿娶进门，自己与她婆媳相称。
为了稳妥些，隔了两日，何婉卿又撺掇自家母亲再次走一趟程家以探探程家人的口气。
明明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出门前母亲又特意拉她到一旁，压低了嗓门劝她放宽了心，凡事包在母亲身上，待她一接到程家的好消息，回府后自会马上派人来找她过去。
可如今母亲已回来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却不见母亲派人来，更不曾捎来什么消息。
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母亲正忙着处理其他事把她给忘了？
何婉卿不由得心急如焚，脑海里转过各种念头，时不时扫一眼自鸣钟，间或张望一下屋门。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何婉卿却是再按捺不住，忙唤来站在屋门口的丫鬟，吩咐道：“快去太太那瞧瞧，看太太是不是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丫鬟应声退下。
少顷，丫鬟进来通禀：“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太太那边没有客人，也不见有什么事要忙。”
何婉卿心一紧，又问：“那母亲回来后心情怎样？”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没问。”
何婉卿横了她一眼没做声。
没用的东西，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丫鬟自知办事不周，忙劝慰道：“小姐，许是太太忙了一天也累了，想着明日有精神了再唤您过去说话。”
何婉卿沉吟了半刻。
丫鬟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可母亲一向疼她，明知她急着等她带来的消息，又岂会因为困倦而忍心让她干等一整个晚上？
何婉卿抿了抿薄唇，冷声吩咐道：“伺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看母亲。”
何婉卿由丫鬟陪着，脚步急促地进了阮氏的屋里。
躺靠在炕上的阮氏见状，忙坐起身问道：“卿儿，你怎么过来了？”
何婉卿垂下眼帘，声若蚊蝇道：“女儿担心母亲的身体，不放心过来瞧瞧。”
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骨肉，何婉卿话虽说得含糊，阮氏哪会猜不透自家女儿心思的，她忙伸手握住了何婉卿细白柔美的小手，温声道：“来，陪母亲坐一会儿，母亲有话要跟你说。”
何婉卿就抬头飞快打量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心中的忐忑更甚。
她紧挨着阮氏在炕上落座，低声细语道：“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阮氏摸了摸她的头发：“今儿个我去了程家，顺便探探你表姨母的口气。”
何婉卿一声不吭，两眼却紧盯着阮氏。
阮氏叹了口气，望着女儿的眼神中平添了几分怜惜：“也不知是怎么的，前两日我瞧着方氏还很是赞成咱两家结亲，可今儿个我几番拿话试探她，看方氏的样子，竟连她也不甚在意咱两家的婚事了。”
何婉卿狠狠攥紧了手，急急追问道：“她是怎么说的？”
阮氏冷哼一声：“我一开口暗示咱两家关系交好，若是能联姻倒是件妙事，她就开始跟我装糊涂，老是拿些不相干的事儿来打岔。”
她顿了顿，又忿忿不平道：“最可恨的是她身边的那个胡嬷嬷，主子说些体己话，她偏要没眼色地在一旁插嘴，偏偏方氏也是个糊涂的，竟由着那老东西打岔，还顺着她的话越说越起劲。我几次提起咱两家结亲，那老东西就跳出来搅局。”
何婉卿听了，气得脸色通红，紧紧咬住下唇，好半天才低声问道：“那母亲后来又说了什么？”
阮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不糊涂，一主一仆接连几次跟我打马虎眼，我的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方氏见我瞧她的神情像是在责怪她言而无信，自然是有些心虚了，就干笑了几声，开始跟我说家里的事儿一向都是他们家的老爷作主，跟我埋怨说她虽为主母，能管的左不过是内宅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灏哥儿的婚事哪有她插手的份儿。”
子女的亲事自然是头等的大事，方氏这般推诿，阮氏虽内心不喜，明面上却也不好说她什么。
何婉卿将手心里的帕子紧捏成一团，轻声问道：“那母亲可打听到表姨夫和程大哥是怎么个意思？”
阮氏瞄了眼女儿，眼底的愤怒加深了几分：“不提这还罢了，提了我更生气！听那方氏说，程老爷的同僚想要做媒，让灏哥儿娶了礼部尚书李大人的二姑娘。”
何婉卿不由得重复道：“李姑娘？”
阮氏点了点头，又道：“我看程老爷也是老糊涂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门第，连自家儿子的亲事是否妥当也不顾了！”
她看了眼何婉卿，替她不平道：“咱家虽家世地位不如尚书的千金，但你的模样和性子，哪样不是拔尖的？娶妻顶要紧的就是性情和容貌，那尚书家的千金哪比得上咱两家这般知根知底、亲上加亲来得强？”
何婉卿将手中的帕子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礼部尚书的二千金李姑娘……
也不知道这位李姑娘模样如何，性情怎样，可还端庄大方。
就算容貌绝色又怎样，性子温婉又如何？
强塞给程大哥的亲事，程大哥怎会喜欢！
何婉卿略微宽了些心，垂下眼帘，柔声问道：“那程大哥呢？他可有说过什么？”
表姨夫一心只顾着官场的事儿，可程大哥却是世间少有的清雅脱俗之人，断不会为了前程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何况他们两家一向走得近，小时候程大哥又总是护着她不让她被府上的其他孩子欺负，程大哥又怎会对她一丝情意都没有？
阮氏回道：“听那方氏说，灏哥儿说他自己的婚姻大事，他要自己作主。”
何婉卿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既然程大哥打算自己作主，想必不会顺着他父亲的意思娶了素未谋面的李姑娘。
长大后，因男女有别，程大哥不曾跟她再见过一面，可她相信，与别家姑娘相比，程大哥待她自然会比旁人多几分亲厚，若程大哥真能作主自己的亲事，她势必能比旁人多几分胜算。
她正暗自思忖，一旁的阮氏却倏地开口道：“最近詹事府府丞郑大人家请了人上咱家说媒，听他话里的意思，是想撮合郑家二公子和你的婚事。你父亲觉着郑家的家世地位都般配，难得的是郑家二公子长得也周正，家教又好，若哪日娶你进门，待你自然不会差。”
阮氏拍了拍何婉卿的手：“母亲问你，你可愿意嫁给郑家的二公子？”
何婉卿飞快地扫了眼阮氏，小脸绷得紧紧的：“母亲，旁人虽不知女儿的心思，可母亲疼女儿，自然清楚女儿的心思。”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是耳语一般，“女儿自小就看重程大哥，程大哥也待女儿极好。除了程大哥，女儿谁都不想嫁。”
阮氏一把将她搂入怀里，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我的儿，你是我的心肝儿，我又岂会不替你的将来做打算！可如今你也看到了程家人的态度，我又岂能让他们耽误了你的婚姻大事？”
何婉卿伸手抱住阮氏的胳膊：“母亲，你不必太过担忧。程大哥既说了婚事他要自己作主，表姨夫和表姨母又对他疼爱有加，势必不会狠下心硬要他娶了连面都没见过一回的李姑娘。”
阮氏喟叹一声：“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他们宠他是一回事，灏哥儿自己想要娶哪家姑娘又是另一回事。万一灏哥儿最后娶了别家的姑娘，岂不是害你白白蹉跎岁月？到了那时候，还让你上哪儿找个好夫婿嫁呢？”
何婉卿软声宽慰道：“母亲，女儿知道您最疼我。我们两家的交情自不比旁人。”她垂下脖颈，语带娇羞道，“况且程大哥又一向是个情深意重、不喜嫌贫爱富之人，事情必然不会糟到这般田地！”
阮氏默默打量了一眼自家女儿，只见她耳根微红，白皙的手指把玩着手心里的绢帕。
何婉卿虽说得不甚清楚，但阮氏岂会猜不透她话中的含义。
女儿的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她，灏哥儿是个念旧情的人，两人小时候经常在一处玩耍，虽一同玩耍的还有其他孩子，可打小就认识的交情，自是要比长大后的其他交情深厚得多，也珍贵得多。
只要灏哥儿有把握作主他自己的亲事，不受他父亲的摆布，那么灏哥儿多半会挑选知根知底的卿儿当妻子。何况卿儿的容貌、人品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灏哥儿又从不在乎金钱地位这些身外之物，只要灏哥儿不是个傻的，就没道理不娶卿儿进门。
阮氏笑着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卿儿一向聪慧稳重，绝非那等冒冒失失之人。她既能如此断定，想来是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