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纵明月,相思千里隔
倏忽之间,残冬已过,大荒之中春月来到,山川四泽尽皆冰消雪融,水声淙淙,松林青翠,偶有五色鸟来鸣——传说中的祥瑞。
宝瑈按照风里希的叮嘱,取了芦苇种籽,跋山涉水,撒遍大荒山所有水泽。
举首向西北高天仰望,那巨大的黑洞已然小了很多,日月常规运行,风雨雷电数量减少,宝瑈满心喜悦,知道风希的工作见了成效,故此如今山川大地尽皆萌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只是陨星依然众多,风希应仍在弥补漏洞?
这么久了,风希一定很累很累吧。一想到这个,宝瑈就觉得心里揪揪地不舒服,隐约有些酸痛之感。
宝瑈躺在山坡上,仰望着天空深处,视线苦苦搜寻,无奈依然捕捉不到风里希一丝痕迹,只有向日所见之红焰、紫气再次升腾,而远处那沉闷响声亦未曾停歇,咚咚当当——对于此声此景,数月来宝瑈已经习以为常。它有时会想:不会是昆吾峰要爆炸吧?
不觉,黄昏又至。宝瑈坐起身,揉揉苦盯天空良久而疲累的眼睛,意欲回返,忽见山脚下红绿之光交错闪烁。宝瑈站起身遥望,只见红绿之光从山脚朱木那边传来,宝瑈惊奇:“朱木如何发光?难道神农使者来了不成?”
想了想,忙起身跑到沃谷,取了些铁矿,一路奔向朱木。
此时不同以往,四下竟是热闹了许多:高空中有送信的青鸟飞过,低空中有不知名小虫在飞舞,地上有乌金甲壳虫在勤奋地翻过石块,路边草丛里钻过带着崽崽的双头兽屏蓬——它如今已做母亲了。
宝瑈暗喜,深知这一切,皆得益于风希补天之功。
奔到朱木树下,发现朱木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那铁锈般枝干仍在,铁锈般枝叶却已变得青绿——赤皮枝干、青叶如盖。
树下果然站着犇犇,牛角上穿着两个柳枝并野花编成的花环,身后背着筐,手里提着篓。
“犇犇!”
“宝瑈!”
犇犇卸下筐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给宝瑈看:“农皇说娲皇补天必大耗灵气,这是给娲皇配的五香——白芷、桃皮、柏叶、零陵、青木——这五种合香汤沐浴,可辟邪气、集灵圣、消秽召真。”
宝瑈郁郁道:“可她还没回来呢…”
犇犇道:“你只好先收着。”说着又取出一包种籽道:“农皇说,如今四季逐渐分明,风雨逐渐调和,利于种植。这包里是些薛荔、女萝、杜衡、蘼芜之类,可植于娲皇洞府周围,以扬清芬。上次给你的种籽,也可趁此雨露清明的时节种植了。”
犇犇将这些物品装进手边那个篓子里,一并递给宝瑈道:“我上次见你没有器皿,想是你没有,这个篓子专程带来给你的。”
宝瑈接过来谢了,又把所带来的铁矿石交给犇犇。
易物愉快完成,犇犇辞去,宝瑈回山。
是夜,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宝瑈又在松窗下,连蒙带猜地读些古籍,听着外面雨滴叮咚,又翻到人间图话,很多事依然不懂。
那些人类,身上头上戴的是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横在嘴边的是什么?几人抬的是什么?他们,在作什么?
可能是洞中太过寂静,而雨声太过细碎淋漓,搅得宝瑈心中更生酸楚:风希现在游于九天何处?是否还在不停地补天?为什么那么多神灵,只有她自己来完成这件事?
宝瑈心中缠绵隐痛,终于在炉前打盹,可喜今夜风希终于来入梦:它看见,云海苍茫中,风希法身如龙,流动着银白光芒,在层云中忙碌穿梭,手引彩线,将五色石张作天网,缀补于天缺处,分野合宜,既不疏漏,亦不紧密。网住过甚的天灾,却又没有完全阻住风雨雷电——正合大地生发之机。
宝瑈在梦中追着、喊着风希,问她何时归来?风希似乎听不见,自顾忙着。宝瑈想要上去拉扯风希的衣袖,可风希龙尾一摆,游去了更深的太空。浓云滚滚,顿时吞噬了她的身影。宝瑈不禁大急:“风希——”
风希——
洞中响起回声。宝瑈醒来,方知刚才只是一梦,只觉得心中有个很大的空洞,酸涩空落。
宝瑈眼眶中涌起一层水雾,揉了揉,自问道:“我这是‘哭’了?我为什么会‘哭’?”
宝瑈想不通也睡不着,只得听着外面夜雨点滴,直到天明。
次日雨后初晴,羲和英姿勃发而来,日光普照,宝瑈仿佛听见满山植物生长的声音,不禁也鼓舞了起来。忙趁苔青土润,先将神农氏所赠的那包香草种籽小心地埋在洞府周边的山石旁,又将之前送的各色种籽到处撒了。
做完这些,宝瑈心中喜乐:“等风希回来,看到这里长出许多香草、开出许多花,会不会很开心呢?”
转眼又到了山中夏令时。宝瑈看到大荒山各处水泽中,生发出了翠绿汪洋,细长的茎秆、叶子,经风一吹就飘摇起来,汹涌澎湃,无边无际。宝瑈忙对照图册察看,正是芦苇,又见那水泽之中,芦苇丛中偶尔夹杂着几枝硕大粉白的花,对照图册察看,始知此乃“莲华”,又见水中有彩色水鸟成双戏水,恩爱忠贞,不觉感动石心。
夏日酷热,而山中不觉。岭上松林绵延,暑热不至。
松风送爽,宝瑈又躺在室外仰望苍穹,时见羲和来,又见常仪去,独不见风希踪迹。正自惆怅,风中忽有缕缕清香送至鼻端,不甜不腻,清爽芬芳至极,沁人心脾。宝瑈头脑为之清醒,耳目为之清明,四处寻嗅,终于发现是洞外山石边的那些薛荔女萝、杜衡蘼芜之属的香草萌发了,如今它们已依依攀上山石,静静送着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