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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成廷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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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数只雪雁掠过湖泊,湖面上起了阵阵涟漪,幽波粼粼。冬季已然快结束了,但依然有霜雪铺满着地面,对谭琛来说,这已经是他在成廷最为晴空万里的一天了,来自桓国的靖城司脱去了往日披着的貂皮披风,让他感觉浑身轻巧了许多,寒风也不再像刚来北方时的那般凛冽。

    “北国的气候真是难受。”谭琛心想道,往往在此时,他更是无比想念位于中原的桓国,但公务在身的他,不得不将成廷的国王册封完毕后才能回国。只是来到成廷已经过去二十多日了,进展仅仅是凑齐了二王子,三王子与郡主,辽王何时归来却不可得知。想到此处,谭琛便不禁叹气惆怅了起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比起成廷国内政的形势,谭琛更害怕的则是桓国京城朝廷上的那群言官的弹劾。

    成廷的形势让谭琛感到焦头烂额,据他所知,司空金世佶前几日才将整个邺平城内的禁军上上下下全部彻查了一遍,连着三天没休息,甚至连他自己的侍卫都通通换了一轮,只留下了崔茂在身边。金世佶说过此举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其结果成效斐然,连续几日的戒严让大量身份不清不楚的禁军因为心虚连夜逃出邺平城,还有一部分的禁军来不及逃走就被抓到了监狱里。尽管如此,城外的禁军由于指挥权在其兄太尉手上,金世佶不敢越权调查,但他也认为城内的禁军皆有太尉亲自训练,且参与了平定青麓山叛乱,其中的奸细必然不多,或者根本就没有。如此一来整个邺平城的动荡才算暂时消停了一会儿,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辽王使臣的到来,想必整个朝堂又要形成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

    谭琛想到这些便感到头疼,他抚摸着重影的马鬃,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便牵着马绳往道上走,刚出兴庆阁的大门,便看到一女子牵着绯红色的骏马在树边,她今日身着一袭白色的袄裙,低领带有披风,衣服上纹有精美细致的花卉和云纹,衣领上还点缀着珠宝,华贵异常,像极了王室家的尊贵小姐。

    “郡主,天色尚早,为何不在家休息?”谭琛将马牵到郡主身旁问道,他迅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不禁在心中发出疑问:“为何郡主今日打扮像大家闺秀一般,而不是往日的戎装?”

    “睡不着嘛这不是,想来找找谭大人聊聊天,散散心。”郡主故作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她不知道眼前的谭大人是否喜欢这样的女子。

    谭琛一听郡主说话的声音便笑着调侃道:“郡主一定是有好事发生了,怎么,最近是遇上心上人了?那你可找错人了,我谭某在男女情感之事上愚钝非常,可提供不了什么好的建议。”

    郡主听罢心中一阵失落,暗暗地骂了几句谭琛,遂即她也懒得故作腔调,只好用平日语调说道:“谭大人,就不能把这次当做是朋友之间的交心吗?近日动乱甚多,前几日又死里逃生,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说罢郡主叹了一声,“谭大人,可否愿意陪我去外头走走,骑骑马,聊上几句。”

    “这有何不可,在下正好要去趟监狱,帮司空审一下俘虏的白眉教徒,正好郡主有空,一同过去吧?”谭琛回答道。

    “去…去监狱?”郡主问道,“谭大人,你有跟姑娘单独出来过吗?你每次也带别的姑娘去监狱吗?”郡主心中无比懊悔,早知这位桓国来的靖城司大人这么不解风情,就不费心思精心打扮一番了。

    “你别说,还真有,之前在桓国抓了一个叛臣之女,是我亲自逮进诏狱的,后来那女子被发配到教坊司去了。”谭琛思忖了片刻,认真的回答道,脸上还透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郡主无奈的摇摇头后便叹气道:“如果我是中原的皇帝…你一样也是靖城司的不二人选。”

    “这是为何?”谭琛看郡主跨上了马向牢狱的方向骑去,便立刻踩上马镫,翻身上马问道。

    “油盐不进有时是件好事,”郡主笑着说道,“起码不会轻易上当。”

    “谭某不才,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请郡主赐教?”谭琛一时不知道郡主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只得向其问道。

    “时间不早了,快走吧谭大人,”郡主挥鞭甩向马匹说道 ,“你不是要带我去监狱散心吗?”

    谭琛望着郡主绝尘而去的身影,好似一只百灵鸟。

    (二)

    “他娘的,都审了快一周了,这一个个的嘴跟焊上了似的,死活不说话。”典狱陈崮正跟张教头抱怨道,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恩威并施,软的硬的都用遍了,但这群被俘虏的白眉教徒就是没跟他透露半点有用的信息。

    “老陈啊,咱俩有些事得认,”张教头又打开了一坛酒,将桌上的碗都盛满,“咱哥俩都是跟着宣王拼杀出来的武人,战场上砍人我们不含糊,但是审讯这一套,咱除了用上几个折磨人的酷刑,还真没别的本领了 。”

    典狱陈崮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借着酒精他无所不言,直感痛快,他说道:“你说这群白眉毛,加入了个到底是个啥的邪教,我在这也审了不少犯人了,屈打成招的不少,有哪些人是冤枉的,哪些人是无辜的,我都明白,但是吧,总得审出来个结果不是吗?只要犯人肯签字画押,那就算结案了 ,我这边也好交差,上头的达官显贵才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些白眉毛,打的剩一口气了,都还是啥也不说,有些实在是扛不住的,就瞅着机会想方设法的自寻短见,有天晚上,我去查房,发现有几个白眉毛以头撞壁而死。”

    “可能酷刑对这些人来说不管用 ,老陈你得试试别的方法,套他们话,看看能不能说出点啥来?”张教头回道。

    “这回丞相一行人遇袭,俘虏了数百名教徒,但好多服毒自尽了,后来我们抢救回几十人,现在都严加看管着。可是这一周折腾下来,又死了十来人,我当然知道酷刑不管用,其他方法我不是也没试过,甚至瞒着司空答应了几个扛不住刑罚的白眉毛,如果招供,就放他们回乡,还给盘缠,从此既往不咎,要是上面问起来,我就杀几个身材相近的死刑犯,把他们的脸给砸烂,就跟司空他们说是撞壁而死,反正也认不出来。但即使是这样,那几个白眉毛也坚持声称自己啥都不知道,真是气死老子了。”陈崮面目狰狞地悻悻说道。

    “哎哟喂,老陈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唷。”张教头放下酒碗笑着说道,“这种欺上瞒下的伎俩都敢跟我讲啊,就不怕我把你卖咯,去告发你,司空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要重罚你。”

    “奶奶的,成天司空司空的,告就告,这活还真不想干了,”陈崮一脸不屑地说道,“啥脏活累活都让我担着,这容易吗?到时候审不出来结果,挨骂的又是我,受罚的也是我 ,你信不信到时候他又会趾高气昂的说,都是因为我办事不力,刑法太重,应该刚柔并济啥啥啥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反正干活的又不是他。不就仗着自己是成廷王室就飞扬跋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崮还没说完,就听到门外有动静,他立刻起身细听,隐约的听到几句“大人好”,这可让他慌了神,立马站在门后静候。陈崮内心细想道:“大人?可能是司空又来询问进展了!”

    门扉刚被推开,典狱还未看到进来的是谁,就已经敞开了嗓子喊道:“典狱陈崮恭候司空大人!”

    这一声可把张教头笑得酒都喷了出来,心中想道:“陈崮你就一怂货,但凡有一点骨气,我张某都敬你是条汉子。方才还数落司空,怎么人一来就恭敬的像条狗了呢?”

    “司空?”一名女子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三哥也在这吗?”

    典狱这才发现原来不是司空驾到,而是桓国的谭大人和郡主来到了这,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若真是司空来到了这里,以现在的审讯进度,自己是没办法让司空满意的。

    “小丫头,你怎么来啦?”张教头听到郡主的声音的便站了起来,准备去迎接她。可就在他摇晃的步伐堪堪站稳时,却看到郡主身后的那位高大男子,他想看清那人是谁,但酒喝多了导致视线模糊不清,一时难以分辨是何人。

    “陈典狱,有进展吗?”郡主身后的男子开口问道。

    张教头一听声音便认了出来,这是来自桓国的靖城司大人,他又看了看郡主的打扮,真是异于往常,这假小子居然会拾掇自己了?少顷,张教头便知晓了一切,原来这丫头的如意郎君是这位桓国人。想到这里,张教头便看着二人大笑了起来。

    郡主想起在青麓山上张伯伯问自己的话,自然晓得他此时在笑什么,便哼了一声不搭理他。心里闷闷不乐的郡主想到连大字不识几个只懂舞刀弄枪的张教头都看得出来的事,怎么他堂堂桓国的靖城司出来的人,皇帝的仪仗却看不出?怕不是在装傻吧?想到此处,郡主便叹了一声气,一丝失落之情涌上心头,便阴着脸坐在张伯伯的身旁。

    谭琛看到郡主脸色并不是太好,他并未想太多,只是觉得这牢狱的氛围怪压抑肃阴森的,郡主再有傲人的武艺与惊人的勇气,也终究是一个女子,并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他摇了摇头,悔恨自己不该带她来这里,下次孤身前往便是。

    陈典狱又开始发起了牢骚,在简单的讲述了这里的情况和进展后,他端起了酒碗喝了起来,满脸喝的通红的他,无奈地向众人诉苦道:“再审不出结果,呵,诸君下回就可以在牢里看到我咯。”

    “陈典狱,带路吧,让我去审审。”谭琛平静地回道,他这么说并非出于他想帮助陈崮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让他免受牢狱之灾,靖城司不是什么做善事的部门,谭琛主动提出帮忙纯属是为了自己能早点解决邺平城潜在的麻烦,让自己的册封国王之事更加顺利罢了。

    但听到此话的陈崮却仿佛看到了曙光,他兴奋的站了起来,感激涕零的说道:“谭大人啊!你就是我的青天大老爷!”说罢,陈崮倏地支棱了起来,提着灯笼就准备带谭琛前往牢房,这位靖城司总旗的审讯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回他充满了信心,必定能得到进展。

    只是郡主自嘲的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好啊,这散心都要散到牢房里去了,”她起身看着谭琛揶揄道,“青天大老爷,小女跟在您后头。”

    谭琛一时羞愧无比,他本意是想借公务一事,顺便跟郡主谈谈心,可未曾想到刚踏入监狱时便一门心思钻到查案的事上了。但此时打退堂鼓更是不可能的,只能心里自我安慰道:“这毕竟也是紧关成廷国政之事,我出手帮忙,就是在帮成廷王室顺利理清真相。而郡主也是成廷王室成员,我查案无异于也是在帮她,更是有助于让她的心事得到释怀。”想到此处,谭琛竟满意的轻轻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典狱陈崮的带领下进入了牢房,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郡主捂住口鼻,面色难看。此地火光昏暗,甬道狭窄逼仄,犯人们在牢房中眼神空洞,漫无目的的徘徊,在那灯火的映照下人影幢幢,让郡主更是不寒而栗,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她看向身旁的谭琛,却发现他脸色平静,甚至深感适应,仿佛跟回了自己家一样。郡主向右挪动了一下步伐,肩膀紧贴着谭琛,她感受到了可靠之人的温暖,让她瞬间安心了不少,毕竟在她心中,谭琛在青麓山上的英勇救援,给处在生死边缘的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形象。

    “郡主,地牢阴风阵阵,是不是冷到了?要不你在楼上静候就行,审讯之事就交给我们吧。”谭琛对自己这一番关怀甚是满意,他心想此时的郡主定是被自己的诚意给深深感动到了。

    可带给谭琛的却是郡主凶狠的眼神,她用力一脚踩向谭琛,却被谭琛闪躲过了。但靖城司的谭大人并未感到庆幸,他深感不妙,木讷的将脚伸回去,向郡主示意,虽然自己并不清楚说错了何话,做错了何事,只是身旁众人都表现的对他失望至极,让谭琛觉得一定是自己愚笨的言行激怒了郡主。

    “罢了,谭大人,小女子就在你身边吧。”郡主气的撅嘴,但她仍未对在谭琛身上感到挫败感,甚至感到此人在严峻冷酷的外表下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内心反而感到欣喜。

    谭琛尴尬至极,为了让气氛回到审讯的状态,他向郡主点头致意后,便径直地走进了牢房,坐在了犯人的面前,此时的他,竟感浑身放松,可比刚刚在牢房门口的精神状态舒适了不少。他迅速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往日那副模样,但他细看了犯人身上的伤痕,却犹豫了。

    此人已经受到了非人的折磨,所用之刑具甚至比桓国靖城司所属的监狱更加残忍,犯人浑身是伤,指甲已经被拔完,胸膛上的肌肤也被烙铁烧的残破不堪,肩部受到了钝器的重击,恐怕肱骨已经断裂。谭琛回头看向陈崮,却看到了让他不意外的一幕。

    陈崮面容放松,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中并未有任何怜悯之情。当他发现谭琛看向自己时,更是扬起嘴角向其笑道:“谭大人,您如果不满意,尽管吩咐!小的还有绝活没使出来呢!放心,我手艺精巧,不会让他昏死过去。”

    “不必了,”谭琛冰冷地说道,“剩下的交给我吧,陈大人辛苦了。”

    谭琛看着眼前的犯人,他倒了一杯茶,向犯人挪去。

    犯人看到茶杯,笑着说道:“你看我的手,还能动吗?”

    谭琛一时深感歉意,他忘记了这犯人的手骨已经被陈崮打断。

    “为何要谋反。”谭琛问道。

    “大人不知我为何要谋反?”犯人反问道,遂即便又是笑了起来,“如果没什么要问的,就别问了,浪费时间。”

    “因为我明白你死不开口,不是因为你的气节,”谭琛将犯人面前的茶端到自己身前,呷了一口,继续说道,“而是你确实一无所知,这里的所有教徒,都一无所知,无一例外。”

    陈崮听到后大吃一惊,张教头与郡主也不明所以的看向谭琛。

    犯人沉默不语。

    “连那可怜的丞相之子贾以宸,都是临时被选中的首领,你们教义中的原则,便是毫无原则。”谭琛放下手中的茶盅,继续说道,“我审讯过无数的犯人,他们大多数是桓国当地的盗帮,山寇,亦或是心有不轨的逆臣贼子。他们行事,多有预谋,会从数月前就开始谋划,组织人员逻辑清晰,各行其事,所以一旦事情败露,总能将大多数的头目,首领都交代出来,以便一网打尽。而你们却不同。”

    谭琛站了起来,他走到犯人身旁,继续说道:“你们做事毫无原则,看准时机便骤然起事,所准备的时间,不过两三天,只要首领吩咐了行动,你们便就近找一管事的,盲然发动袭击。”

    “一派胡言。”犯人终于开口,“你所言之事毫无证据,只是你的臆想。”

    “在你们发动袭击前,我剿了你们在青麓山山下的窝点,本来我以为那失窃的三百柄火铳是为了此次埋伏青麓山上的一众成廷权贵。可事后,我再次清点了所缴获的货单,发现这些火器最初的去向居然是武申郡。只是临近祭祀的日子,才被丞相之子改成了青麓山附近。”

    谭琛背对着犯人,他开始把玩起了手中的茶盖,他继续说道:“这也就是为何,成廷官府总是无法预判你们的下一个行动,或是即使在别处有所捕获,却无法审讯出更多的消息。只因为你们的行动,连内部成员都无法知晓何时会动身,这样的草率的行为,或许会因为准备不充分而出现差错,但更多时候,却能让成廷官府措手不及,根本无法及时做出补救。而此次行动,如若不是康司农及时发现端倪,以及三王子当机立断让人去找太尉搬来救兵,恐怕你们又要得逞。”

    陈崮在身后听得连连点头,连张教头也开始认可了眼前这位桓国来的靖城司,而郡主则并未有任何惊讶之情,她早已见识过谭琛那非凡的洞察力。

    “你们在禁军中有内应,这已经不意外了。”谭琛转过身去继续说道,“掌管禁军的人,是太尉。他没有察觉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对自己所掌军队不甚了解,这有可能,太尉不信任禁军的能力,所以他亲自训练部分禁军,与他们朝夕相处,而别的禁军,他不可能面面俱到,禁军数量庞大,内部腐败至极,但太尉之所以没发现任何端倪,只能是因为:压根就没有端倪,这件事就是临近祭祀前才通知下去的,与那三百柄火铳一样,就在行动前几日才更改的送货去向。这样的突然的行动,成廷官府根本无法察觉,自然不会有任何防备。而第二种可能…”谭琛笑了一下,看向郡主,便说道,“这更不可能,太尉不会当你们的内应,在他自己的禁军中安插叛贼内应,因为一旦行动失败,太尉便是首责,况且他也没动机。”

    “丞相之子此前的职责,一直只是一个押送货物到城外资助其他教徒的商人,并没有任何组织战斗的经验,从他当时被三王子拖延时间,或是在已取得优势却不立刻行动,而是与成廷王子等人周旋的情况来看,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谭琛转过身,将茶盖合上,“连你们此次的头目——丞相之子贾以宸,都是最近才知道此次行动的,连他都没有过多的时间来做准备,更不可能指望你们这样的喽啰能知道什么了。”说到此处,谭琛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所以问你们也是白问,你们这种级别不可能得到更多关于白眉教上层人物的消息。”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杀要剐,你们随意吧。”犯人终于开口了,他此番言论相当于承认了谭琛的推测,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知道此次行动的领头人是贾以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而每一次的行动,也确实都是临时起意,在此之前,他们的命令只有蛰伏,等上面吩咐。

    “这样部署确实高明,”谭琛夸赞道,“以虚击实,毫无破绽,即使失败了,也不会泄露任何不利于组织的消息。”靖城司说罢坐到了犯人的对面,从容地看着他,“只可惜,任何人都会犯错,有些错误是无心之过,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知错犯错。”

    “贾以宸,成廷商贾,其父是成廷国的摄政者,权势熏天,但贾以宸却在濒死之际,依然不忘威胁其父与其妻女,这就是为了让在场的众人知道:此次袭击只与他贾以宸一人相关,而家人则是无辜的。”谭琛继续说道,“再加上此前,三王子曾与我说过一个细节 :贾以宸让成廷王室与重臣放弃抵抗,可饶他们不死,这足以说明一件事。你们的高层并不希望真的有王室成员或是重臣死在此次袭击中,他们更希望是活捉。而为何他们想要活的,只是为了可以通过这些成廷显贵来博取更大利益,”谭琛看着眼前的犯人,他说的同时,也注视着这名教徒的神态与细微面部变化,以辨明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但谭琛不解的是,白眉教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宗旨是为了颠覆整个成廷的统治阶级,但是又对成廷的重臣和王室并没有下狠手,这让谭琛直接怀疑,白眉教的最高首领,可能就在成廷显贵之中,故而谭琛想激一激眼前的这名白眉教徒,“你可知道你奉献一生的教派,却把你当做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能用着用,不能用则弃?”

    犯人心平气和的说道:“普天之下,你我皆是棋子,白眉教为民而起,所行之事,皆为苍生。我即使是一名棋子又如何,为了黎民百姓,我死得其所。”

    谭琛听罢大笑,并未说话。

    “有何好笑的地方!”犯人愤怒地说道。

    “可笑在,你们的首领,那不愿露面的大首领,并非什么贫苦出身的平民百姓,他自身就是一个你们所怨恨的成廷权贵!你们的所作所为,无非只是帮他实现他的政治抱负,打压他在成廷官府中的政敌,以便自己上位罢了 。他成了成廷的统治者,跟如今的贾相摄政 ,有何本质的区别?你们前仆后继的为他卖命,他可有承诺得到江山后会给你们什么好处吗?还不是那套天下疾苦,需要拯救的陈词滥调?可实际作为呢?他不过是看不惯当下的官场局势罢了,但却没有更好的治理方针来替代,只知道通过武力与动乱来干扰秩序,通过一些浅显的激昂口号来煽动你们为他卖命。你们不是他的棋子是什么?更可笑的事,你们作为棋子还自命不凡的把自己的死看做是为天下苍生的高尚义举?真是荒唐!”

    犯人陷入了沉思,他不知自己说何是好,浑身的伤痛让他没有更多的力气去辩论,连思考的劲都使不出来,张口说话已经是难得可贵的反击,他用力地说道:“汝等诡辩!”

    “诡不诡辩,你心里明白,嘴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谭琛看到时机到了,此时的他想豪赌一把,只有这个问题,才能让他真正的缩小怀疑人选的范围,“如果你们的大首领如此心怀天下,怎么连你们的生死都不顾了呢?难道你们就不是苍生黎民了吗?数日过去了,可从未见到有人来劫狱,而是提前给你们毒药,让你们自行了断。明明只是一个被用完就放弃的奴才,却非得为自己的主子申辩几声,乡里看门的野狗都没你们忠诚。”

    “那只是因为我们入教前,已经下过生死状,自愿将生命奉献给白眉!”犯人艰难站起,义愤填膺道,“大首领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们都见过他,虽然他面戴白巾,不知真面部,但他为人正道,体贴民情,行走于成廷国各地之间,深知何处贫瘠,何处多灾,所以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只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尸位素餐的官宦世家!”

    “面戴白巾,”谭琛说道,“未见面容,你怎么就能保证每次出现的人就是大首领呢?”

    犯人一时语塞,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了不落下风,只得绞尽脑汁思考大首领还有什么别的特征,他想到一点,便得意的说道:“他的腔调不会骗人,每闻其声,都能感到无比振奋,如同神谕!”

    “少忽悠我,我虽是桓国人,但一路北上,深知成廷境内民族众多,南北各地方言不尽相同,他难道在各地布道之时,所说之言都能让众人听得明白?你不过是被邪教荼毒至深,自愿相信他神通广大,堪比神明。”谭琛故意刺激道。

    “汝等凡夫俗子自然不会相信!”犯人迅速驳斥道,“首领就是精通各地方言,吾之道友来自五湖四海,每当我们评到首领时,即使是不同地区的道友也深感首领之音,敞亮且通明,听之让人感铭肺腑,对他所构建的未来,无比神往。”

    “郡主,我有一事相求。”谭琛冷静的说道。

    “明白了,我这就让二哥三哥帮忙,让他们找找哪些官员精通各地方言。”郡主深感警觉,正如谭琛所言,能如此了解国家大事,以及清楚何处成廷各郡的贫富情况,甚至能往禁军中安插内应的人,必然是成廷的高官,而他还能精通各地方言,所谓的大首领,就在这些人之中。

    “不!”谭琛大声吼道,“别告诉他们!现在,谁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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