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终将分离,凌虚弟子凯旋归
少年躺倒在地,浑身瘫软,眼神有些模糊,他觉得天地从未变得如此安静。
再睁眼时,他隐约看到了许多双脚,如一棵棵树,呆呆地横杵在原地。
楚天烈揉了揉眼,看得真切了一些。眼前的来人,好像是村子里的大人,都在看着热闹,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身后微弱的喝声与撕打声。
楚天烈背过身去,讶异地发现,鲶妖已不知何时没了生息,鲜血流了一地。顺着往上看时,才发现跨在鲶妖头上挥舞着拳头的凌空。
撕打又持续了一会,才慢慢地停下。凌空精疲力尽,呆坐在原地,喘着粗气,双拳早已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浑身上下,人血与妖血混作一团,几乎织成了一副披挂,流满了他的全身。
许是感应到了别人的目光,凌空微微转过头来,望向正在看他的楚天烈。眼皮上的鲜血流淌下来,差点又迷了他的眼睛。
他已无力欣喜,仅是望向眼前的人,便已耗尽了自己的全身力气。他再也支撑不起身子,从鲶妖的身上摔了下来,昏了过去。
“兄弟!”
楚天烈拖着撞伤的身子,连跑带爬地跑过去,查看凌空的情况。可眼前的人,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应他。
他心中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只有自己生死不明的同伴,心里尽是不甘与关切。
此刻的脚步声,空荡荡地响在整个杨柳村里,一如往常的孤单。
楚天烈回头望去,抬头望着这一张张怯弱不堪的脸,那是一个个被自私掰扯得丑陋不堪的五官,胆小反而让这副鬼脸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村民们躲着楚天烈的目光,用看待另类和怪物的眼神,一眼眼地偷瞟着眼前的两人一妖。
没有一个人上前来,理所当然的四字牌坊,让他们此刻分不清是非对错,只学会冷眼旁观。
可楚天烈知道,眼前这个仙人和自己在村里的玩伴一般大,纵使比一般的孩子聪慧一些,武艺也比自己高强,但也会受伤,也会殒命。
楚天烈望着眼前的人,理直气壮地眼看着孩子来除妖也能心安理得袖手旁观的人,怒火攻心,口中有千般骂句,却一并噎在了喉口,说不出来。他晓得,不说现在,哪怕当初有一个人敢上前来,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风,他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愤怒。
他瞧不起这样的人,尤其是现在。
“阿烈!”
人群中难得地一阵熙攘,挤出来一位妇人,正是楚天烈的娘亲。他飞奔过来,不由分说,拽住了楚天烈的右臂,径直往家里拉去。
“又跑出来!你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吗!跟我回去!”
妇人拽着孩子的手,竭力地往家里拉着。楚天烈沉默无言,可此刻,他绷紧了全身,做出了抵抗。妇人连拉几下,竟没有拽动自己的孩子。
“你干什么?”
“他怎么办?”
楚天烈抬起左手,指向不远处昏倒在地的凌空,脸上的怒意,显现了七八分。
“你少管人家的闲事!你私自跑出来的事情,我还得回家跟你好好算账,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妇人训斥着,便接着拉拽着楚天烈。
不想,楚天烈将手竭力一甩,直接挣开了妇人,愤怒的泪水在脸颊流淌,他扯着嗓子,冲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当初李丫头遇难的时候,你拦着我,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去救。今天又到了我朋友出事的时候,你们明明都长大了,可为什么直到现在都在看热闹,连一个人都不敢过来?!”
“就因为看到人家仙人的身份,就能眼看着年纪和你们家里小孩一样大的孩子,一个人和妖怪拼杀,自己躲在一边见死不救,你们就是这么当大人的?!”
“道仙从来不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东西!”
孩子的嘶吼声响彻云霄,堵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嘴。妇人惊讶地捂住了嘴,似乎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敢这么顶撞自己。
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凌空!”
天边传来的模糊的呼声打破了沉寂。柳若虚和林武阳搭乘仙剑匆匆赶来。熊妖眼见还有敌手,又开始流窜,为了不放纵这头大妖再度逃亡杀生,几人在山外一路拼杀,与迟来的星灵阁弟子一同收拾完这妖怪,才匆匆赶回山谷,不想在山谷中却找寻不到凌空几人的踪影,仅搜到了扔在一边的剑鞘。直到两人飞出山外,才惊讶地发现,几人已经与这次出行真正的目标厮杀完毕。
柳若虚和林武阳大惊失色,不等飞剑停泊平稳,便从几丈高的半空一跃而下,径直落到凌空附近。
“拜见仙人——”
杨柳村的村民见仙人从天而降,纷纷拜倒于地,开始俯首叩头。
“天哪,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柳若虚见凌空浑身上下尽是鲜血,吃了一惊,急忙俯身查看凌空的伤势,他伸出手指抵在凌空的人中,直到测出鼻息,探得凌空的身上并没有开放创口,方才松了一口气,掏出药物和布,细心裹住凌空的双手。
林武阳从怀里取出丹药,捻成粉末,擦拭在凌空磕破的头颅,似乎早已习惯,也并没有喊别人来插手自己的工作。
不多时,凌空头上和双手的伤口便已包扎完毕。许是感应到来人,凌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伤重吗?”
林武阳心中一颤,扭过头来,发现了那个在谷里遇见的孩子已然凑到了附近,与一旁正跪拜嚎叫的人不同,他的衣衫有些破烂,身上还有许多淤青,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却比一般人要清澈上不少。
一番推理下,林武阳似乎懂了些什么,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惊讶。他掏出了身上的另一瓶药,递给了眼前的孩子。
“回去记得擦,活血化瘀的。对了,别留着不舍得用,就算是仙药,保存不当,也是会发霉的。”林武阳嘱咐道。
楚天烈愣在原地,并没有抬手和反应,他的疑问并没有被解答。
林武阳看他呆在原地,方才想起来少年的问题。他继续答道:“他的伤势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只有身上有些许淤青,头部磕伤,还有手上的挫伤和裂口,并不会致命。”
楚天烈这才点了点头,喔了一声,接下了林武阳手中的药,心里悬着的石头才堪堪放下。
林武阳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兴趣不由得又添上了几分。这份心意,让他觉得心里有几分怀念。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楚天烈的肩膀,打趣地开起了玩笑。
“以后想不想做道仙?”
几个字说得轻声,却如雷贯耳,打入了楚天烈的耳朵。
他确实见识到了道仙的实力,可眼下,孩子内心的志向,却已无法撼动。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并且,他将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楚天烈晃动脑袋,摇了摇头。
“我不当仙人,我要让所有人看看,凭我肉体凡胎之身,也能踏降妖除魔之路!”
“好小子。”
林武阳心中惊讶,对眼前这个孩子不免生出些许佩服。他终于在凡间看到了别样的光景。
“咱们得快些回去,凌空的伤还得好好静养。 ”柳若虚抱起凌空,催促道。
“他叫……凌空?”
当初的呼声他并没有听得清楚,直到现在,楚天烈才知道他的名字。
“对啊,你看,这柄剑便是他……”林武阳挽下背在自己背后的那把短剑鞘,忽然想起来剑还没有找到,慌忙地张望两眼,才发现钉在鱼尾的言鼎剑,急忙跑了几步,拔下剑来,跑回原处,将剑凑到了楚天烈眼前。
楚天烈看着林武阳手中的宝剑,此刻他却不甚入迷,仅是瞥了几眼,便又把目光放到了凌空身上。
“天……烈……”
躺在柳若虚怀里的凌空,虚弱地呼唤道。
楚天烈心中不禁五味杂陈,眼神中映出万般关忧。刚想回应,可不知是他心中犹豫,还是身体的疲累发作,这一口气并没有上来,他没有喊出声。
“事不宜迟,再也不能拖延了。”柳若虚不耐烦地拍了拍林武阳。林武阳反应过来,收起宝剑,将那妖鱼拖上了另一把拥有更大化形的仙剑,准备御剑回宗。
正当几人将要离开之际,柳若虚怀中的凌空,终于说出了离别前最后的话。
“多谢……了……”
凌空凝望着自己的朋友,轻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谢意,脸上泛起难得的微笑。三位仙人终究还是冯虚御风,乘上仙剑,逐渐向远方飞去。
“恭送仙人——”
众人齐齐跪地膜拜,敬送仙人们离开,楚天烈依然站定脚步,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几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昂起头颅,放声呼喊:。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说到做到!到那时候,我就来找你——”
他的个头虽然还够不到耕牛的背,可这一天,他站得顶天立地。
“对不起,给师兄们……添麻烦了……”
凌空虚弱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别,你可千万别。你今天可是够厉害的了,全宗上下可没几个比你还猛的。”林武阳站定在一边,苦笑着打趣。
“这时候了还说笑!让小空受了伤不说,原本今日出行是由我们来降妖,可结果小师弟落单,让其置身于万险境地,酿成如此大祸。到时候见到师父,咱们如何解释?”柳若虚说道,眼神中闪过几丝担忧与顾虑。
林武阳也在顾虑此事,可他眼珠一转,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馊主意。他小声说道:“嗨,照我说,咱们也不算是死路一条。幸亏凌空受伤还不算是特别严重,咱们见到师父的时候,就说妖怪都是咱们在一边悉心指导,帮着凌空一块除掉的,凌空在死妖怪旁边练功的时候,用力过猛,加上摔了一跤,跌破了头,粘上了血,蹭破了手上的皮,兴许还能让师父们饶我们一命。”
“你……”柳若虚听后,惊得双眼圆瞪,他没想到林武阳能扯出这样的谎。
“要是说实话,师父铁定活剐了咱们!再说了,咱们又不是抢人家功劳,是给自己留后路!咱们回去的时候,躲着掌门和药师父,就算是碰到了赵师父也不怕。咱赵师父性子急,毛躁大意又粗心,兴许能够忽悠过去。”林武阳说着说着,越说越怕,他面怀惧色,对柳若虚怀里的凌空小声说道:“小空,一会儿啊,见到你师父,能不能帮咱们言语一声,我和你大师兄的性命,真就捏在你手里了!”
凌空心里明白,几位师兄也是遇到突发情况,万般无奈才与自己分别。事出突然,他表示很理解。
可是,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帮上忙。因为他可不清楚悄摸跟到两位师兄身后的人到底理不理解。
林武阳见凌空没有反应,正疑惑之际,突然耳旁风声响起,来不及反应,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巨大的巴掌便扇到了林武阳的头顶。
林武阳疼得大喊,回首望去,顿时吓飞了七魄三魂。他不知道自己的师父赵铁山是什么时候闭息来到了自己身后。
“好哇,闯下如此滔天大祸,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算蒙师父啊!要不是我放心不下,说不定一会儿还得被你们蒙在鼓里!”赵铁山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说着,嗓子中崩出虎啸似的声响。
柳若虚听得来人声音熟悉,虽强装镇定,面色却不免变得苍白,冷汗湿透了衣物。他怀抱着凌空,专心御剑,不敢回头。
林武阳低着头,呆在一边战战兢兢,连咽了几口唾沫。
赵铁山看着眼前的林武阳不敢说话,眼神一扫,发现了正在御剑的柳若虚。目光刚刚瞟到,骂声便随后传来:“那边那个,别以为老子没看见你!你小子别以为你是掌门的徒弟我就不敢治你,给老子飞快一点,拖重了凌空的伤势,我他妈剥了你的皮!”
柳若虚背后一寒,急忙运转道力,仙剑一下子受了太多道力,蹭地一下在空中爆冲出去,搞得剑上的人不由晃动了身子。
“你他妈开稳一点!谁叫你飞这么快的?!……”
几人便在这有一句没一句的骂声中逐渐飞回了衍灵山。
过了许久,赵铁山也不再骂了,几人陷入了沉寂,凌空也早已在柳若虚怀中睡去。
毕竟,赵长老其实也是心事重重。
“终究我还是狠下心做了这个恶人哪。”赵铁山摇了摇头,手里买的那把为徒弟买的串儿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