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见
万物寂赖,空巷幽明。
泥土巷子内有两人,一前一后。
身处前方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但除了脸颊之外,脖颈与袖口的黑色长毛异常扎眼,仿若一只开了灵智学人穿衣打扮的猿猴,东施效颦。
跟在少年后方的黑衣男子,全身裹着黑布,与小镇人的穿着天差地别,那双幽碧的眸子,令人胆颤心寒,望而却步,入目三分,就使人生出深处寒渊之感,令人毛骨悚然。
黑衣男子弓腰走在少年身后,恭敬道:“少主,听风城让出的这个名额,有些太过容易了些,让老奴有些心生不祥。”
似猿少年顿了顿,“青爷爷刚来小镇,可能不太了解,尽管与他只见过几面,也知晓他有出小镇的想法,但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听风城走,难如登天。”
被称为青爷爷的老人怔了怔,语调下调了些,道:“少主如此称呼,真是折煞了老奴,若是被主人知晓,老奴……”
少年颇有几分大宗大派少主的气势,冷哼一声,喝退了老人的话,“哼,现在如此,以后便是如此,难不成还要按照他的意愿去称呼人。”
黑衣老人微微点头。
少年意识到语气不佳,不该将对那位的不满转嫁至他人头上,止步,回头朝老人笑了笑,“方才有些失态了,不过青爷爷以后不必如此拘谨,至少对我是。”
黑衣老人望着眼前与族人迥异之人,幽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动容。
在族内,一切以实力为尊,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无人有这般慢条斯理的书生气,除了实力之外,天赋也决定着他们在族内同辈中的地位,庶出之子又如何,家境贫苦又当如何,只要有妖孽天赋,一样在族内可以获得大如宙宇的海量资源,助其成长,破茧化蝶,能被送往小镇的,更是妖孽天才中的佼佼者,但俗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鸡窝里出凤凰的,几乎没有,几千年来,族内能被送至小镇的少年,唯有一人出生于青萍之末。
少年话锋一转,“路途再难,举步维艰,也不是没有转机,不能让王梁去听风城,他手中的那竹笼,花些功夫,机会还是有的。”
黑衣老人重重点头。
待二人继续前行,前方院门咿呀作响。
推门而出的是一位衣着质朴,却有着丰腴姿态美妇人,黄寡妇。
妇人丹凤眸子透露猩红血芒,讪笑道:“广林深处镇心鬼,浦龙江边化蛟龙。”
黑衣老人闪步至似猿少年身前,护主之意,昭然若揭,幽碧双眸渗出缕缕黑烟,“百年前,阴阳家的长女凭空消失,老夫还以为是在哪里香消玉殒了,不曾想竟在这狭窄逼仄的泥土巷子数米而炊,让人大为吃惊啊!”
妇人抬手看了看多年不曾装饰一二的指甲,上挑了挑嘴角,“真看不惯你那双眼睛”,随后手指抚摸秀发,歪了歪头,朝着老人身后道:“冯景煜,王梁可没招惹过你,你为何想将人家往火坑里推,哦,对了,他似曾还帮衬过你一二,你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
冯景煜往前走出,冲老人摇了摇头,随后站于老人身前,全然不惧的模样,“来此的目的何必与你细说,倒是你,身为阴阳家的长女,谋划百年,甘愿化身为王梁邻里,你又在等待什么?阴阳家本领通天不假,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吧,才能算出这隐蔽的洞天福地。”
妇人心中一惊,才几日不见,眼前少年已判若两人,但脸色却依旧如常,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应对一位还未走出小镇的少年,还是游刃有余,况且妇人可是阴阳家的长女,眼界之广,阅历之丰,可不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可比拟的,妇人说笑道:“天衍问吉只一条,说不定啊,这次哪里出了纰漏,这哪是什么洞天福地,鸡屎狗屎一大堆,臭烘烘的。”
天衍问吉,乃是阴阳家卜算天象的一种方式,冯景煜当然没有耳闻过,但从妇人的话语中,不难推断出大致意思,至于寻根问低,少年心不在此,他所追求的长生大道跟族中大巫可不一样。
冯景煜笑了笑,“那真是委屈你了”,随后少年脸色变得严肃,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此次前来,并非你所想那般,听风城什么样,青爷爷说过一些,不过王梁出了小镇去往何处,他自己决定便可。”
少年说完抬头望天,那一日有个男孩在小镇西边玩耍,在田埂上逮泥鳅,钓黄鳝,玩的不亦乐乎,文侪不知从哪里听闻了男孩的去处,带着几名小狗腿子就奔了过来,一脚将冯景煜踢下刚刚灌溉的农田内,弄得男孩好生狼狈,衣服全湿透了不说,还栽了个狗吃屎,满脸是泥,文侪几人哈哈大笑之后犹不过瘾,将男孩捕捉的泥鳅黄鳝一股脑地倒出了竹篓,倒在男孩的头顶,少年起身就要去接,文侪临门一脚又踢在了男孩的面门上,踢碎了男孩的门牙,男孩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忍气吞声,从一旁小溪捕鱼归来的瘦瘦小子,实在看不过去,走近几人后就要拉缺了门牙的男孩上来,文侪本欲上前阻拦,在瘦瘦小子如同镇守边疆的大将搬抖了抖手中的鱼叉后,这才吓退了几人,几人走后,瘦瘦小子也不嫌弃男孩满身是泥,一把将人从田里拉了上来,还让男孩以后躲着点文侪,至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瘦瘦小子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每个人天性不同。
妇人掩面讪笑道:“你如何知晓阴阳家等待之人就是王梁呢?”
冯景煜只是拱手微微行礼,没有说话,带着黑衣老人往妇人家的隔壁院子走去,二人擦肩之时,少年瞪了妇人一眼,他的双眸会说话。
在说,最好不是。
妇人瞥了眼站在隔壁院门前等待的二人,笑着关上了院子大门,往屋内走去,只是妇人转了个头,有意无意地抬高了眼,望了一眼稍远处。
……
烂柯寺内,一位年轻僧人赤脚走入寺内。
年轻僧人开口道:“火然师傅,被称小小金龙四海游,九岁茹素奉佛,十岁一梦入佛门,依永丰寺披剃,法号因梦名火然,于九塔寺受足戒,大宗寺学戒堂,后至国清寺修习教观六十载,遍习三藏,持戒精严,悲心炽盛,爱惜物命,不执名利,不喧己长,不言人短,化导群迷,不遗余力。”
火然僧人躺在茅草堆上,背对着年轻僧人,看不见表情,道:“都是芝麻绿豆大的烂谷子旧事有什么好提的,不提也罢,不过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成了学舌鹦鹉,也跟人学会拍马屁了。”
随后火然僧人转了个身,面朝年轻僧人取笑道:“哟,同玄光着脚来的啊,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次来,要搏命啊!”
同玄席地而坐,“不谋其前,不虑其后,不恋当今;行也安然,坐也安然。”
火然僧人闻言,抛去了吊儿郎当,端坐如佛,道:“渡心渡己可渡世人。”
同玄嘴角微微挑起后,又佯装疑惑,一脸不解道:“师傅收了王梁作弟子?嫡传?添了个小师弟?”
火然僧人瞬间没有雅致,又躺了回去,眉头微微皱起,“什么狗屁弟子,还嫡传呢,就教了一式简单拳法,算个屁的弟子,记名弟子都不算。”
同玄有些好奇,道:“哪一式?是那一式?”
眼见老和尚不回答,同玄故意呛话道:“师傅太偏心啦,想当年,徒儿苦求师傅数百遍,师傅都不传那一式,偏偏传给了一个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的人。”
火然僧人没好气道:“滚犊子,什么狗屁倒灶的话,听着就烦。”
同玄不气也不恼,摸了摸自己光滑圆润的头,“记名弟子都算不上,不管他咯!”
火然僧人大跳起来,“你试试,你个小王八犊子,来了就添堵是吧,这么多年没挨过打,皮痒了是吧!”
说完,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藤条就要开打,吓得同玄一把跪地抱住了老和尚的大腿,“师傅,大老远赶过来,怎么给您老人家置气呢,您坐,弟子给您捶捶腿。”
“这还差不多,”火然僧人这才放下手中的藤条,躺了回去,“用力点啊,别跟没吃饱饭似的。”
同玄一边捶腿,一边小声呢喃道:“也没给饭吃啊!”
听见老和尚“嗯”了一声,又眉飞色舞的大力捶腿。
只是老和尚望了数眼嫡传弟子后,目光慈祥了不少。
……
言镇街边,看热闹的人不少。
只见一少年和穿着泛黄衣裳的邋遢汉子一起抬着一口大缸,汉子气喘吁吁。
邋遢汉子平日里抢完孩子的糖葫芦,跟小镇上孩子娘亲打打闹闹的时候,可是生龙活虎,不亦乐乎,其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然只会挨打,各种躲让,打女人的,小镇这般钟灵毓秀的地方还真没有过,若是有的话,小镇的乡里乡亲怕是要揭竿而起,以蟒雀吞龙之势杀至男人家门口前,将男人吊起来打个三天三夜。
汉子粗喘着气朝前方的少年道:“王梁,快快快,放下来,让老子歇一会。”
王梁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将大缸放在街边,汉子手扶缸边,大口喘气道:“不行了,不行了,累死老子了。”
三十多岁正值盛年的汉子抬个缸还累成这个鸟样,让人无言以对。
王梁瞥了眼汉子,一手搭在弯腰喘气的汉子身上,道:“举不起来啊!”
也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汉子的内心,邋遢汉子暴跳如雷,“你他娘的才举不起来,老子累了不能歇会啊!”
王梁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汉子怎么就突然成了炸毛猫了。
王梁抽回手,斜瞥了汉子一眼,没好气道:“分明就是举不起来,不然咋不走了。”
邋遢汉子更怒了,脸都涨的通红。
一旁的看热闹的成年男子看见这一幕无不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一位青衣女子面无表情的从一旁路过,黑色帽围下隐约可见的绝美脸颊,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
汉子呆呆的望着前行的少女,冷不丁的来了句,“这小小姑娘,生的真好,真香。”
不曾想少女听见这般话,一把拔出了黑色剑鞘内的三尺长剑,吓得众人一哄而散。
少女轻轻蹬地,剑尖直指汉子,身形极快,一剑刺出直刺汉子咽喉。
汉子连忙下蹲,竟然躲过这快若奔雷的一剑,随后耍起了泼皮无赖,躲在王梁身后。
“闪开,”少女怒喝一声,疾步踏出,来到二人后方,王梁只得往一旁躲闪。
一剑横斩,三尺长剑在缸上擦出火星,只是将缸推出丈余,汉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躲至王梁身后。
少女剑指王梁示意对方让开。
王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就是个老光棍,大字不识几个,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汉子冒出个头,重重点头,随后又龟缩了回去。
青衣少女,眯了眯眼后,将剑收回黑色剑鞘,临走之时冷冷道:“没有下次。”
王梁点了点头,汉子再次伸出头,露出尴尬笑容,也点了点头。
待少女走后,邋遢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
没等汉子把“老子”二字说出口,王梁就用手堵住了汉子的嘴,另一只手在嘴边作嘘状,示意汉子不要说话了。
少女彻底走远后,王梁这才松开手,叹息一声,“外乡人少女,气力真大”,若有所思 。
汉子伸头望了望,确认对方真的走远,才站起身来,没好气地说了句,“这婆娘,谁娶回家,谁遭罪。”
望着邋遢汉子的狼狈模样,王梁讥讽道:“那也比你打光棍强。”
汉子玩味道:“怎么,你喜欢?”
王梁冷笑道:“滚犊子,温柔贤淑的还差不多,这样的,可不敢有歪心思。”
汉子这次没有计较,却是神神叨叨了句,“山上人,要小心。”
王梁听着汉子有意无意说出的话,默默计心中,嘴巴上却不依不饶,“你不招惹她,她无缘无故拔剑砍你啊,哪个女子看见你那双色迷迷的眼睛,不想揍你,你还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
汉子只是笑了笑,“你个雏鸟,懂个屁。”
王梁气笑道:“刚刚还救了你,你个老光棍嘴里又没好话,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没等汉子开口,王梁径直的走向了大缸,望着没有被砍出豁口的缸,有些意外道:“这缸,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