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乐章 持续的柔板
赫林山庄占据了夏多里昂的整座山脚,光是花园就沿着湖畔绵延了整整两英里。
满目斑斓的鲜花如瀑布般从石砌露台间漫溢,塞斯奔跑在人迹罕至的小径,四处张望。
古老的玫瑰藤蔓探入水底,随处可见匆匆而过的绿色蜥蜴。
穿过山茶花小径,再往前,就是柏树林了。
塞斯正准备进去时,风里捎来了管家西莉亚的声音。
她匆匆跑来,说晚餐开始了。
塞斯低着头进到餐厅,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后,才稍稍抬起眼,正好接到了母亲向他递来的满怀爱意的笑容。
母亲曾是老查纳留下来的十四个情妇当中最沉默寡言的那个,总是让自己隐匿在影影幢幢的景色中。
每当看到她扬起又垂下的嘴角,他会希望她可以像德拜和安妮的母亲一样,拿上一笔钱潇洒的离开。
可从某一天起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她像是重新找回了生命力的花朵,享受着绽放的喜悦。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不再作画了。
这让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塞斯,一切都好吗?”身侧的安妮悄声问道。
塞斯瞥了她一眼,“很好,奢华孤儿院的配餐营养均衡,我确定明年你还会再长高两寸,但我觉得你该少吃点蛋糕了,毕竟你脸上已经开始有长痘痘的迹象了。”
安妮瞪了他一眼,抿起嘴巴不再理他。
“塞斯,听说你刚刚又跑去了树林?”查纳赫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斯回过头刚想要站起来,他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还没来得及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父亲。”
“一会儿来我书房。” 大手在他肩头上拍了拍,“大家都到齐了,吃饭吧。”
—————
塞斯来到书房发现朗厄也在,瞬间就明白了老查纳不是为了去树林的事才把他留下来,而是关于他们俩不尽人意的训练成果。
老查纳还没有来,朗厄则坐在一张靠背扶手椅里。
他就着一盏台灯看书,头也没抬就先警告,“别想用眼睛测量我。”
他说话的腔调冷冷的,礼貌而含蓄。
塞斯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扬起了眉毛,“你有什么可看的,和你那完美的论文一样,整洁却了无生气,没意思,无—聊—”
朗厄从书本上抬起目光,“你有用你那高强的洞察力观照你自己吗?面对自己是很难的。噢,这难道就是你没办法构建意像的原因?”
“咱们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容忍他人的意像构建在自己的土壤上已经快让你忍不住发疯了吧。”
朗厄眯起眼睛,将书合了起来,“没想到你是缺乏安全感的类型。”
“我倒是想到了你有精神洁癖。”忽然塞斯压低了声音,将身体前倾,“难道你就不好奇这墓园真正的主人是谁吗?我敢肯定不是莫李泽。”
“为什么我不感到惊讶,你当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所以朗厄,你不感兴趣吗?”说话的是查纳赫林。
“父亲。”
“。。。父亲。”
查纳示意他俩不用站起来,他走至书桌前拿起了雪茄和一把双刃剪,一边剪切一边问,“你们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两个最聪明的孩子却至今为止还没能成为漫游者?”
朗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明成为漫游者并不是个好事。”
“别小小年纪就固步自封,越早拥抱新事物的人越早掌握掌控权。”查纳赫林敲了敲雪茄尾部,让烟草碎片掉落,接着用鼻子轻轻嗅闻了一下,同时蓝眼睛转向了塞斯,“你呢?”
塞斯想也没想,“答案直接摆在眼前就少了乐趣。”
查纳掏出打火机点燃雪茄,轻轻吸了一口,“收起你的傲慢,漫游者这条路是捷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吐出烟雾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像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看到兄弟姐妹被送走时的样子,多少有点难以接受,但记住你们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忍受灰尘的雕刻家,而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很显然我不是唯一一个为子女操心劳神的家长。”他又吸了一口,“莫李泽教授,你们都见过,他的女儿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她之前生了场病一直在家休养,现在她病好了,莫李泽想让她融入社会生活看看,于是给她报名了女校,可入学考试的时候,她政论和数学没考过,就拜托我找人每天抽几个小时辅导一下,你们的意愿呢?”
塞斯毫不犹豫用课业繁重的借口拒绝了。
而朗厄也尽可能礼貌地拒绝了这个请求,说什么政论方面德拜更有见解。
老查纳没强求,得到答复以后就摆了摆手让他俩出去了。
两人离开书房谁也没提起此事,十分默契的没有拆穿对方。
————
第二天是周六。
因为不用上学,所以天还未亮,塞斯就蹲守在母亲散步的必经之路上。
他确信柏树林里一定有什么,才会吸引着她每天孤身前往。
九点三十分,母亲享用完早餐照例来到花园散步。
塞斯跟在她身后,穿过如火如荼的山茶花小径,和她前后脚踏进了柏树林。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塞斯终于看见了她的目的地——树林一角挂着锁的门房。
她在那间被沥青刷成漆黑的小木屋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离开。
等她走远后,塞斯才走上前仔细观察起锁来。
虽然在网上看过撬锁教程,但实操还是头一次。
试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找到点手感,但好在感觉一来,锁开了,最少让他没有无功而返。
但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想笑也笑不出来了——画稿贴了满墙,全是黑色炭笔勾勒的人物画像。
显然他们不是“鲜活”的状态,因为他们都有着一双无比空洞的眼睛。
嘴巴微张,流着口水,就像是痴呆儿童。
塞斯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这正是他那些兄弟姐妹被送走时的模样——他们的神智都被漫游者训练给摧毁了。
————
面对被自己质问的母亲,她表现的出奇的平静。
她说,“我不想吓到你,但也不想否认,我能在没有生命的东西上找到最大的快乐。”
“你父亲不在身边的那些年,我常感到孤独,总是看着你去描绘他想象他。来到这里以后,我才知道我只是被他短暂的爱过,这让我感到悲哀。”
“可当我在看到他们时,我才发现,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永恒。”
“我也明白了我为什么没能成为风靡全球的插画师,因为我和这些孩子没有什么不同,被某人夺走了灵魂,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轻易窥探的躯壳。”
“而让我变成这样的,不是你父亲而是我自己。”
“塞斯,抱歉,我不是个好母亲。”
他能够理解,或许他没能完全理解,所以阻止不了她追求永恒。
第二天,她终于和他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带着她全部的画稿潇洒的离开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她的画展上,只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
塞斯母亲离开的那天下午,他又去了趟树林木屋。
她把所有颜料都留了下来,不仅是普鲁士蓝。
于是他将它们混成屎的颜色全部涂抹在了墙壁上。
从木屋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随着一团浓雾降临,他一转身,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试图保持冷静,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等到雾略微散了些,他才看到了前一天自己藏身的岩石。
可是刚走到花园,春天的冻雨就下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着跑回家,冷的直打颤。
以至于他换了干爽的衣物坐在餐桌前,还是忍不住打哆嗦。
他的不适很快引起了安妮的注意,他知道她在脑补什么,但他懒得解释。
可他愈沉默,她就愈关切,她愈关切,注意到他不自在的人就愈多。
面对这个死循环,塞斯决定撤退。
就在这时,他感到桌子底下,一只手放上了他的大腿。
带着一股强烈的电击,但却立刻让他恢复了镇定。
他转过头看向了手的主人,是个他从未见过却不感到陌生的一张侧脸。
她没有看向他,与此同时,她的手还搭在自己腿上,他垂下眼睫,让视线从她的细长手指游移到微微隆起的手背,这只手让他想起了收拢翅膀的蝴蝶。
很快,祥和感从她触碰的地方开始蔓延,周围人的目光也从他身上转移开来。
他在这时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阿芙佳代,她是莫李泽教授的女儿。
当大家结束用餐,陆陆续续开始起身时,阿芙佳代把手收了回去。
她用餐巾沾了沾嘴唇后,便站起身,和周围人说笑着一同离开了。
塞斯又坐了片刻,待查纳赫林回到书房后,他才起身走上前,敲了敲门,说,如果只是辅导数学,并不会占据他太多时间,他也想做点什么回报莫李泽教授平日里对他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