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梦中的城(1)
……
魑婆婆在迷雾中行走着,她手中的火盆还在向外弥散着绿色的烟雾,她周围虚浮的人影也越聚越多,仿佛汇成了一条绿色的河流。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她感觉到在四周的迷雾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朝自己快速逼近。
“呼——”
一道人影破雾而出,一个闪身便来到了魑婆婆的身侧,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过来,眼底积满了压抑与痛苦。
“继续……”
魑婆婆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的楚辰安,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迷雾之中还能精确定位到自己的,更惊讶他是怎么从增强版的幻境中挣脱出来的。
不,不应该说是挣脱。
看着楚辰安的状态,就仿佛是人连续做了很多场噩梦一般,他根本不是主动从幻境中挣脱的,而是幻境崩塌了变得不再美好。
“我叫你继续……”
楚辰安一脚踹在魑婆婆的肚子上,险些把魑婆婆踹倒在地,魑婆婆后退了很多步才稳住了身形。
“好,好。”
她答应着把火盆放了下来,然后拿出了一把小刀,将自己的手掌划破之后,任由鲜血淋入了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绿色烟雾瞬间就弥漫而出,随着那些浓郁的烟雾被楚辰安的身体迅速吸收,他也再次陷入了幻境之中。
这种足以致死量的致幻迷雾,就算是接受过四次天授的人也不可能醒过来,更别说楚辰安这种新人。
但是楚辰安的状态让魑婆婆也有些摸不准,她伸出了沾着血液的手指,直接点在了楚辰安的额头上,在楚辰安的额头上画下了一个印记。
她的眼睛瞬间被白色的迷雾覆盖,就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白纱,同时她的意识也连接了楚辰安的意识,她很好奇楚辰安的梦境为什么总是崩溃。
……
红色的暮霭被吞没,夕阳的余晖也坠落,一道光线从天际尽头倏尔扫过,将一切都泯灭在了海青色的晦暗里。
“楚辰安,咱们好像迷路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在满天黛色中,又回荡在瑟瑟夜风里。
四周的一切都异常的模糊,就仿佛是在透过万花筒的小孔看着里面的纹路,光怪陆离却又看不真切。
“不过也没事,我给约拍店的人发消息了,他们的人会来这里接咱们。”
那声音越来越真切,四周的模糊也逐渐清晰,楚辰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果然是她。
她穿着一身白色毛绒的外衣,一条喇叭开口的牛仔裤,丸子头,蓬松的发髻被一个白色的塑料夹子抓着。
“你想吃什么就吃点吧,一会儿应该得拍挺久的。”
一只冰凉的小手拉住了楚辰安的手,那真实的触感将楚辰安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才想起这时还是寒假的末尾。
尚还料峭的寒风,能轻易地把一个少女的手,吹得仿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石,冰得让人难免心生怜惜。
“你发什么呆呀?快吃点东西吧,估计得拍到晚上一点多呢,你肯定会饿的。”
楚辰安点了点头,他将女孩儿的冰冷的手捧在了自己的手中,感受着那份冰凉的触感。
他的脑海之中一片混乱,他隐约记得似乎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他能感受到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仿佛无数水流汇入了心湖之中,让它盈满了沉重的水,水将坝堰冲刷出了道道缝隙,像是一个装满水的快要碎掉的玻璃杯。
他掏出了手机,翻到了备注着“姥姥”的电话号码,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他的手颤抖了起来。
手机几乎要掉在地上,夜色中手机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他没有血色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已经被血丝爬满。
“你不舒服吗?”
赵娉婷把手放在了楚辰安的额头上,满眼关切地问道。
楚辰安颤颤巍巍地拨通了那个电话,随着电话的播出,一阵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单调刺耳的铃声不断重复着,在楚辰安的耳朵里被不断拉长,变成了诡异刺耳的剐蹭声。
他将手机放在了耳边,弯腰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淌下,他眼中的世界都旋转了起来。
一切又变得模糊了起来,就仿佛被拉上了一层纱布,小吃街的灯光仿佛深海中的荧光鱼,不断闪烁游弋着。
……
外面的魑婆婆看到后,急忙又用手沾着血在楚辰安的身上飞速书写了起来,一个个诡异文字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同时楚辰安的梦境也稳定了下来,幻觉中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而凝实,而电话也在“嘟”的一声后被接通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小安呐,咋啦?刚刚姥姥出去打扑克了,没带着手机。”
楚辰安深呼出一口气,他把手机听筒紧贴在了耳边,同时对着一边的赵娉婷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没啥事儿,就是看看你干啥呢,我已经到湘省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电话那头聊着天,但是就是不想挂电话,他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那样珍贵,电话仿佛不断向外释放着电流,让他的手几乎都无法抓稳。
明明是在过去二十年里朝夕相处的人,为什么会有一种百倍珍惜的感觉,仿佛就连再和她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似乎能够将这种视若无睹变得奢侈高贵的。
只有生死之隔。
他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很多画面,放在漆木棺材里的冰冷躯体,那张被盖在薄被下的乌青色的脸。
又看到了大姨和母亲的身影,她们都穿着洁白的孝服跪在地上,弓着身体哭得泣不成声。
“小安呐,你和同学在一块呢吧,两个娃娃家的可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遇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可得躲着点。”
电话那头的声音把楚辰安又拉了回来,楚辰安急忙答应道:
“嗷,我和同学在小吃街上走着呢,这边可热闹了,我让同学给你打个招呼。”
楚辰安着重突出了“同学”两个字,然后把电话放在了赵娉婷的嘴边,笑着看她的反应。
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促狭,张嘴刚想要说话又迅速了反应了过来,伸手在楚辰安的腰间掐了一把,又用有些幽怨的眼神望着他。
楚辰安笑着收回了电话,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道:
“哈哈,她正吃东西了,说不了话。”
电话那头的老妇人也笑呵呵道:
“你和你同学玩得好就行,我上回去湘省,看了那很大的伟人像嘞。”
楚辰安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他也笑着答道:
“你说的伟人像在沙市呢,我们这回去的是凤凰,这里可漂亮了。”
“哦,那我还没去过凤凰了,哪天你带我和你妈去看看。”
“嗯嗯。”
楚辰安一边答应着,一边吃赵娉婷递来的小吃,她买了一大堆小吃,每个都只吃了几口后,就开始拿牙签扎着投喂他。
她把臭豆腐,酱土豆和炸酥肉串在了一根长牙签上,放在了楚辰安的面前,楚辰安则是学着汤姆猫的样子,夸张地一口咬住串,把上面的东西全撸到嘴里。
他们走到了河岸边的竹楼上,看着天际的星河低垂,沱江上华灯映照,忽然一阵细密的雨,被风送入了竹楼的阁窗。
细雨落个不止,溪面上一片烟,只有迷离的灯光游弋着,那是载客的画舫,有古装的女子在上舞蹈,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酒吧的歌声。
两岸饭馆酒楼的灯光倒映在了江水之中,千条万道的光影交错着,堆成了一座澄澈透明的琉璃之城。
那位写出《边城》的先生,或许也曾如此欣赏过这江水的美,或许他也曾透过两岸闪动的灯火,看到了这座琉璃之城,也曾为之倾倒迷离。
楚辰安很喜欢他曾说过的一段话:
人事就是这样子,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
生存真是一种可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