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孝宸欲求娶怀月
主仆二人歇了半天，入夜后，楼汛外出寻人，殷淮安在房中待了会儿，觉得心烦意乱，也出门透气。
扬州夜里景色不错，他在一酒肆露台寻了个好位置坐下，边喝着扬州特有的美酒边往楼下看去。
江南水乡，两侧都是酒肆、人家，中间一条小河缓缓流淌而过，倒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小河上有几艘游船，上头坐着抚琴的扬州女子，琴声悦耳，勾的一些公子哥上船同欢。
殷淮安只手托腮看着，正百无聊赖，耳畔突然想起几声争吵，他扭头看去，见一男子拉着一纤弱女子往雅间去。
那女子披头散发，很是不情愿，口中还向一旁的酒肆客人寻求帮助。
可其他人似乎见怪不怪，只是笑着摇头，并不上前劝阻。
殷淮安扬眉，他本就不是个热心的，又见那女子衣着相貌似乎是瘦马打扮，便也扭回脸，继续看楼下夜景。
正盘算着楼汛是否将事情办妥，外袍下摆一沉，他低头一瞧，刚才那红衣女子竟奔过来扯着他的衣裳，哀求他救命。
殷淮安不置可否，心下并不想管这门闲事，一抬眼，见那男子揉着手腕、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死丫头，敢咬我，看大爷我弄不死你。”
那女子更加惊慌，忙往殷淮安身后躲去。
殷淮安也不搭理，只慢悠悠喝着酒，暗自思忖，难道自己看起来很面善么？这丫头竟然求助于他。
他的兀自苦恼落在那男子眼中却变了味，那男子冷哼一声，不屑道：“怎么？这位公子是要英雄救美吗？”
殷淮安见他跟自己说话，抬头笑笑：“没兴趣。”
男子大笑两声，伸手去扯躲在殷淮安身后的女子，那柔弱女子挣扎不过，竟死死地抱着殷淮安的腰不撒手。
殷淮安轻叹一声，这还让他怎么喝酒。
搁下酒杯，他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淡然道：“算了，人我买了。”
男子瞧他是位出手阔绰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狮子大开口道：“再加一锭银子。”
殷淮安瞥他一眼，又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周围不少看戏的也禁不住打量起这位玄衣公子来，如此大手笔买一个瘦马，真是罕见。
男子拾了银子乐呵呵地走了，那红衣女子一骨碌爬到殷淮安身前叩头谢他救命之恩。殷淮安敷衍地点点头，挥手让她离开。
女子又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起身要走，这时，楼梯拐角处冲上来一个妇人，那妇人一见到女子，便眼含热泪奔过来抱住她，哭喊道：“弄玉，我的女儿啊，我们娘俩的命怎么这么惨啊——”
殷淮安锁着眉心，心下不痛快，他最烦这种哭天抢地的场面了。
名唤弄玉的女子向妇人说了自己得救一事，妇人听了，拉着弄玉到殷淮安跟前再次磕头谢恩。
殷淮安摁摁眉心，略无奈道：“行了，你们走吧。”
妇人拉着弄玉千恩万谢地走了，殷淮安吁了口气，终于清静下来了。
喝了不少酒，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到住处等着。半个时辰后，楼汛果然不负他所托，带着一身伤的李成骆回来了。
殷淮安惊诧，问道：“怎么回事？”
李成骆虚弱道：“那些人对我刑讯逼供，要我承认我与大将军私养亲兵一事。”
“私养亲兵？他们想陷害叔叔。”
“殷将军放心，属下绝不会做对大将军不利的事情。”
面对李成骆的忠心，殷淮安没说什么，只是让楼汛悄悄寻了郎中先给他看个大概，毕竟扬州不宜养病，他们商量下，明日一早就得启程回京。
李成骆身上伤处不少，但好在他是武将，身体素质不错，一路跟着殷淮安、楼汛也没拖后腿。
三人赶快路回到了京城，李成骆还未见大夫，便先去见了殷文钊，将扬州一些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
殷文钊暴怒，更衣后便急匆匆进宫面圣。殷淮安奔波几日，乏累得很，刚回府歇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听闻何孝宸向圣上请旨赐婚，要求娶慕容怀月。
殷淮安黑着脸，阴鸷的视线落在前来回禀的楼汛身上，片刻后，他缓缓吐了口气，道：“备马，去王府。”
王府内慕容怀月也是刚知晓此事，她一头雾水，并不明白何孝宸怎么突然如此。
正疑惑着，家丁来禀，殷淮安来王府了。
慕容怀月更是心累，因着不知道殷淮安过来是因为公务还是私事，她也不好贸然前去厅堂，只得在房中干坐着。
怜音奉上盏茶，见自家小姐一脸愁容，关心道：“小姐是因为何公子向圣上请旨赐婚一事而困扰吗？”
慕容怀月揪着铺在几上圆毯的穗子，十分焦虑道：“也不知父亲怎么跟圣上说。”
“这有何难，小姐直说便是。那何孝岚与小姐不睦一事人尽皆知，如今她哥哥要娶小姐您，那您若是嫁过去了，必得受人冷眼、遭人口舌，王爷和王妃一向心疼小姐，自然不肯让小姐吃这般苦。”
怜音一秃噜说了许多，慕容怀月也都听进去了，她握着怜音的手，呢喃着：“怜音，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以前我总觉得嫁人是天底下女子最开心的事情，可如今我发现，没什么比父母陪着更重要的了。所以这辈子，我只希望能陪在父亲母亲身边，哪里也不去。”
怜音只当她在说糊涂话，燃了熏香端到她面前：“小姐别想这事了，这是西域贡香，清心安神，小姐多闻闻。”
慕容怀月心不在焉，多好的熏香此刻也起不了安神的作用，她不停地看着窗外，胡乱想着殷淮安来王府的目的。
不多时便是晚膳的时辰，家丁来请慕容怀月前去正殿用膳。慕容怀月一顿，悄声问道：“殷将军走了么？”
“没呢，王爷留殷将军在府中用晚膳。”
“……好吧。”慕容怀月不情不愿地更了衣，由怜音陪着来到正殿。
殿内膳食已经摆下了，慕容怀月自知来晚了，先是向父亲母亲见过礼，又侧身向殷淮安，垂首说道：“让殷将军久等了。”
一听如此客气的称谓，殷淮安眉头微动，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沉声道：“安平公主如此客气，末将真是受宠若惊。”
元亲王一拍手，乐呵呵道：“哎，都是老相识了，怎的说话如此客气，快坐下吧。”
慕容怀月低头绕过殷淮安，挨着母亲坐下，虽不看殷淮安，但她总觉得殷淮安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浑身不自在地用了些汤，她正思索着如何寻个机会起身告退，一旁说话的父亲竟提到了秦国公。
慕容怀月一直想着国公府的事情，见父亲和殷淮安提到了，便也仔细听着。
原来秦国公前不久进宫请安，顺便参了殷淮安一本，说他恃圣上宠爱而滥用权势，动用私刑不说，还随意杀人。
慕容怀月听了，撇撇嘴，忍不住插话道：“父亲，秦国公在胡说八道。”
殷淮安神情一动，看向慕容怀月。
慕容怀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秦国公府里的人在外欺横霸道，偷摸成性，我还曾听闻那小三爷意图强抢民女。且不说前些时日在京郊他想烧死女儿一行人，单说之前那些罪状，他也该受刑而死。”
元亲王笑笑：“所以圣上并未听信秦国公之言，只是言语打发了他。”
语毕，元亲王饮了口酒，又打趣道：“只是为父瞧你如此心急地为淮安申辩，看来也是担忧了些时日。”
慕容怀月愣住，急忙解释道：“父亲可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怕圣上会想护着慕容肃而不顾忠臣，女儿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番解释虽说让殷淮安心下不大痛快，但他转念一想，不管出于何种心思，只要慕容怀月肯为他说话，那也是好的。
释然一笑，他举起酒杯向慕容怀月示意：“还是多谢安平公主。”
“你刚从扬州回来，一路奔波，还是少饮些酒吧。”元亲王劝了一句，又道，“淮安，扬州一行有什么趣事儿么？”
殷淮安搁下酒杯，颇是无奈：“哪有什么趣事儿，只不过在扬州待了两日，便匆匆回来了。”
慕容怀月听了，心下一动，问道：“你去扬州了？”
殷淮安一扬眉，含笑道：“淮安只在那边待了两日——公主想去扬州看美景吗？”
“不是……”慕容怀月欲言又止，低下头来，她只是想起弄玉也是扬州人，一时心绪有些复杂。
王妃轻抚爱女的手背，道：“听闻扬州水景不错，月儿，你自小就未离开过京城，不如等来年春日暖和了，我们去扬州游玩一番，可好？”
慕容怀月乖巧一笑：“一切听母亲的。”
用过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殷淮安起身告辞，元亲王照例让慕容怀月送他出去。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走着竟也不说话，直到出了大门，殷淮安才低声道：“何孝宸向圣上请旨赐婚一事，你知道了么？”
慕容怀月只点点头，并不作声。
“你——”殷淮安略一措词，“你不会嫁给他的，对么？”
慕容怀月怕他又提那桩子事，便快速说道：“一切听父亲母亲的。”
殷淮安眉头舒展开来，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瞧你父亲的意思是不大满意这门亲事。”
慕容怀月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
“虽说何孝宸是有几分文韬武略，但为人似乎不太端正。”
“……”
“听闻他高中次日便和一众学子去了凤凰楼取乐，排场甚大。”
“……”
“所以你可千万不要被他蒙骗了，知道了吗？”殷淮安语气深沉稳重，仿佛是国子监的老学究在讲话。
慕容怀月一抿唇，在他催促的眼神中含糊道：“知道了。”
殷淮安这才放下心来，本想再多编排几句，可是见慕容怀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先行离开。
还未回到房中，王妃在游廊下叫住慕容怀月，拉着她到亭下坐着。
“月儿，你觉得何相家的公子怎么样？”
慕容怀月低垂下眼，温顺道：“文武双全，自然是极好的。”
“他今儿向圣上请旨，想要娶你为妻，你可有什么想法吗？”
慕容怀月很是抗拒，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母亲，我不嫁他。”
王妃宠溺一笑，似乎对爱女的回答已有预料：“那便让你父亲明日回了圣上，推掉这门亲事。”
“母亲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王妃笑笑，“你父亲的意思是瞧你与淮安倒是挺好的，想哪日回了圣上，赐婚于你们二人。”
闻言，慕容怀月情绪激动起来，抓着王妃的手急切道：“母亲，我也不嫁他，月儿不嫁人！”
“怎么又说浑话？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了不成？”
“母亲——”
王妃搂住她，温柔地拍着爱女的后背，柔声劝道：“母亲知道你舍不得父母，母亲也舍不得你啊。月儿，你自小被家里宠坏了，母亲也怕你嫁出去受欺负，可是，总有那么一天的……”
慕容怀月窝在王妃怀里，心里、眼角都酸涩得厉害，可她却一点都哭不出来。
王妃不停劝着她，她手指紧紧攥着母亲衣裳袖子，心中委屈，却无法言说。
翌日，元亲王向圣上回绝了何孝宸与爱女的亲事，得了信的殷淮安一时开心，让楼汛去国子监告诉宋灏，下学后去明珠楼喝酒。
宋灏也好久没出去了，眼看着天冷起来，得趁着不下雪多出去玩玩。
午后一下学，他一溜烟去了明珠楼，进了雅间，迎接他的却是殷淮安的冷脸和楼汛的木头脸。
殷淮安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确认只有他一个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你自己来的吗？”
“对啊，怎么了？”宋灏不解，刚拎起一壶酒想要解解渴，就被殷淮安一把夺过：“你——怀月呢？”
“她都好长时日不去国子监了，估计还在家养病呢吧。”
“她身子已经好全了。”
宋灏贱兮兮地笑了两声：“你既然知道她的近况，怎么不亲自邀她出来？”
殷淮安面无表情，道：“你从国子监过来，就不能顺道去王府探望一下她，然后邀她过来么？”
宋灏啧啧两声，一屁股坐在楼汛旁边，搭着他的肩说道：“你家主子有点儿毛病啊，请大夫看过了没？”
楼汛同样面无表情，只是把搭在身上的那只手给拿了下去。
宋灏也不恼，依旧笑嘻嘻道：“你可向她说明你的心意了？”
殷淮安剜了他一眼，扔过去一壶酒：“喝你的酒。”
宋灏大笑两声，只手拎着酒到窗户边，推开窗子，任有些冻人的凉风吹进来。他背靠着窗台，伸展了下肩颈，揶揄道：“淮安，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殷淮安懒得跟他拌嘴，只让人把好酒尽数拿来。
妙红早就备下了不少美酒，吩咐酒肆的人，只要雅间招呼，立刻奉上。
五六个身姿曼妙的胡姬捧着好酒往殷淮安几人所在的雅间去，出来时却被三楼某一雅间的客人叫下。
一领头的胡姬翩然上了楼，媚笑道：“这位爷，有何吩咐？”
“我瞧着你们刚才捧的酒似乎不错，也拿些过来。”
“爷您稍等。”
胡姬应下，立刻着人捧了美酒上去，只是这回她们拿的酒里却没有妙红亲手酿的穆塞莱斯。
不巧，三楼雅间里的贵客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怎么瞧着像是少了一种酒？”
胡姬巧笑嫣然，扭着水蛇腰走到说话的人身旁，含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力，少的那种酒是妙红娘子亲手酿造的葡萄酒，叫穆塞莱斯。只可惜，妙红娘子说那酒不卖。”
“真是稀奇，开酒肆的竟然还有不拿出来卖的酒，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爷，您说笑了，只是——”胡姬话只说了一半，身旁手握折扇的白衣公子便起身往外走去，一旁的同伴见状，疑道：“孝宸，你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