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 章 他为什么不能只是他自己
“我还以为陆老爷会叫家长呢。”虞织有些不好意地低着头看着坐在眼前的道长，“没想到是您啊，刘大哥。”
刘道长表情复杂得看着虞织：“倒也不是我要来，我也跟陆老爷说过，于情于理，我是承恩的，你才是施恩的，没有承恩的来劝教救命恩人的道理，但好歹我跟你，上清跟陆老爷也有些因果在，所以我还是厚着一张脸皮过来说说……”
刘道长心知陆老爷会请他来劝说虞织，一方面是因为上清是个清净、避世门派，陆老爷相信他作为上清弟子的人品，不会随意因为一个年轻人误入歧途而羞辱、轻视她。另一方面……虽然以陆老爷的人脉也能找到虞丫头的父母，但是他似乎并不愿意为了这些事情去找虞织的爸妈来解决，所以这么一来，圈子里能当做是虞织“长辈”的，也就只有自己这个被这姑娘照顾了半年才修好经脉的“兄长”了。
想到这里，刘道长长长叹了口气。
虞丫头是他的恩人没有错，但是这个小姑娘脾气好，人又跟喜鹊似的，不愿意以恩人自居，反而喜欢喊他大哥。
叫久了，他自己倒也是把她当成了半个小妹妹看待。
所以当陆老爷找过来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也包括上清现在的掌门师父，在震惊之余，看陆老爷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要不是知道这位前辈和上清本来就有颇深的渊源，同时这位也是圈里十佬中排的上号，人品一顶一的清白贵重之人，他们都要怀疑对方要么是在找自己乐子，要么就是虞丫头被下了降头了。
“咳咳。”事情实在是太过尴尬和匪夷所思，超出凡俗之人——以及修道之人的理解范围，所以刘道长还是决定先询问一下虞织的想法，虽然他答应了现在还躲在白云观思考其他拒绝对策的陆老爷要劝，但这位主么……主打一个谁也劝不动，“你……真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问完就自己先尴尬了起来。
太尴尬了，上清派修心也没人让学恋爱心理学，普通的恋爱心理学也没说怎么处理花季少女看上百岁老人这个问题啊！
他们是出家人啊！
陆老爷也是，为了劝退这丫头，豁出一张老脸不要了。
虞织看着他这样，嘴唇抿起来，露出了一个颇为内伤的表情。
刘大哥：“好了好了，别憋了，想笑就笑吧。”
虞织这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继而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不行了，一想到陆老爷为了劝退我，居然把刘大哥你都请出来了，我就——”
“丫头。”刘道长见她笑，自己的脸色反而凝重了起来，“若是你天生诙谐，又爱逗趣，陆老爷其实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也不会当回事。但是你如果是存心要戏弄陆老爷，这就实在是不可取了。”
虞织揉了揉脸颊，收了笑容，叹了口气：“他为什么请你来呢，不就是知道我没和他开玩笑么？”
“他为什么不去找我爸妈呢？不就是……心太软，想给我留点脸面，不想把我的心丢在地上踩么？”
“虽然我爸拿我也没办法就是了。”虞织把手放在脸颊上，笑眯眯地望着刘大哥。
刘道长看着她这样，神情也渐渐平稳了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这么说的时候还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你确实对陆老爷……是这个？”
虞织点了点头。
“那我就要问一句为什么了……”刘道长把手撑在膝盖上，正视着虞织的眼睛。
后者看着自己的“大哥”露出这副样子来，便摇了摇头：“我在龙虎山的时候，曾经一脚误踏进了那个什么……十二劳情阵里，是陆老爷捞我出来的。”
“就为了这个？”刘道长到底有些不信，还是又问了一句。
“不是为了这个。”虞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刘大哥，你是知道的，我的眼睛从小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人，看到的是人体、形态、外貌……而我，会看到别的东西。”
虞织的眼睛和常人不同，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她可以轻易“观摩”到人身体经脉、细胞、骨骼等等的形态和损伤，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天赋，但是又跟一般意义上的什么阿美莉卡超人的x光透视眼啊之类的东西不一样。
造访过的庙里的老和尚说，这个叫做“观想”。
生而能“观想”的人少之又少，这类人通常最后都逃不掉一个遁入空门，虞织却想做做那个“不通常”的。
“在陆老爷点醒我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一个须发皆白、沉稳可靠又很慈祥的百岁老人。”
虞织顿了顿，闭上眼回想起了那团白光里，自己看到的东西：“我看到的，是一个明明很愁闷痛苦，自责疲惫，被淤泥沼泽一样的过往死死拖住身体，却依然挣扎着向光伸手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灵魂，突然觉得心口很难受，很想去抱抱他。”
虞织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露出一个微笑来：“我也不晓得这到底算不算喜欢，我就当它是了吧？”
刘道长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得嘞，劝不住，真就劝不住。”
——这世上根本找不到不把这姑娘捧出来的心丢在地上，还能把她劝退的两全法。
陆老爷，您受累，这事您得自己来。
结缘是你，解缘还得是你自己。
“而且，我其实也把拒绝我的方法都说出来了呀。”虞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直接来，告诉我他不喜欢我，那不就行了。”
“我会难过一段时间的，但是失恋也不会要我的命呀。”
“这决定权，不还是在他手上吗？”
刘道长站起来：“你自己心里有成算，做哥哥的我就不劝你了，但是你记住……算了，我看你看得开得很。”他转身摆了摆手，打开门，对着门外的人摇了摇头，“陆大哥，劳烦转告陆老爷，这丫头死倔，贫道劝不住。有愧于他了。”
刘道长口中的“陆大哥”正是陆琳的父亲，也是陆瑾的长孙，他摇了摇头：“怎么能怪道长呢，这事本来就是我爷爷叨扰上清了。”
陆筌将目光落在了虞织的身上，本来吧……他家婆娘觉得这么几个大老爷们轮番做一个小姑娘的思想工作实在是太让人看不下去了，这种事还是女人跟女人有说头，但是稍微了解一些这个丫头之后，这婆娘就表示自己不愿意劝了。
“这有啥好劝的呀，人家又不是来算计咱们老爷子的，要是她看上的是咱们琳儿，我还得到门口去放高升呢。”
行吧，还得自己上。
自己不行，那就真的只能让爷爷自己来解决了。
陆筌摸了摸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接通的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丫头，”他坐到虞织跟前来，“虽然上清的师兄劝不住你，我还是得来试试。为了咱家老爷子这辈子的清誉，我也得把你劝住了。”
虞织点点头：“我其实理解的。”
陆筌噎了一下：“你也知道，他老人家在圈里的名号是‘一生无瑕’吧。”
虞织：“……嗯……怎么说呢，一生无瑕……不是一生不谈恋爱吧？”
她这态度和跟刘道长聊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虽然声音依然是软绵绵的，却不知为何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陆筌决定换个切入点：“他是十佬之一，四家之一陆家的大家长……丫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你这些爱慕他老人家的话传出去，不仅会影响他老人家的声誉，还有可能会给你自己招来非议。说到底，二八年华配百岁之龄本就是要被世俗戳脊梁骨的，加上他老人家的声望，他们不敢明着说他老人家，非议你起来只会更难听。”
虞织思考了一会：“我知道，我在表白之前就想过了，哪怕说我仗着自己好看想把自己卖给有钱有势的老头，这也是我该得的，我不在乎。”
“做世俗不容的事情，被世俗非议，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而且……他们爱说说呗，我又不掉块肉。”
陆筌：……
坏了，这个倔性子，怎么越跟她聊越觉得她像天生的陆家人。
“但是他——”
这一次虞织没有礼貌地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你们真的好奇怪。”
她乖巧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坐直身子。
“刘大哥也好，你们也好，每一个试图来劝退我的人，都在很努力地跟我说，他一百多岁了，是个土埋眉毛的老人。他跟我在异人圈子里的地位一个天一个地，他是十佬，他是背负着陆家的大家长，他有好多好多的身份地位……然后世俗啊会怎么样，别人会怎么样巴拉巴拉之类的……”
“这都是外物啊。”
姑娘的眼睛像是清澈的春水，流淌着淙淙的情意和诚心，让人不想骤然开口打断她。
“我说我喜欢他，我就只是我自己，那他为什么不能只是他自己？”
“陆老爷。”
“要劝我走很简单的。”
“您亲自来，不管是接过这颗心，还是摔地上，我都由您。”
陆筌听到自己藏在衣服里的手机里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
他只好掏出手机来，听到里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我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