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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伞,白菊与精神分裂(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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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没借过陈墨的书。”他一开口便将接下来的问题截断了,使得李远树一时语塞,只能焦急地也看向那片竹林。与其说是竹林其实也就是一小片竹排将公园与外面的人行道相隔,稀稀疏疏,有些还枯黄了叶子。

    三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中。

    “陈兄他真的已经死了吗?”就在李远树思考这片竹排有什么值得引人注目的地方时,魏玄突然开了口。他用“陈兄”称呼陈墨,这个只会出现在近代或者设定是古代的武侠小说里的词,却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一点突兀,甚至给人一种老练感,让人怀疑他是一个返老还童的落寞老人。

    “你很喜欢武侠小说?”李远树忍不住问道。

    “没有。”反而是魏玄一脸诧异解释起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称呼。

    “也对,只是现在很少有人用了。”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李远树还想确认一番,是否真能从他这问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看向了自己,诚恳说道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经常以知己相称。

    “陈兄真的自杀了吗?”他将话题拉回。

    李远树连连点头,“请节哀,这种事确实没人希望发生。”他漠然安慰道。

    没人希望发生这种事,是的。然而事实如此,李远树感到一丝烦躁,不想再重复听到为什么陈墨不会自杀的解释,往往复复倒下的糖浆太腻了。他希望他们除了觉得陈墨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之外,还能给些其他有用的信息,比如陈墨会不会写遗书?有没有陈墨用来写内心想法的笔记本。

    听到他的肯定后,魏玄又再次闭口不谈起来。然而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任何悲哀神情,平静得就像此时的公园,人们安逸的沿着小道散步,时不时有些微风从树叶间穿过又掀不起任何声音。

    李远树有些不想打破此时的平静,不过他也不想一直困在这片平静里。

    “陈墨写东西吗?我是说例如日记那种东西,把自己的心里想法写在某个本子上,或者说你觉得……他有写遗书吗?”他问。

    “有,我也喜欢。你们没有找到他的笔记本吗?”

    “没有,”李远树摊了摊手,“所以我才会问你。”

    “遗书呢?你觉得他会写遗书吗?”

    “不会。”魏玄笃定回道,“我不相信他会自杀。”

    “可是事实如此,你只是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李远树显得有些不耐烦,可下一秒又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了那份怒气。

    “不过还是谢谢你。”他看向另一边的柳悠悠,用自己的无奈表情向她表明这或许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或许他们这样查来查去只是徒劳,那些能得知陈墨真正死因的遗书或者笔记根本不存在。

    “需要心理医生吗?”他收回思绪,想到陈墨的自杀很可能已经给了魏玄某种心理阴影,谁也不希望这种事如传染病般传播给别人。

    “我不需要。”他在回复的同时又将目光放回到面前那片竹林上。使得李远树也不禁看了过去。

    “那本笔记你知道长什么样吗?”就像是真正的助理一样,柳悠悠总是能拾起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问题。

    “一本小册子,”魏玄抬起手在面前比划了个巴掌大的长方形,“他经常带着身上,他喜欢写诗,现代诗,虽然我们都没学过,也不知道符不符合现代诗的格式。就一些短句,他喜欢写下那些时不时出现的想法。”他原本平静神情多了一丝喜悦。

    柳悠悠将身体往前倾倒,望向李远树想知道他们在翻找时会不会有落下什么。李远树摇头表示,根本没有。不过,如果这本小册子陈墨会一直带在身边的话,那么他们的父母不可能没有得到。如果他们得到了,也就不会再找他们来查陈墨的死因,他们只要一个心理医生对那本笔记做个分析就好了。

    很矛盾。那本笔记会在哪里?他心里越发烦躁起来。

    “这片竹林是有什么吗?”他强压下心中的矛盾,问起这个从发现魏玄起一就好奇的问题。

    “没有。”他原本坚定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倒是反问起李远树和柳悠悠他们看到了什么。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反问,两人也只好认真思考起来。

    李远树聚精会神看去,想要认真从这块不大的草坪及其那排萧瑟的竹林看出什么。或许魏玄是想借此表达什么,可是他看来看去,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投降。

    “这能有什么,不就是草地和一排隔离人行道用的竹林吗?”

    另一边的柳悠悠还在思索。

    草坪刚经历过大雨,叶片上还残留有一些雨滴,通过照射过来的阳光发出宝石般的光辉;有些泛了黄,有些却还是绿意盎然;那一排竹子因为本身不生长在这里,只是人为在草坪边缘做了扦插,所以长势并不好,很多叶子枯黄,笔直的身体也是东倒西歪,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般。

    “你是说生命吗?还是说时间?这些草地和那些竹子都太脆弱了?”她觉得魏玄要的是这片草坪与竹子所代表的某种意象,而这些是她现在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东西。

    魏玄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柳悠悠想起小说里那些只会说谜语的谜语人。她讨厌谜语人。

    “不是,再想想。”

    两人又只好沉思起来,再接连给出几个答案后,魏玄还是摇头。他也发现了两人已经没了耐心,便给出了正确答案。

    “我只要你们坚定自己的答案就够了,至于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

    两人脸上霎时拉下黑线,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他回了他们一个微笑,似乎是想借此缓解刚才那个问题所引起的不满。

    “我跟陈兄刚认识时是初中,”他的目光放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那时只是初中,可他的思想却异常深邃。”(他的语气像是个细细道来自己过去的老人,对应魏玄高中生的身份显得异常突兀)

    “有一次我们放学走路回家,就路过了这么一块草坪,边缘也潦草种了些竹子,他想教我什么是独立思考,便问我从这块草坪和竹子上看到了什么?”

    “能看到什么呢?我当时想,面前的只不过就是一块草坪与一排活不了多久的竹子罢了。我回答他,也许是生命的脆弱,又或者是生命的生生不息,还是它们其实就是它们本身模样?”

    “他都摇头,说不是。我当时也非常疑惑,我又不是什么天才,还能从其中看到什么呢?”

    “在我们即将分别的最后,他告诉我其实他需要的只是我的一个肯定答复,我能够坚定自己的答案就够了。如果没有坚定的意志,那么脑海里的各种想法也就容易在各类利害关系的影响下被消磨殆尽。”

    他一下笑出了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却要那么弯弯绕绕的才告诉我,真让人无语。”

    “可……也很有道理。”

    “而且这个道理不仅仅如此。我们只要将它简单拓展一下,就能得到一个坚定的活下去的理由。也就是在生活中,我们不需要真的要明白什么至理名言对他人津津乐道,也不需要达成怎样的高度让别人仰望。其实……只要你觉得正确了,并能够坚定下来也就够了,毕竟人生是你自己的。”

    “他从初中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没了周围各类关系的叨扰,我想世界上应该不会再有能够影响到他活下去的东西了吧?所以他怎么会自杀呢?”他突然反问。

    李远树紧皱眉头,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种一厢情愿的肯定怎么能抵挡得住生活的风波呢?只要一点点浪花,比如父母在儿时的死亡,经济上的贫困……面对这些实际的难题,谁又能不受影响继续肯定下去呢?他将最后一句问了出来。

    魏玄还是一副冷静模样,他认真回道“这是我们都知道的苦难,而且不仅如此。我们生活中的苦难就如大海般深邃,我们被各类事物裹挟——父母,爱人,各类情感上的联系,除此之外还有物质上的必需品。想要保全自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然后提出了个让李远树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相信轮回吗?”

    “怎么可能有这玩意!”李远树惊呼,不禁被气笑出声,越发不明白这个魏玄想要表达什么了。

    “如果我告诉你,”他继续一本正经说道。这副认真模样,使李远树也不好轻视应付,只好继续认真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所过的人生不过是往往复复命运齿轮上的一角,我们的所作所为,一切所谓的改变命运都只不过是已经上演过剧幕,我们不可能挣脱,只能静等它无限轮回,那你又该怎样面对你的人生呢?这可比父母的死亡,经济上的结局要残酷的多。所以我们要怎样面对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毫无意义的人生呢?”

    他像是在念某本深奥苦涩的西方书籍。

    李远树沉默了下去,一时找不到答案。

    “我以前也找不到答案。”他再次望向那排竹子。

    “他经常这样问我。”

    “苏格拉底么?”柳悠悠单纯好奇地发问。

    “很像,他说他很喜欢这样苏格拉底式的提问,这比起读书要好得多。”他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想不通,是他告诉的我答案。”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他说其实没必要去纠结,无论是要否定还是要肯定这种轮回,这样做只会陷入无限循环的论证陷阱中,而忘了该怎么从这种轮回中逃离出来。其实我们只要意识到它存在就好了,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各种关系裹挟无法挣脱的机器中就好了。重要的是当我们意识到我们所身处在这样的无意义的生活中时,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明天就要死了,或者说我们最终都会死去,所以我们要做什么?只要一点点肯定,仅仅从你个人出发,它是你想要,而因为你意识到了一切的无意义而不再是你应该。那么无论做什么也都有了其意义。对你来说的。”

    “其实自杀也是一种在我们意识到这个轮回后做出的一种选择,他接受了生活没有意义而选择了逃离,用最极端的方式舍弃了一切。他舍弃了一切,将还未到来的一切都舍弃了。”

    “他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怎么可能自杀呢?我无法相信。”

    “飞蛾永不扑火,就算它徘徊在最深的夜。这是他说的。”他就此沉默了下去。

    “可事实是他并没有找到他想要做的事……”李远树将这份沉默打破,又在一两秒后次再阐述了陈墨自杀的事实。

    “是的,他自杀了。”魏玄站起身,似乎是要离开,“这是同那个轮回一样的荒诞事实,可他影响不了我。”

    “我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他退到人行道上。

    李远树也站起身,他没听清楚魏玄刚才说的话,便下意识的问起他说了什么。

    “我的母亲死于疾病,所以疾病也就成了我永远的敌人。我知道我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所以我越发感受到我所想要做的事是如此的有意义。”

    他自言自语走上脚下的小道,与那些一样在小道上闲逛的人们擦肩而过,李远树和柳悠悠也紧跟在旁。

    他们从图书馆旁边经过,那是一座以原本倒下的厚书为原型而建起的方形建筑,刷有红砖色的墙漆,边缘贴有墨色的玻璃。它被旁边广场建起的各类花坛植被所包围,好像是被某位神明一不小心遗弃在草坪上的书籍。它紧闭着,不知道里面关有多少秘密。是可以指引人生道路,或是将人引向现实与想做矛盾的荒诞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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