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戴安寺
风起第二天很早便起了床,简单洗漱过后,又看了一会儿书,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的颜色。
有敲门声响起。
是戴安寺。
这个名义上的世子侍卫,大部分时间都没和世子待在一起,属实算不上称职。
可失职不等于无能。
因为无迹和斗转星移的存在,戴安寺虽说只有会心上境的实力,却是燕北当之无愧的最强匿踪。
无迹是一件披风,据说是铸神谷出品,地阶上品灵宝,披上之后能与环境融为一体,哪怕是引辉境界的强者也很难发现。
斗转星移是五行宗身法,可根据星宿运转之道快速改变自身方位,大成之后一步便能踏出数百里,比引辉境都强上不少。
自五行宗被灭之后,世上掌握此绝技的人不多,戴安寺恰好是其中之一。
按理说,如今世道太平,道境蛰伏,引辉境也甚少出手,会心上境已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强者,但他素来没个正行,哪怕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侍卫服,也能穿出勾栏样式。
也就是燕北王爱才,要是广南木王府的话,戴安寺这样的人,早已被拉去浸了猪笼。
王府上下都对他避之不及,唯独他不自知,此时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唐椅上,侍卫服松了两扣,领口半开,露出白皙的胸膛。
看到风起略带警告的眼神,戴安寺放弃了将腿直接搭到书桌上的想法,随手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说话却吐字清晰。
“风动没去演武场,一大早便去了悬壶馆,接应他的是岳先生。”
“三长老昨晚离府,顺着元气波动的痕迹,我只能知道他去了城主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没有追查下去。”
“大长老和二长老没什么动静,一个还是在藏经阁打瞌睡,另一个则是忙着给风柔那丫头找相公,一天之内便跑了三个大家。”
“世子,前面走的棋起效了。”
风起摇了摇头,“还谈不上起效,长老席竟然在悬壶馆也有关系,这一点以往可从未暴露出来……这个岳先生,你安排人查查,看看底子怎么样。”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城主府那边不用担心,三长老最多也只能知道我旁修了阵道,以那个白痴的脑子,说不定还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呢。”
戴安寺挠了挠头,“难道不是吗?”
风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找骂的?”
戴安寺这才意识到风起的表述有问题。
那个白痴。
他有些不服,“世子,别的也就罢了,按你这天资,不管是修道还是书道都可能登临绝巅,你却非要花心思在其他的旁门左道上,不是不务正业?”
风起并不认可他的说法,说道:“我发现你们都很容易犯一个错。”
戴安寺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什么错?”
风起说道:“你们老喜欢把万千大道分割开来,然后以自己的喜好或者世俗的观点来进行分类。”
他叹了口气,“关键是,谁规定书道和修道就一定是正道?又是谁规定其他的都是旁门左道?”
戴安寺心想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见他还是不明白,风起再度叹了口气,解释道:“万千大道,殊途同归。阵道之极致,焉知不是修道之极致?”
老皇主号称古今最强,不也要靠红尘争渡大阵才能飞升?
戴安寺说道:“贪多嚼不烂,古之至理。”
风起说道:“这就是你们常犯的第二个错了……总是以自己的情况去衡量所有人。”
这话就有些狂了。
戴安寺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世子是想说自己万法皆通,是个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的全才妖孽?”
风起有些无语,心想自己莫不是对牛弹琴。
戴安寺全然没有身为下属的自觉,继续嘲讽道:“世子,你就是晚上睡得太少,没怎么做梦,白天才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风起没有理会这句话。
他又不是鹤山先生,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义务,更没有必要向戴安寺证明书道和阵道之间的联系。
大道同源,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悟者所悟,不悟者难有所悟。
“闭嘴吧你,陪我去演武场看看。”
戴安寺怔了一下,停止了继续口嗨的打算,老老实实地跟着风起前往演武场。
世子向来不注重尊卑,所以哪怕他一介兵痞也能和世子开开玩笑,但要真因此混淆了自己的定位,那便是愚蠢了。
他并不愚蠢。
……
……
风家有晨练的传统,所有未及冠的子弟,都需在辰时之前赶到演武场,在教头的指导下磨炼枪术。
自从两年前挑了教头之后,风起便成了特例,再也未曾踏足过演武场,便是一年一度的论武也没出现过。
用他的话说,没那么多功夫陪小孩子们过家家。
燕北王被这狂悖之语激怒,亲自下场调教风起,不论境界,只看枪术。
惨败。
连手都还不了那种。
许多人质疑燕北王让技于子,谁料风起战得发狂,竟开启了风沙祭专有的点战仪式。
大长老出手,败。
古供奉出手,亦败。
白千军出手,还败。
长老,供奉,护卫中的最强者皆败于风起之手,打碎了所有的质疑。
理所当然地,风起获得了所有与武有关的特权。
长老席对此给出了解释——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特权。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里已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杀!”
“杀!!”
“杀!!!”
风起站在看台上,觉得没什么意思。
练来练去,最终还是练的基础五式。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真刀真枪开干,又该怎么精进?
口号喊得再响,能把人震死吗?
基础五式练得再夯实,不能融会贯通,又有何用?
顾潘看到风起出现,吃了一惊,但碍于演武场的规矩,并未上前行礼,只远远点了点头。
风起没注意到顾潘的动作,找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风动。
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
他走到顾潘身边,明知故问道:“风动呢?”
戴安寺跟在风起身后,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翻白眼。
风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戴安寺避过视线,假装看天。
顾潘说道:“三长老差人来请了假,说是风动少爷偶感不适,一大早便去了悬壶馆。”
悬壶馆?
偶感不适怕是假的,调查自己在那边做了什么才是真的。
自作聪明的白痴。
“三长老呢?”风起又问道。
“三长老有事与城主商议,天不见亮便出门了。”
没想着隐瞒行踪?
风起微微挑眉,旋即便明白了此举用意。
看来他们并没有真的信任费管家。
或者说,借这种方式逼费管家站队?
确实白痴。
问了这两个问题之后,风起便离开了演武场。
戴安寺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他去了悬壶馆。
接下来他还要去城主府。
最后一站是费管家居住的竹园偏房。
长老席不是要自作聪明吗?
那就陪他们演一场好了。
……
……
风起跨入演武场的消息很快便散了出去,相应的,还有他的两个问题。
风家,藏经阁。
大长老躺在躺椅上,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这个世子爷,终归还是忍不住了。”他摇了摇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风擎柱沉着脸,问道:“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大长老摆了摆手,“无妨,不会出什么问题。”
风擎柱急道:“难道我们就任由世子宰割?”
大长老轻轻晃动躺椅,语气不咸不淡,“世子会吗?”
风擎柱说道:“世子已经开始布局,父亲当真看不出来吗?”
大长老说道:“只要我们不为权势所惑,此局便不会波及到我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老三和你有些联系,你要还当我是你父亲,就趁早断了。”
听到前半句时,风擎柱还想争取,听完了所有的话后,他便只剩下了惶恐。
父亲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和三长老有交易的?
他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风擎柱偷偷看了看大长老,发现后者又恢复了慵懒的模样,眯着眼睛似要睡着。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这丝杀意转瞬变成错愕。
风擎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但又怕惊动了大长老。
他弓着身子,缓缓退出房间。
在他离开后,大长老再度睁眼,看着轻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擎柱这孩子,还在介意当年之事吗?
可那件事本就是二爷野心作祟,又如何怪得了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