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让
早上我将板车拉到半坡上时,一个脑袋从坡下停车场的栏杆处伸了出来。
“小妹儿,快来!”豆芽嬢嬢激动地朝我招着手。
“嬢嬢今天咋个这么早?”
“今天星期六,娃儿等他自己在屋头,我早点出来占个位置。”
“占到了吗?”
嬢嬢高兴地向我猛点头,“昨天中午我们摆的那里,这个口子上,城管不会撵,市场管理的也不会来!”
我跟着下坡,来到停车场的入口处,我们在右手边,靠着不锈钢栏杆的这一边。
在左手边,三家卖鱼的挤在一起,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子,再旁边,是一个不锈钢的移动货柜,在货柜的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在货柜的旁边,是一家手工饺子店,还未开门。
我将菜摆出来,这时,一对老夫妻骑着三轮车进来,将车子停在了我们身旁,紧挨着栏杆。
坐在车厢里的老太婆方脸大耳,一头短发白中带点儿棕,骑车的老头耷拉着背,脖子上堆着一坨肉。
二人一前一后的下车来,开始将他们车里的草药拿出来,沿着栏杆边上摆放着。
“今天那个卖鱼的没来呢?”老太婆在我们身后说着。
“不晓得,我们也是今天第一天在这儿摆。”豆芽嬢嬢笑着回道。
“怪不得,他来了,你们肯定是摆不成的。”
“咋个呢?”
“我们都在这儿摆几年了,他们也是,差不多天天都来了的。”
“那不晓得,先摆到再说嘛,这又不是哪个人的地盘,哪个占到哪个摆噻!”豆芽嬢嬢回着老太婆的话,我听着她声音有点发颤。
我们摆在这里,看着城管将对面的摊贩撵走,那些骑着三轮车的摊贩便跟在城管的屁股后面,等他们走了,又绕回原地。
马路对面,沿排的摊贩全部被赶走,独独剩下卖鸡肉的吴三,三个女城管从他的面前经过,同没看见他一般。
我疑惑着,这个吴三,到底是什么来历,可以让所有人都避开他?
我看着他在铁路墙角的垃圾桶边撒尿,提上裤子后,冲到一旁的女城管面前。
那是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个子高瘦的年轻女人,她紧拧着脸,无法掩饰对他的厌恶。
我看他凑到她的面前,在说着什么,她别开脸,把他当成空气。
嬢嬢的豆芽比昨天多了一半,装了两个筐子,九点的时候,一个筐子里的豆芽便卖完了。
这之后,稀稀拉拉的来了几个人,便再没有来买豆芽的人了。
我的菜今天卖得很慢,我们一直守到十一点,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嬢嬢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我摸出身上揣的卫生纸,递给了她。
她擦干净汗水,一张脸黑里透着红。
我坐在板车上,用手遮挡住太阳晒过来的方向,看见从正街走过来的吴三。
他的鸡肉还挂着一大半在车上,今天的鸡肉没有臭,但已经被太阳晒掉了水分。
他的目光扫过我,旋即转头看向了别处,他下巴上堆着的肉似乎比昨天更厚了,眼仁全是黄色,布满了红血丝,棕色的瞳孔狡灵活地转动着,像是狐狸一般,透着一股狡猾的气息。
卖草药的夫妻俩收了摊,骑着他们的三轮车,慢悠悠地离开了;另一边,卖鱼的也相继收摊,只剩下一个头发染得棕黄,在头顶鬈成一团的中年女人。
在她的脚边,摆着两个粉色和蓝色条纹相间的塑料盆子,里面分别装着泥鳅和螃蟹。
“小妹儿,今天晚上我拿个蛇皮口袋来把这个位置铺起,明天早上我们早点下来占到!”
我看着豆芽嬢嬢脸上露出来的笑意,这或许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让我们都能够拥有一个固定的,不用花钱的位置。
我点头,嬢嬢的这个主意是很不错的。
“要是明天,那个卖鱼的来了,我们就还是让一半位置给他,毕竟他们在这里也摆了很久了。”
“好,我们还是要早点来。”
我点头,嬢嬢开始收拾面前的秤和塑料袋,她先走了,我想着再多守一会儿。
当我将目光扫向马路对面时,吴老三不知道去哪里端来了一个高脚塑料凳,我看他坐在凳子上,似乎正在看我这边,但目光又并未与我有重叠。
看见张长明骑着三轮车下来,我便起身,将菜收回筐子里。
张长明从车上下来,将板车端了起来,放进车厢中,我跟着坐在他的旁边。
这两天,我和母亲没有太多话讲,她也不太愿意听我讲话,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各做各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张长明问我有什么打算。
“先这样卖着,等我熟悉了行情,再看怎么做更赚钱。”这是我的想法,现在我还有太多不懂的地方,需要去积攒经验。
他点头,“有时候我不同意你妈说的话,哪个说的一定要读书才能活得体面,但是,你也要理解你妈,我们过去因为没文化,吃了太多的苦。
小秋,你喜欢卖菜,就安心把这个事情做好,不管做啥子事情,只要你用心去做,都不得差!”
我点头,我才十八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坚信,只要我想要去做,认真去做好一件事,就一定能够获得可观的收获。
按照和豆芽嬢嬢的约定,晚上我早早入睡,第二天没等闹钟响,我就醒了过来。
母亲起床,见我已经换好了衣服,穿好了鞋子,她的目光短暂地注视着我,我不太明白她想要传达的意思,但我能够清楚分辨出,她没有丝毫要斥责贬低我的意思。
我同母亲一样,习惯了一身黑,这样可以将衣服多穿两天,脏了也不太能看出来。
去批发市场进了菜之后,我就在那里将我要卖的菜装进筐子里,回来后,便直接在坡脚下了车。
豆芽嬢嬢板着脸,站在停车场边的栏杆旁,满满的一筐豆芽放在她的脚边。
我看着面前身形高大,长得尖脸鼠眼的男人,在他的身边,是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女人的骨架大,长着一张大方脸,神情不悦。
我看她走路时,左腿僵硬得同竹竿一样,身体向左边栽动着,右手的手指直直地张开着,一点儿也活动不起来。
这应该便是昨天卖草药的老太婆口中那个鱼贩夫妻,看起来真不是好说话的角色呢!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摆起了,把我昨天晚上来铺的口袋扔得一点影儿都没得了!”
“你们啥子意思?这不是你们的私人摊位吧?”我转头问道。
“是不是私人的又咋子,”男人在身后三轮车里将鱼舀出来,女人看着我说,“我们在这儿摆了这么久,不管哪个来,都占不到我们这个位置!”
她的态度很强硬,没有丝毫让步的可能。
因为这个位置,大家吵起来,也实在是不好看,我退出两步,四下看去。
我的目光落在了卖豆腐的旁边的饺子店上,店门口有一米宽的空间。
“算了,嬢嬢我们摆那里去,摆边上,挨着那个卖豆腐的,应该也不会撵我们。”
嬢嬢跟着我的目光看去,她端起筐子,往饺子店走,除此之外,也再找不到其他更好的位置了。
我们将自己的菜摆好,在豆腐摊和饺子店之间的缝隙里。左一些,会占着饺子店的地盘,往右一些,又会有些挡住豆腐摊。我们夹在中间,尽量缩紧位置,不敢轻易挪动。
天色渐亮,趁着城管还没有上班,小摊贩们抓紧时间挤在路边和市场外的坡道两边。
天色大亮时,卖豆腐的年轻女人骑着三轮车冲来,她的个子比我高出一头,棕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涂着鲜艳的口红,穿着一身粉色的过臀宽松短袖,蓝色的牛仔短裤,白色的厚底休闲鞋。
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极快的步伐,给人一看便知道这也不是个好招惹的角色。
她走到用铁链锁住的不锈钢货架前,大声对我们喊道,“让!”
我没有动,看了一下周围,没有挡住她的摊位,我们在靠饺子店的这边。
在她强势的语气下,我们又往饺子店这边挪了两步,她仍不满意,“等会儿别人要来开门,你们挡在这里做什么!”
“神经病,这又不是你的地盘!”我喃喃着,心里发着紧,不敢轻易与她大声争吵。
她听见了我的话,瞪了我一眼,我全当没看见她,蹲在地上,目视前方。
在她呯呯嘭嘭将豆腐和干豆腐皮摆出来以后,饺子店的老板来了,她满脸堆着笑,朝这个中年男人打着招呼。
“人家来开门了,还不晓得让!”她白了我一眼。
城管也已经上班,摊贩们被撵得满街晃悠,我们只得朝着她的方向挪动两步,挤在这个缝隙中间。
鱼贩夫妻那个位置是最好的,昨天我们摆在那里,今天有好几个来买豆芽的,都在那里去找。
我们连忙朝要买豆芽的人招手,嬢嬢的豆芽自己生出来,除了水,什么也没有用。
买豆芽吃的人也能明显分辨出味道的区别,天然的香味是骗不了人的,很快,豆芽就卖出去了一大半。
卖豆腐的女人看着我们忙碌,丧着脸,抖着腿,恨不得将我们一脚踹开。
我看见她的三轮车里有些散落的豆芽,但是却没看到她拿豆芽出来卖,有些疑惑。
她探出头,看向饺子店内,“嘿,店门口都给你挡到了,你真的是老实,不晓得喊他们让开!”
店老板埋头包着饺子,抬头看向我们,欲言又止。
我们确实在他的地盘上,但绝没有挡住他的店门,这点自觉性,我们还是有的。
一个小时不到,嬢嬢的豆芽卖完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便拉着板车,想去找个合适的位置。
嬢嬢跟着我走了一段路,“明天我再来早一点!”
“好,明天我也来早一点。”
我们约定好后,嬢嬢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要回去将豆子泡上,接着要准备午饭,等孩子吃过午饭后,还要将他送去学校。
其间,她和我聊到她的家庭情况,她的丈夫骑着油三轮在周边的乡镇收废品卖,已经干了十几年。
他们有一个女儿,今年二十二岁,儿子今年十二岁,丈夫不愿意她出来找事情做,只想让她待在家里带小儿子。
因为这两天早上没有送小儿子去上学,丈夫已经很是生气,直言让她不要干了。
嬢嬢说起这些,面露苦涩,她说,“不找点事情做,又该咋个办,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管他多少,有个进账总是好的。”
我没有听她过多的谈起过她的女儿,她好像刻意在回避关于她女儿的话题。我只听她提了一句,说她的女儿在家里写小说,但她明显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我又来到了半坡的位置,我很看好嬢嬢卖的豆芽,它生长起来只需要四天的时间,不用投入很多的钱。
如果,能同嬢嬢说的那样,用泥巴种出来的豆芽,我想,卖五块一斤,也是会很好卖出去的。
我有了想法,我想和嬢嬢再熟悉一些,提一提有关种豆芽的事情,我交学费,看她愿不愿意教我一些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