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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思当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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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韵乡,一个无琴不可的地方,许多人以琴交友、以琴会友。

    琴的派系极多,其中尤以流光琴和吟月琴风格差异最大,两流派也因而互不对付、争斗不断。

    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两派系,每隔五年便举办一次云峰琴试,由各派派出的一名优秀弟子进行比试,由琴界北斗们进行高低评判。

    那一年,风依旧,细雨微微。

    他背着琴,在云峰弹了一曲无声乱,技惊四座,赢了那个吟月派的姑娘。

    姑娘很伤心,走时失魂落魄、心事重重。

    忽然间,看着她的背影,耳畔回响起她轻盈跃动的乐音,他萌生了一个想法。

    “姑娘,我看你琴弹得很好,不如合奏一曲?”

    “嗯?”

    “在我看来,学琴者,不必论庸俗、分高低。弹琴,不就是为了弹出更好的曲子吗?我觉得,你我一起弹,会弹得更好。所以,你意下如何呢?”

    思索许久,她点头应允:“可以一试。”

    一曲终了,让人回味无穷,仿佛仍停留在那段往复回环的玄妙乐音里。

    “这……”她诧异。

    “我就说嘛。”风华正茂的他,笑得醉人,直让面前女子心一滞。

    此后,她常常记起那个琴技极为高超的人。

    一次散心的春游,她去了秀泽镇登翠萍山。

    登山累了,她在山上的林子里小歇。

    听到有悦耳琴音传来,她不由自主前去找寻。

    简陋的小房子里,一袭白衣闭目而弹,整个人似融入在了山林里。

    白衣痴醉,不觉人至。

    等到一曲终了,她早已理好了妆容,略有些拘谨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呀?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吟月派的那位姑娘?”

    她点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于是赶紧收回视线。

    “我脱离流光派了。他们对我期许越大,我越无法好好弹琴。派系间的纷争也多,我厌倦了。我只想好好弹琴。”

    “是吗?”

    其实,她和他很相似,不过不同的是,她没有他的果断和洒脱,在留下和脱离中徘徊和迟疑。

    微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发丝,给她做了个决定。

    “我新琢磨了个曲子,要不我弹给你听听,你给我提提意见?”

    “可以。”他起身,立于一旁。

    坐下,她缓了缓情绪,轻轻抚过琴后,轻轻拨动出一个个跃动的乐音。

    乐音如溪水,亦如清风,使人宁静。

    他闭目倾听,久久沉醉其中。

    终了,他惊讶且赞赏地笑着看她:“不知此曲何名?”

    “我给它起名月色如水,不过我觉得这名字不是太好。”

    “清溪随风。”

    他笑道:“这曲名如何?”

    “好。”她惊奇地看向他,欣喜万分——原来,有人能读懂她的琴声。

    此后,她常常过去翠萍山,跟他交流琴技。

    游人常常在山间停留,甚至有人专门在山间林子里等候,他们只为一睹两人弹琴的风采,享受琴声中世间的宁静。

    “我们来创作一首从未有过的曲子吧?”她建议。

    “一首怎样的曲子?”

    “一首——道不尽世间相思悠长、写不尽流光之瞬的曲子。”她向往道。

    “那就一起试试吧?”他看着她迷人的笑,也有了期待。

    不知不觉,他发现,她好像是世间为数不多懂他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己心者。

    她表露无疑的心意,他自然明白,不过,他对她只是欣赏,却无男女之情。

    每每见她看着自己时流露出的深情与爱慕,他难免会有些惆怅。

    那一曲完成以后,他走了,留下一封信,再未回过翠萍山。

    天涯漫行,找寻自我,偶尔他也会忆起那个她。

    她,对于他的懦弱辞别,会很伤心和绝望吧……

    那年花开季,秋儿萍小镇,他再一次见到了已然中年的她。

    沧桑,平淡,是她那时的面容。

    记忆中,那个天真、永远不知忧烦的少女,原来早已走远了。

    他好像,不认识她了……

    奔忙的街市上,一个妇人蒙着瞎掉的眼睛,用布满伤痕的粗糙双手,有些笨拙地拨动着琴弦,弹出一个个好似在沙哑哭泣着的乐音。

    他无法动弹,难以将容貌相似的两人合在一起。

    唯有心痛,在秋中随落叶飘零。

    她好像,久久沉浸在悲痛与落寞,以及不解和迷茫中,无法自拔……

    风,吹干不了泪,他终于鼓起勇气停留了在了这个离翠萍山很近的小镇。

    一番打听,他知道了这个傻姑娘在他走后的故事。

    在他走后,她一直等他,直至她年岁大了被家中的人安排了婚嫁,被绑着嫁给了一个恶棍小混混。

    报饱经折磨与摧残的她,失去了许多记忆。

    好的坏的,统统忘了,忘了个一干二净。

    曾经最在乎的,她也忘了,忘记了等他,也忘记了他。

    疯疯癫癫的她,机缘巧合下来到了这个小镇,被好心人安顿下来,并恢复了弹琴的记忆,以弹曲子赚钱谋生。

    是愧疚吧,他不走了,陪着她在流年中渐老;是辜负过吧,他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她,为她鼓掌。

    一切,好像迎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结局……

    这天,来到琴韵乡听琴的久夕和瑶落,到了清冷的街头上。

    在偏僻无人的竹林里,有个人随意却心烦地拨弄着琴弦,弹出起伏无常的杂乱乐音。

    某处的角落,有个人远远地躲在墙角处。

    曲终,她靠着墙,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双手覆眼,像是无声在哭泣。

    在慢慢的等候中,他们等到了故事的末尾。

    那一日的清晨,下着微微细雨。

    她站在了街头,对着竹林中边弹琴边喝酒的他,一言不发。

    听闻熟悉的微弱琴音,她经过无数次的摸索出门,终于一次次清晰地倾听了他的琴音。

    她知道,是他。

    他看着她,愕然,难以说出话。

    她听到他的声音,哭着向前跑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然后继续向前爬去,一心想缩近与他的距离,怕他像当年那样走远了,杳无音讯。

    他冲了过去,扶起她,一把拥紧,只是哭却说不出一句话。

    哭,此时,已然是他心头千言万语汇成的话了。

    她无法发声,只难听地扯叫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听不懂她的话,但知道——她哑了……

    习惯了晨起散步的瑶落和久夕,见此唯有不言。

    借以听闻和推测,他们大概也知道了故事的大概。

    长凳子上,她依偎着他,听他弹出那首当年一起创作的曲子——月思当时明。

    也许,当年,他没走,哪怕直白告诉她他的心意,她恐怕也不会无依无靠地遭受这一切吧。

    但是,一切已经都迟了,他唯有在余下岁月补救了。

    “当年的我,原来太傻太天真,错把喜欢误以为只是对知己的欣赏,害你经历了那么多苦痛。”

    他在叹息中哭泣。

    她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丑字:

    不要紧,我们如今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看着她不再如当年秀气端庄的字迹,他哭得更痛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抱歉……”

    说着苍白无力的两个字,他抱紧了她。

    她埋在他怀中哭泣,无声地说着——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的,不要内疚……

    不好也不坏——错失了最好的曾经,却也拥有了一个不错的未来。

    春去秋来,有个过客为故事作了诗:

    曲中相思意,当年不曾懂。

    几度春秋去,君心未曾改。

    春风盼花开,君等我归去。

    天涯路途远,晚霞下醉酒。

    梦中谁人泣,渐有归家意。

    曾经相识人,沧桑令陌生。

    秋风拭泪干,抚君热泪流。

    一生如流水,知己遇不易。

    待君白头时,忆述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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