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沿街而行，一路之上，儿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也越来越清晰，贩夫走卒络绎不绝，热闹繁华的声音钻进了马车内。
沈棠梨轻微地又贴近了沈清溪一分，马车虽宽敞，可坐了这么些人，也恍然觉得有些逼仄了。沈清溪轻颔了颔首，不禁看向分坐两侧的人。
沈兰辞眼眸冷如墨玉，马车内光线阴暗不明，却不难辨认出沈兰辞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位不速之客，楚潇澜。
云长钦本与楚潇澜坐在一处，轻咳一声，解释道，“今日出宫时恰巧遇上了楚潇澜，夜间灯会颇为热闹，他也想来一观。刚好今日我要去相府，如此不就巧了嘛。”
沈清溪不置可否，没有说什么，沈棠梨闻言也只低下了头，不再看对面三人。
“是吗？”沈兰辞辨不出情绪地声音问道。
云长钦本想打个“哈哈”这事便过去了，奈何沈兰辞的压迫感太强了些，他也不禁心中腹诽道，是哪个人今日派了墨竹就等在宫门口堵他，知道他要来相府，还会带他们出去游灯会，死乞白咧地也要跟着来。若是墨雨还好糊弄些，那墨竹完全就是个死心眼儿的。
这马车内氛围还真是憋闷，再看那始作俑者，脸上还带着笑呢！云长钦撇了撇嘴，一溜烟儿地钻出了马车。
本来是让马夫赶车的，突然加了一个人，小满便说他来吧。
而一心一意赶着马车的小满，心中也颇为疑惑，只要沈棠梨在马车里，那马车内必不会有一刻消停的，如今却这么安静。见云长钦突然从马车内出来坐在了一旁，小满有些惊讶，“殿下怎么出来了？”
云长钦双腿一盘，身体半靠在车架之上，抱着手臂，轻飘飘道，
“里面闷得很，我出来透透气。”
小满不再言语，越靠近灯会闹市，各个府邸的马车也蜂拥而出，他只得专心驾着车，以避让旁人。
沈清溪觉得这氛围真是说不出得诡异，她抿了抿唇，看向沈棠梨道，“棠梨，这灯会最好玩的是什么啊？我初次逛，不太了解。”
沈兰辞听沈清溪出声打破这寂静，知自己有些让她不适了，便挪开了眼，缓和了语气，“你问棠梨，那可是问对人了，往年灯会就属她与云长钦跑得欢脱了。”
“哪有？”云长钦忽地掀了帘，却不进来，只探了脑袋进来，颇为骄傲道，“那是本殿下慧眼识珠，不然岂不是浪费了这一年一次的灯会了。”话落便又放了帘子，但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此言有理。”沈棠梨伸出了食指，随着话在半空中点了四下，而后我抱紧沈清溪的手臂道，“堂姐，根据我往年的经验，今日灯会我们先沿着主街逛，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可灵巧了，什么灯笼发簪，铃铛香囊，你别看他们价钱不贵，可是却也是精美得很，逛到一半后我们就去芷馨楼，尝一尝他们家最招牌的听说今年请来了江南的妙音娘子和惊鸿娘子，一歌一舞，不知惹得多少文人墨客和世家子弟争着围观呢！”
“芷馨楼？那是什么地方？”沈清溪从未听说过，开口问道。
“是帝京城最大的酒楼，总共有六层，一到三层便是接待常客的地方，第四层到第六层则是接待规格比较高或是身份比较尊贵的人，中间嘛被竖直打通，作了一个方形的阁台，今晚妙音娘子和惊鸿娘子便是要于那楼台之上一展风华。”
“哇！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沈棠梨看向方才说话的楚潇澜，眼神里却是挡也挡不住地崇拜，“难不成，您也是天上人间，享乐最大的同道中人？！”
“人生短暂，自是应当尽兴而为才好。”楚潇澜话说得淡然，折扇轻摇，端起一杯茶水，视线却若有若无地落在了低头不语的沈清溪身上。
“这话说得太好了，”沈棠梨突觉得相见恨晚一般，她在家中本就颇受宠爱，虽然被逼着学背诗文，可每每失败父亲母亲也没有苛责于她，真真是只愿她能随性而活便罢了，可在其他的世家小姐眼里，她便是不学无术，荒淫无道，妥妥一个纨绔子弟，没有人赞同过她，如今眼前这个不曾深交的别国皇子，这等想法上竟与她不谋而合，于她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沈兰辞视线来回看了看，有一瞬间地疑惑，倏尔变得清明，嘴唇陡然抿成了一条缝。
“噔噔。”还未等沈兰辞发作，马车外有人轻敲了敲，云长钦又笑着探出个脑袋，“各位公子小姐，前方路难行，我们下了马车，自行走过去吧。”
一下马车，视线便陡然宽阔了许多，一眼望去，一片热闹繁华的场景，主街之上人流攒动，熙熙攘攘，穿着赤色五服的孩童聚在一团，敲着太平腊鼓，惹得沈棠梨也跟着转了一圈，两边的无论是摊贩还是店铺，都贴着喜气洋洋的窗花，更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有小贩担着架子叫卖着各式各样的提灯，新油的桃符在灯笼的映照下也越发焕着光彩，小满将马车停好，一行人便钻进了那人流之中。
沈棠梨本就是一出门便兴奋的性子，更别说是赶上了这欢快的日子，一路上拉着沈清溪便跑在最前，观杂技，买面具，选提灯，惹得沈清溪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了许多，随着她一齐笑了起来，云长钦见小满在如此热闹的地方竟有些不适应，便好心地拉起他的胳膊，又看了看身边那两个“阴晴不定”的人，一撇嘴，对着小满道，
“你才多大的小孩，活泼些，走，去追她们两个，本殿下今日带你好好逛逛。”
说着便拉着小满跟上了沈清溪与沈棠梨的脚步，此刻人虽多，但还是能看见前面四人的身影。
沈兰辞与楚潇澜竟出奇地并肩走在了一起。
“宸王殿下，今日可要玩得尽兴啊。”
楚潇澜挑了挑眉，折扇轻敲了敲胳膊，一句客套话，怎么被从沈兰辞嘴里说出来，这么的咬牙切齿呢？
“那是自然。帝京城的夜景，美不胜收。沈公子也要玩得开怀。”
“不劳宸王殿下费心。”
前方的沈棠梨立在一个摊子前，手中攥了好些个发簪，在沈清溪的脑袋上比来比去的，而后和沈清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拿起簪子开始齐齐向着小满和云长钦头上比着，一时间四人皆捧腹大笑起来。
沈兰辞的嘴角也不禁勾起了盈盈笑意，又察觉到身边之人也向那投出了目光，敛了笑意，稳了稳声道，
“宸王殿下，您是三殿下的朋友，三殿下与沈家关系近些，可沈家忠于陛下，却也不代表于政见上偏于三殿下，甚至任何一位皇子。”
沈兰辞话说得隐晦，可也已经告诉面前这个看不透的青年男子，沈家如果是把利刃，剑柄也只会握在陛下手中，剑锋所指处，也只会是陛下想要去的地方，沈家不会成为眼前这个男子日后雄心壮志的棋子。
楚潇澜眼底的笑听到沈兰辞这说辞渐渐淡了些，却没有答话，一时之间，只静静地看了沈兰辞一眼。
饶是沈兰辞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再加之那一双桃花眼，仿佛世事摆在他面前，他却有着全然不顾的潇洒。任世间哪个女子见了，都会义无反顾地为之倾心吧。
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对方的辩解，沈兰辞不禁抬眼看了看他，这没看，倒不打紧。但一看，倒让沈兰辞有些不可置信了，男子虽未有任何辩解，可那神情却是满脸地写着，“并非如此，从未如此想过。”
“你！”沈兰辞仿佛觉得天塌了一般，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难道……难不成……不可以！
“哎小心些，打到别人了！”
一路人嘟囔道。
沈兰辞这才发觉自己失了礼数，忙向那过路人道了个歉。
稳了稳心神，清了清嗓子，斟酌道，
“素闻殿下行事……不拘一格，不拘小节，可是殿下也应当知道，此来的缘由。我们沈家…咳…尤其是叔父一家，是绝不可能接受为妾的，”顿了顿，又慌忙补道，“平妻也不行，殿下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话落一甩衣袖，提步也挤进了人群，去追那沈清溪四人的脚步去了。
独留下楚潇澜在原地，第一次竟有些微怔地愣了一愣，而后只无奈地笑了笑，收了折扇，也循着路跟了上去。
待几人齐聚在芷馨楼前时，除了沈清溪与沈棠梨，其余几人手里皆提满了物件，自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且沈棠梨与沈清溪的，或者说除了那个青荷发钗外，皆是沈棠梨的。
到了门前，沈清溪却发觉门前嗯小厮都在查验着什么，貌似是一个令牌，有才可以进。没有便进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沈清溪问道。
“妙音娘子与惊鸿娘子的名气太大了些，今夜来芷馨楼的人怕是都挤破了头，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但只有持了那芷馨楼的令牌的，才能进了今夜的楼中。”沈棠梨答道。
“那令牌呢，没有的话我们岂非进不去？”小满咬了一口手上的糖葫芦，原先一直紧绷绷的他，在云长钦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放松与自在了些。
一时静默，沈棠梨向云长钦挑了挑眉毛，然后道，“当然还有一些人是不需要令牌就能进去的，喏，这不就是活令牌吗？”
果不其然，云长钦走到了那小厮前，还未等说话，那小厮便立马向里高声喊道，
“三殿下到！”
不多时，那里面便立马跑出来一身着富贵之人，“三殿下，您可来了，五楼的包间给您留着呢，最好的位置，就等着您来了。”
来人正是这芷馨楼的掌柜，云长钦提步向里走，其余几人便也跟着进去。
一路沿阶梯而上，不得不说，因这两位娘子的缘故，这芷馨楼的人流量着实有些恐怖了。
但越往上，反而越清静了些，应当是怕扰了掌柜认为的贵客的缘故吧。
那掌柜将众人引到了一个颇为宽敞的包间内，倚着栏杆，正对着那阁台，视野好极了，而此刻的楼台却也只是重重帷幔笼着，丝毫看不真切内里的任何东西。
方坐定时，云长钦突对着斜对面的包间重重地嘁了一声。
因这些包间皆是围着阁台而造，倚着栏杆处，若不将帘幕放下，皆是能看清各个包间内的情况的。
顺着云长钦的目光看去，一个全身上下如同闪着夺目的光芒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那包间之内，周围一堆女伴相陪，最外层又立了一排小厮，那掌柜在一旁点头哈腰的，阵势做得颇为足。
沈棠梨也看见了，同样的，也是没好气地撇过了头。
“那是谁？”沈清溪不禁开口问道。
“裴宣。”沈兰辞也收回了目光开口道，“当朝裴太师的孙子，裴皇后的侄子。”
云长钦喝了口茶水，愤愤道，“表妹，你以后离那个崽子远一些，他是帝京城里有名的浪荡户，仗着太师和皇后的威名，在帝京城里不知讨了多少嫌，偏偏还没人奈何得了他。”
那裴宣长得算体面，举手投足之间，却让人觉得轻浮极了，又经云长钦一说，更是觉得有些碍眼了。
那裴宣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眼神，踹开了围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厮，气势汹汹地倚在栏杆上往这边看。
云长钦抬了下巴，冷笑了一声，对上了那裴宣的目光。
那裴宣看清是云长钦，竟顿时灭了那嚣张的气焰，但还是不忿却又有些怂地剜了云长钦一眼。
“他好像，有些怕你。”沈清溪疑惑道。
云长钦缓了神色，说得淡然，“他之前进宫给皇后请安时，调戏过我母妃宫里的一个婢女，被我撞见了，便打了他一顿，让他十天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来我母妃宫里撒野了。”
沈清溪眉毛微挑，“皇后没有追责？”
“一个世家子弟，跑到宫里去调戏婢女，此事他也只敢在皇后面前哭诉了，却不敢捅到父皇跟前。皇后是最重脸面的一个人，因此也只会秘而不宣，申斥了我母妃几句，却也不敢怎么样。”
沈兰辞放了茶杯，接话道，“皇后逼着你去给他道歉你忘了？”
对上沈清溪的目光，沈兰辞接着道，“皇后虽重脸面，可裴宣的父亲，是为救裴皇后才身故的，而且只留下了裴宣这一个独苗，那也是千娇万宠，那时刚好我在宫中当值，幸而及时止住了他的动作，不然真把人打坏了，那才是真不好交代了。此事只在后宫闹了闹，最后申斥了贤妃娘娘，还下旨让他去府上给那裴宣道歉，他抵死不去，贤妃娘娘平日里看着柔软，在这件事上与他确实态度一致，自始至终未给那裴宣道歉。裴家与沈家，一个是世家大族，一个是陛下扶持，表面上虽看着温和，可也是结下了不少梁子。”
沈棠梨重重咬了一口肉饼，愤愤道，“要我说，打得就是好。那裴宣几乎是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了，却偏偏没人能治得了他。”
一时之间，几人都被那裴宣弄得义愤填膺起来。
沈清溪心中了然，也不想再过问那有关裴宣之事，只喝了口茶水，于心中暗道，以后离此人远些便罢了。
余光中，楚潇澜依旧轻摇着他那折扇，垂着眸，却一言未发。沈清溪挪开了眼神，不再看他。
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原来是掌柜。那掌柜赔了笑，说道妙音娘子与惊鸿娘子演出的时间快到了，按着两位娘子的要求，需得将这大厅暗下来，每个包间内只余一盏足以照明的灯烛便够了，怕各位客人误会，掌柜便过来说明情况，点了烛火。
掌柜的动作倒是快，没一会本是亮如白日的芷馨楼，便快速暗了下来，只有每个包间内的一盏烛火发着微弱的光。
“唰！”
本围在那阁台周围的重重帷幔如九天瀑布般纷纷坠落在地，一瞬的万籁俱寂之后，一阵悠扬的萧声如天光乍破般响起，婉转悠扬，似要诉尽万千柔肠，与此同时，一个曼妙身影也逐渐显于人前，如九天玄女般神秘，脚尖伴着萧声，玉足轻点，一步步将人引入那少女的心事之中，如痴如醉。
场上却瞬间暗了下来，有人轻声发问发生了何事，无人应答。
随之琴音响起，嘹亮的歌声也恰如其分地回荡在整个芷馨楼中，但此刻那场上却不再是一位闺阁少女，而是伴着歌声，霎时间如置身于漫天黄沙的边疆战场之上，身着铁甲的女将军，手持利剑，如破竹之势，冲破重围，涤荡人心。
沈清溪也沉醉在这动人的氛围之中，不知觉地，眼眶竟有些湿润。她略一低头，用手帕擦了擦，正欲又看时，却发现黑暗中，本坐在自己旁边的楚潇澜，却不见了身影。
她们二人，座位离门最近，趁着暗色离开，在这样的场景下，确实不易惹人注意。
沈清溪看了看，其他人包括小满也还沉浸在那氛围之中，她心中想了想，或许楚潇澜觉得无趣便先离开了，自己是用不着替她担心的，便不再想他，重新将视线放到了那阁台之上。
那阁台之上，此刻又重新暗了下来，沈清溪挪开了眼，包间之间的连廊上，一个身影闪过，须臾又忽地出现，却抓住了沈清溪的视线。
她蓦地绞紧了手，低声对在自己身旁的沈棠梨说自己出去一下，便悄悄起了身，追上那人影。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也不敢相信，因为那个身影，十分像聂羽……
若按沈棠梨与云长钦所说，聂羽是无法到达这芷馨楼的第五层的。如果真的是她，她出现在芷馨楼，却又那样慌张，是为何呢？
来不及细想，那人影已沿着楼梯消失不见，沈清溪只得快步跟上去，楼梯之上是芷馨楼来往的小二，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有意在带着她兜圈般，来来回回，她站到了那楼梯口，不知自己到了哪。
楼下有男子谈话的声音传来，沈清溪不想多生事端，正欲离开，身后的屋门却忽地打开，不容拒绝的，一股大力将她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