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忆

    九年洪水，七年大旱非尧与汤，民死过半

    ——邵雍

    (一)

    韩安安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雨了。

    这是八月份，暑假接近尾声，他也马上要被爸爸接回城去了。他不愿意回学校，也不愿意让爷爷一个人在老家，尽管爷爷总是笑呵呵地说住惯了。结果，就在动身的前一天，一场暴雨恰如救急般杀来，顿时全市都发出了预警。韩安安的爸爸在出差回不来，妈妈又和爸爸吵架回了娘家，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可以多留几天了。

    他觉得老家很好啊，可妈妈不让姐姐回老家。他每天都可以睡懒觉，想看什么动画片就看什么，想吃零食也可以大大方方去买，不用怕爸爸会数落他——尽管村里的小卖铺东西好少。不下雨的时候，他可以叫上自家的黄狗一起去田里兜风，农家的小孩儿都会逮雀子，可韩安安是在城市长大的，所以总是央求爷爷帮他抓。孙子可以多住几天，爷爷韩原当然高兴。老韩头腿瘸，天一冷就犯痛，走不得远路，下雨天尤其如此，黄狗跑进厨房里的柴禾堆上蜷起来睡了。韩安安也出不去。这时候他就会去磨着爷爷给他讲故事，老人于是就讲，讲韩安安的父亲小时候调皮挨打，讲姐姐韩萍萍小时候又可爱又听话，讲韩安安小时候又瘦又黑，爸爸笑话他没有他姐姐好看，讲姐弟俩的满月酒，百岁酒…讲来讲去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韩安安听着听着就睡了。

    然而今日却有所不同，今天韩安安并不想听那些话了。昨夜开始降下的暴雨直至今晨仍未停歇，天空阴沉灰暗。就连一向精神矍铄的爷爷此刻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时常长时间凝视着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世界，一动不动。

    韩安安突然灵机一动，对爷爷说道：“爷爷，给我讲讲下雨天的故事吧！”

    过年的时候会有年兽，打雷的时候会有龙，地震是地龙翻身，那下雨是为什么呢？

    爷爷苍松般的大手抚摸孙儿的小脑袋，下雨，特别是下暴雨，是老天爷要收生啊。

    爷爷其实有文化，他是个很有威望的乡村教师，现在在村委会当着个干部，能说会道书法好，在这穷村子也是个人物。但年轻人都觉得老韩头有点毛病，他一碰到下雨天就成了个怪脾气，要么念叨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要么就一言不发独自坐好久。

    什么是收生啊，爷爷？

    就是地上的人啊牲口啊被老天收回去了，再也没有了。

    韩原把手从孙子头上轻轻挪开。好多年前，咱们这里下过一场大雨，发了洪水，把咱们村子冲走了。

    是咱们十里屯吗？

    不是啊，娃儿，是爷爷的老家韩家湾，那时侯我还是个小伙子呢。

    雨幕断绝了人出行的可能，一个瘸腿的老人，看着还不懂生死的小孙子，眉眼安详平静，仿佛过去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讲故事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