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鸿门宴
果然是鸿门宴!
头发花白的冯清源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他先赞许了韩聪的高大帅气,再“夸奖”了女儿的涉世未深,礼貌地跟韩三阳和吕婷唠了几句家常,就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
“韩聪,”冯清源温和地笑道,“你一个男孩子戴什么耳环?”
韩聪慌忙解释:“叔叔我这是个耳夹。”
冯清源望着韩聪笑而不语,目光就停留在韩聪左耳的蓝牙耳机上。这只特制的耳机,怎么看都是一只银色的耳夹。
餐桌的主位空置着,左侧依次坐着吕婷、韩三阳和韩聪,右侧坐着冯清源和冯小鹿。因此,冯清源和韩聪的座位正对着。他宁静的目光让韩聪感觉里面有刀。
“还不快把耳夹摘了!”吕婷向韩聪轻斥。
“挺好看的,挺好看的!”冯小鹿慌了。她知道韩聪的耳机连着比球。
冯清源不动如山。静静注视着韩聪,脸上的微笑依然。
“完了,韩聪,听天由命吧。”比球在耳机中哀叹。它今天依旧藏在韩聪脚边的背包中,可是和韩聪的联系眼看就中断了。
韩聪艰难地摘下耳机,感觉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倚靠。他慌张地和冯小鹿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助。
第一回合,冯清源完胜。并在无意间击中了韩聪的最大要害!
“老冯,”吕婷对冯清源笑道,“别看我们家大聪现在送外卖,可他命好,遇到了贵人……”她在给儿子撑场面。
“我听小鹿说了,”冯清源淡淡一笑,“韩聪遇到了个姐姐是吧?”
“他还认了个哥。”韩三阳补充说明。
“两个孩子的事呢,小鹿她妈还不知情。”冯清源直入主题了,“我个人原则上不反对。但我只有一个条件……韩聪必须考上哈工大。”
韩聪瞬间头大如斗。冯小鹿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怎么可能?”韩三阳脱口而出。
“老冯,”吕婷冷冷道,“我就觉得你这么快要见我们,一定憋着坏呢。反对俩孩子的交往你不妨直说!”
冯清源风轻云淡地自干了一杯白酒。五十二度的剑南春,是他自带的。
“我女儿的条件就这儿摆着,”冯清源淡淡地笑,“我没要房子、没要车。只要一张哈工大的文凭,不为过。”
“爸你别这样!”冯小鹿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韩聪,”冯清源真诚地看着韩聪问,“去年高考你语文得了多少分?”
“43”韩聪不得不答,声音疲软。
“没关系!”冯清源‘勉励’道,“叔叔免费帮你补课。”
“补课我用不着您。”韩聪竟然怼了回去。其实他是想到了比球。
“爸,其实韩聪文笔挺好。”冯小鹿替韩聪找补,“我写的那篇小说有韩聪一半的功劳!你不是看了都说好?”
“我们家大聪文采好着呢。”吕婷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去年他是没考好。”
“韩聪文采好?”冯清源终于藏不住了他的鄙夷,“背两首古诗听听?”
韩三阳的笑容露出了不屑。连他都能背出“离离原上草”和“白日依山尽”之类的诗。
“我们家大聪要是背上来咋办吧?”吕婷想趁机谈条件。
“他要是能背三首古诗,我就不反对小鹿跟他交往。”冯清源淡淡道,“不过不能是中小学课本上的。也不能是唐宋时期!”
“冯清源你这是刁难人!”吕婷气得拍了桌子。
“爸!”冯小鹿又急又气,“你想干嘛?”
“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一首古诗从韩聪的嘴里流淌而出。
“这、这是宋恭宗的诗!”冯清源惊愕地看着韩聪道。
韩三阳和吕婷吃惊地看着儿子,冯小鹿也瞪大眼睛看着韩聪。这首诗,他们仨都没听过。
“宋恭宗应该算宋朝人。”冯清源有些强词夺理。
“叔叔,”韩聪笑道,“赵顯写这首诗的时候,好像是元朝。杀他的皇帝是元英宗,硕德巴拉。”
吕婷喜出望外,催促道,“儿子快再背两首!你冯叔向来说话算话。”
韩三阳和冯小鹿却同时皱紧了眉头。他们猜:韩聪只会这一首诗,是用来蒙女孩子的。
“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闻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韩聪又吟一首,声如羌笛、风卷黄沙。
“元好问!……”冯清源喃喃道,“金朝和宋朝属于同一时期……”
韩聪笑笑,一首倪瓒的《题郑所难兰》脱口而出:
“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
韩聪的眼中仿佛燃着寒夜下的篝火。
冯清源目瞪口呆,这首诗他听都没听过。
韩三阳和吕婷大喜过望。冯小鹿看向韩聪的眼神充满了爱慕。
“谢谢比球!”韩聪心里感激,“我再也不抱怨你嗡嗡响了。”
“小小年纪,满嘴凄凉。”冯清源嘀咕。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韩聪吟出了隋炀帝的《春江花月夜》,随即笑道,“叔叔,这首诗不凄凉,可作者是杨广。”
冯清源彻底震惊了,隋炀帝的这首诗,他也不熟悉。
韩聪从容地和冯清源对视,丝绸般的眼神宁静优雅,恬静的笑容像是晨曦里的阳光。
钱成的训练卓有成效。
“孩子,”冯清源对韩聪变了称呼,“你喜不喜欢‘三曹’的诗?”
韩聪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们三个谁的诗好?”冯清源追问。
“都行。”韩聪回答。
“曹操的诗脍炙人口。”冯清源来了兴致,“可是曹植的诗更沉博绝丽。”他随口吟诵起《箜篌引》: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韩聪想了想,以曹丕的《杂诗二首》相和: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我想知道是哪个混蛋耽误了这孩子!”冯清源拍案怒骂。
“是我!”吕婷回答得倒是硬气。
冯清源狠狠白了吕婷一眼,拎着酒瓶走到韩聪身边,坐在了他左侧的餐椅上。
“孩子,民国文人你喜欢谁?”他替韩聪满上一杯酒,兴致盎然道,“徐志摩还是张爱玲?”
“叔叔您应该知道……”韩聪喃喃道,“于右任——的《国殇》。”
“好孩子!”冯清源用力拍着韩聪的肩膀,“家国情怀!”
于右任先生是民国元老。为了民族大义,他曾力促国共两党合作。可惜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1949年,先生被迫迁居台湾……在闲暇的时光里,他总是眺望自己故乡的方向,倾诉着自己对故乡深深的思念。
一首《国殇》,就是于先生思乡之情的真实写照……
冯清源缓缓饮尽一杯酒,大声吟哦:“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吟到此处,冯清源唏嘘。
韩聪起身接颂,声音涩哑:“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韩聪一年前离家,和于先生的思乡之情产生了强烈的共情。他的吟诵苍凉悲怆,荡气回肠。“玉竹轩”内,凄凉满屋。
在场众人仿佛看到了一位白须飘洒的老人,孤单的身影立于孤单的岛,隔海望向他看不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