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三百两白银
武将的声音铿锵有力，殿内却鸦雀无声。
殿上的皇帝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在身边的美人手臂上掐出了红印。
美人吃痛，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唇，眼泪落入轻薄的纱裙中。
皇帝此时心里一团乱。
要钱，要钱，这些东西就知道要钱！
他昨日新纳的三百七十五号美人刚刚花了库房最后五两黄金，现在国库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空的能跑鼠！
这东西从边关千里迢迢归来，张嘴就管他要三十万白银，真当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朕没有那么多钱，国库也没有，你别提了。”皇帝拳头握紧又松开，不耐烦的冲他甩甩手。
若不是今日是万寿节，若不是他赵泓义这些年守边关有功，他早就拖他下去砍了。
还让他在自己面前挑事。
本以为给了这个台阶，赵泓义会借台阶下，谁知他竟抱拳，闷声重复道。
“陛下，若不修城墙，边关撑不过三年啊！”
“求您批上一笔钱银，把城墙修了吧！”
身子骨健硕的男儿郎身上的战甲破旧，磨损的地方多过还能看得出花纹之处，晒得黝黑的肤色涨得通红。
人高马大的汉子红了眼，一下下在玉石铺的地面上磕着头。
“边关将士苦守多年，未曾从京城得过一丝一毫的钱粮，可吾等一直忠心耿耿，自给自足，从未想过一日不为国尽忠。”
“可修复城墙是吾等不可及之大事，臣是无能为力，才望陛下能伸出援手。”
“边关若破，科沁部族必定将举族之力，一举破吾等之王都……”
“够了！”皇帝打断了他，脸色不好看，“朕安排你到边关，不是让你回来危言耸听的！”
“文化没有学到多少，谎话倒是说的溜！”
赵泓义目眦尽裂，眼睛通红，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用力的在地上磕头。
额头沁出了血色。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
五大世家之一的宋家家主给自己嫡子递了个眼神，后者名唤宋星年的站出来，行了一礼。
“陛下，这粗人不懂柴米贵，今日圣上寿辰，便不与他计较，赏他下去罢。”
赵泓义抬眼，满脸震惊，刚想拒绝，就被宋星年压了压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此事我们已经知晓，你先退下，我们等会再议。”
“别触怒陛下了。”
赵泓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磕了个头，在玉石的地面上留下浸润的血迹，慢慢退出宫殿。
坐在上首的帝王撇撇嘴，到底他还是个心善人。
这蠢笨的武人不懂他做一个天子的辛酸，出口冒犯他，也没有降罪。
罢了，今日心情好，不与这等粗人计较。
帝王挥挥手，衣着极为轻的舞姬们脚腕配金玲，伴着清脆的响声，在殿中起舞。
玉石砖面的血色被轻纱拂过，渐渐没了颜色。
下了殿，赵泓义满目怆然，回首望着歌舞升平的宫殿，第一次升起了对当今行径的不解。
先帝治理的如此鼎盛的王朝，为何当今登基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路走来，民怨冲天，处处皆有财阀地主当道，高赋税，苛待人的行径如喝水吃饭一样普遍。
民众靠卖儿卖女都无法喘上一口气，日日吃不饱，穿不暖。
偏生大阳物产丰富，那些贵族地主家财万贯，金银珠宝堆满宝库。
在地方官员私自囤兵，加写律法的控制下，一些民怨哗变也被控制在最小影响范围内。
他还以为天子韬光养晦，一路上快马加鞭，希冀自己能成为天子手上的利刃。
见到了天子，才知道，原来如今的人间炼狱，仅是因为当今就是个耳聋心盲之人，只图眼前的吃喝玩乐，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
如此，大阳倾覆之兆已现……
赵泓义只恨自己人微言轻，无多少本事，连边关将士的粮草甲胄都无能为力，亦无法带领将士，弃边关不顾，清君侧。
到底……是他无能啊！
七尺男儿虎目含泪，宋星年趁着陛下情绪高涨之时，提前告退，来到宫门外停着的马车前，毫无意外的在自家的马车里，见到了这位边关的将领。
于私心而言，他确实十分敬佩这位将领。
数年无粮草钱银的支援，硬是靠自己带领边关将士，在死局中走出了一条路。
若无他苦苦支撑，边关一破，物产丰富的大阳将被科沁部落的铁蹄踏遍。
可于公……为了家族，他不能把自己的私心摆到明面上。
“赵统领，如今城墙的状况如何？维护的话，需要多少钱银？”
说来可笑，赵泓义辛辛苦苦镇守边关数十载，一家几代人从没离开过边关，结果到头来，只有一个小小的统领之位。
若不是先帝赐予他统帅军队的兵符，他又如何能统领边关的十万将领？
这些年损耗不少，据他所知，似乎已经没有十万那么多了。
这位将领双眼赤红，拳头握紧又松开，几乎是从自己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陛下，陛下一直如此吗？”
如此放纵声色，如此不问民生，如此不顾……世间的种种苦痛。
他几乎是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刚刚在殿堂上救了自己的宋星年，希冀从他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那个，能支撑自己继续为大阳效力的答案。
宋星年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世家的一个子弟，不会比其他人更为大阳着想。
他们，不，所有人，都不过是趴在名为大阳的这头巨兽身上吸血的牛虻。
“我明白赵统领的想法，也理解你这些年为大阳做出的贡献。”
“但如今陛下如此，我们也……只能尽臣子的微薄之力，勉为维持如今的现状罢了。”
“国库现在空虚，您所需的钱银，世家可以出一部分。”
赵泓义神色复杂，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库空虚，用来供陛下玩乐的宫殿却用玉石铺就，那些舞姬穿着昂贵的轻纱，琉璃酒器用来掷响玩。
这样的宴席之下，居然能告诉他一句，国库空虚。
他真的……真的为边关将士数十年如一日的贫苦不值！
“只要……只要三万两白银……”
“我能修好城墙，储备今年的过冬粮，为将士们添炭加衣，修补兵器……”
“吾等，亦能再守边关五年！”
宋星年实在是无法面对如此灼热的目光，他偏过脸，想到离开宫殿前，自己父亲对自己做的手势。
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开口道。
“赵统领，我们平日生活亦不易，仅能帮您……”
“三百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