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木槿花
时光在忙碌中流过,徐家下人的出现打破了难得的安静。
徐大人的孙女平安出事了。下人的嘴一张一合,极力描述小主人的症状。
“我去看看。”流光上了徐家的马车,萧拟担忧她的状态,也跟着上去。
萧拟的心七上八下,只想快些抵达徐家。
终于到了徐家,流光拎着药箱跳下马车,在下人的指引下,一路小跑。
萧拟紧跟其后,看着流光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流光不再是清冷绝世的神女。
哭泣声震耳欲聋,似一道障碍,阻挡了萧拟奔跑的脚步。她的心慢慢沉下来,脚步也缓了下来,如受到牵引一般,走到满是哭声的地方。
萧拟定定站着,流光用银针施救的样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人的哭声时而远时而近。
人没有救回来。
“初到平州,她尚在襁褓中,因为舟车劳顿,一来就病了。好不容易救回来,特地起名平安,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还是不让她平安长大。这杀千刀的,要报复就杀了老身,何必伤害一个孩子。”
徐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晕倒过去,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太师椅上。
流光紧跟过去,取针、施针,很熟练地操作,唯独向来清明的目光中多了丝迷惘。
萧拟有些难过地在屋子外面走着,不小心踢到一盆花,正想扶起,一个小丫鬟先她一步收拾。
“抱歉。”
小丫鬟将散落的泥土重新放入花盆,道:“这几日大家都无心打理,不知道是谁碰到了没有及时搬回,挡了路,还好贵客没有绊到。”
“这是木槿花吧,你们还真是喜欢这种花,家家户户都有。”
“木槿花开四季,姿态优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我们以此花敬花神。另外,平州特贡的木槿绣,图案以木槿花为主,还有淡淡幽香,听闻达官贵人十分喜爱。不过,我们小……小姐不喜欢这个气味,所以只有这个院子摆了些。”提到平安,丫鬟难掩悲痛。
“这花倒是顽强,前几日那样大雨,它依旧开得很好。”
丫鬟摇摇头:“这花可不经风雨,看到天色昏暗似要下雨时,我们都会搬到花房里。这也是我们没有种到花坛的原因。”
那日在长街看到的木槿花,大约是第二日一早才搬出去的吧。萧拟想。
流光出来了。
萧拟迎上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想法,木槿花。
“怎么了?”流光见萧拟面露恐慌,询问道。
“那些人取了药回家煮,却在各自家中莫名死去,又没人看见凶手,会不会是他们下了什么毒在木槿花中?”
“木槿花?”
“是,平州家家户户都有,有人事先在花中下毒,天快要下雨时,大家就会把花搬进屋里。”
流光揉了揉眉心,道:“我们去找苏焕他们。”
天色半明半沉,残阳慢慢下坠,余留的亮色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萧拟猜想,木槿花中确实有毒药的痕迹。一种能阻断药物,加速已有毒物在体内流动的奇特粉末。
水井中的毒和木槿花中的粉末,相互作用。对于老人和小孩来说,足以致命。难怪全城的医馆彻夜医治,还是有不少人死去。
“这些人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对于身体好点的人,只要及时得到医治,治愈的几率很大。如果是对全镇的人有杀心,这个方法并不高明。”流光面露疑惑。
“她是想折磨镇子的人,人命在她眼里如草芥,死亡能带给其他人恐惧,也能逼迫徐大人吐露真相。如果人都死了,就达不到这个目的了。”华明想起那个女子的眼神,恨意与疯狂交织。
“木槿花是他们公认的能带来希望的花,借木槿花害人,是她精心设计的。”萧拟想起误闯的院子,难怪当时觉得违和,是因为没有木槿花。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现在怪事这么多,命像掐在别人手里一样。”
“说是关闭城门抓下毒的人,哎,倒是倒霉。”
“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等死。”
“你们别给官府添乱了,徐大人只是想抓到凶手。”
不少人与守门的官差打起来,许是上头有令,不得伤害百姓,有的官差脸上青肿,有的衣衫破碎。
外面的议论引起了苏焕等人的注意。
“去找徐大人谈谈,只有他能解开谜底。”华明提议。
“神女。”
“流光。”
流光茫然地抬头,眼前之人由一团迷雾变得分明,她于他担忧的眼中看见了彷徨的自己。
“回去歇一歇。”苏焕自萧拟口中得知了水井的事,见流光偶尔失魂,猜想她受了不小刺激。
“我还好。”
苏焕欷歔,一个小姑娘,却喜欢将痛苦沉到心底,沉得深了,就感受不到吗?清雨山,是怎么把她磨成这样的?
夜色悄然而至,灯火错落点起。
经人通传,苏焕等人顺利进入府衙。
晚饭原封不动地摆在案桌上,徐大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公文。听到人陆续进来,这才移步小厅。
“诸位留下救治我平州百姓,是我们的恩人。”徐大人发自肺腑说道。
苏焕随即将发现木槿花中含有粉末一事说出。
徐大人闻言,松了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只要医治到位,水井的毒已经不能再夺去更多人的性命了。”
“的确如此,但这些人的手段不止于此。”
“只要不祸害百姓,我并不惧怕他们。”
“如果徐大人不肯说出真相,受迫害的必然不止你的亲人。”苏焕清醒地说道。
徐大人长吁一口,继续道:“大约是有人嫉恨老夫平步青云,闹出这起子事。”
“我已经在城中招募一批青壮年,由官兵统领,夜晚巡逻,白天排查,只要他们还在平州,迟早会现出原形。”
流光看向徐大人:“这些人诡计多端,不择手段,即便正面碰上,普通人未必是对手,很可能是白白送命。徐大人理应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亲眼看着平安死亡,她不愿悲剧重复发生。
“大人,大人。”
一人匆匆跑进,面色悲戚,他看了看苏焕等人,欲言又止。
“府中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人,她仙去了。老夫人不知看到什么,大叫一声,就……就去了。大夫说她是接连受到刺激,没挨过来。”
徐大人倏地起身,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悲痛地闭上眼,摆摆手让下人离开。
“徐大人,节哀。”
“敌在暗处,防不胜防,恐怕还有更多人受到伤害。徐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告诉我们,我们可以破局。”苏焕道。
“诸位有心了,眼下只有抓住这些人,才能告慰死去的亡灵。”徐大人不为所动。
“难道徐大人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不愿告诉我们吗?”萧拟心有不平,激动道。
徐大人坐回椅子:“本官来到平州,自问是尽心尽力,其余的,恕老夫不能多说。”
华明取出画像,交给徐大人,又说了遇到的女子。“我向邻居打听过了,这个房子的主人举家去了隔壁镇,房子在半年前租给了女子,租金给足了一年。”
徐大人拿着画的手颤抖起来,喃喃道:“是她。”
众人眼睛一亮,看向徐大人。
“她还是误会我了。”徐大人叹了口气。
“究竟是何人?”
“她原本是镇上的人,父母俱亡,被李大夫收养,授以医术。李大夫医术精湛,但素有傲气,搭了个小摊,为人治病。老夫初来平州时,孙女身患重病,其他人束手无策,唯他救了下来。后来杏子林爆发疫情,李大夫进去了,没有回来。根据他的嘱托,我将菁云,就是你们见到的女子,送去了凤梧门学习医术。”
“那徐大人说的误会是?”
“她以为李大夫死了,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以为?李大夫没死?”
徐大人沉默良久,道:“没有。原本是想等她在凤梧门修习一两年再让她知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变成如今模样。”
“杏子林那场瘟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他没死,为什么要假死?既然送她去别处,为何不告诉她李大夫没死?”
徐大人叹了口气:“假死,是李大夫自己的决定。菁云这孩子因为没有双亲庇护,饱尝冷眼轻视,性子怪癖,李大夫本身也孤傲,不被大家认可,直到救了平安,名气大涨。那时起两人的日子才算好过许多。只是,这孩子对李大夫的情感。”徐大人欲言又止。
“不止是师徒之情?”苏焕又问。
“是,或许是因为无法纠正这种偏差,他才冲动地闯入杏子林。送她去凤梧门,是想让她沉下心学习医术,不要埋没她在医术上的天赋。诸位要是再见到她,麻烦告知她,她来找老夫,老夫自会把真相告诉她。这样,也不必牵扯旁人。还请诸位相信老夫。”徐大人眼神清正,语气诚恳。
从府衙出来,众人心事重重。
苏焕道:“他后面所说,不似作假。”
“杏子林瘟疫有蹊跷,菁云可能知道了实情,误以为徐大人为了掩盖真相杀了李大夫,所以回来复仇。”流光叹息,她真切为无辜死去的百姓难过,也为尚存的亲人悲痛,现在得知整个悲剧因一个误会而起,那些人的性命算什么?
“神女和萧姑娘先回休息,我和华公子去寻找菁云。”苏焕侧目看向流光,他能真切感受到她心中的悲伤。生死,他们见过太多,会为拯救一条生命欢悦,为无法医治而悔恨,那人轻飘飘就杀这么多人,让努力救人的他们如何能平?
“好。”
“知道了。”
夜深,疲倦的萧拟回到客栈,换了衣服,沉沉睡去。
天尚未完全明亮,萧拟便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揉了揉昏沉的脑袋,穿衣出门。
客栈的人都跑到街道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拟朝人群走去,从讨论声中获知了发生的事情。
守城的一人被杀了,死因是被匕首割喉,尸体旁边还留着“真相不明,再杀十人”的血字。听说这次凶手出手非常利落,死者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杀。
镇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萧拟陆续听到了其他死者的情况,准备回客栈找流光。
“是她,是她杀了人。”
萧拟顿住脚步,以为有了新线索,却发现出声之人指证的正是自己。“我?”萧拟一头雾水。
“是,我昨晚看见了。”
“你哪位?又在什么时候看见我?”萧拟此时十分冷静。
那人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在众人的逼问下,才道:“我昨夜与达子一同在城门边上守着,他睡着了,我也很困,所以眯着眼,迷迷糊糊的,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握着匕首走来,我一时慌了,只能假装睡觉,然后她就把达子杀了,很快,很快达子就倒在了我的脚边。她待了半柱香功夫才走,我很害怕,慢慢就睡着了。”那人颤抖着,一边说一边哭,为同伴的惨死哭,也为自己的胆小怯弱哭。
“我记得她就是长这个样子,我不会忘的,我死也不会忘记。”
众人看向萧拟的目光变了,害怕地挪了位置。
萧拟自知此时不能慌,必定是昨日的女子假冒她,道:“假寐,你觉得真的能瞒过凶手吗,但凡有些武功,都能从一个人的气息上判断其真实状态,她放过你是为什么,恐怕是她故意让你看到凶手模样,让你来指证我。”
“她装神弄鬼,下毒、幻术无所不能,变成我的模样,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你们不要被蒙蔽了。”
流光不知何时出现在萧拟后面,道:“近日我们尽心医治中毒的人,多人可以作证,如果我们是坏人,何必多此一举。昨日她无意撞见真正的凶手,所以凶手才要借你们的手除掉她。我们已经报了官府,事实如何,官府自会查明。”说罢,流光拉着萧拟离开。
与其说被流光的话说服,不如说,从流光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其绝美姿容吸引,如冰雪高冷、如皎月轻灵,他们如何相信这样神仙般的人儿会与凶手是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