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白夜转过脸来看她，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心猛地跳快了两拍，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正是这种笑，让颜舞觉得屈辱、难堪和无所遁形的羞愧。
车门好像被锁上了，颜舞打不开，她回头看他，他却越发地气定神闲。颜舞只好深吸一口气，唇抿出一条直线又收回来，无可奈何抱起双臂做出防卫的姿态：“好吧，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是为什么会来，颜舞也不清楚。只是那辆豪车停在公寓的楼下实在是惹眼。颜舞瞥了一眼即刻认出了它冷漠的颜色，再看第二眼时见一个那天送她回家的白夜的司机诺威尔正抱着一束枪炮玫瑰从街道的对面走过来。诺威尔也瞧见她了，立刻对着颜舞飞了个暧昧的眼风，像是认识许久的老熟人，很自然地走上前来打了个招呼。由于法语的腔调特别，每一个尾都拖得老长，让他这声“哈喽”听上去相当暧昧。
而她呢？
“真的不打开看一下吗？”他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但还是坚持将信封按在真皮座椅上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慰问她，颜舞怔了怔，脸上随即挂上不快的表情。
白夜伸开长臂挡在她与这门之间，姿态暧昧，但是口中还是固执地问：“为什么不用您。”
此时的她已经猜到车里坐着的是谁，没来由的，颜舞的心像是被一根很细很细的鱼线提起，整个人都从未睡醒的混沌里清醒过来。
被人调戏的感觉……
颜舞有一些恍惚，到这一刻，故事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她急匆匆地冲出公寓早早地去面试，从清晨一直等到了那一日的下午。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儿挺得笔直。
“不，不需要了，”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一张卡晃了晃，“我可以坐地铁。”
接着，车门的暗锁“啪嗒”一声打开了。
白夜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仍然是半靠在椅背上的，他的姿态就像是在海滩度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被剪得很短，只留下很小的一个白边，骨节匀称、毫无瑕疵。
“等一下。”在他即将上车时，她忽然喊。
“忘掉它。”他慢慢地说了三个字。
豪车消失在公寓楼的转角，她慢慢地拆开了信封，出乎意料里面只是一封信，更具体的说是一封录用函。
其实颜舞大可以在这个时候走开，却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诺威尔笑意盈盈地替她打开车门，那个男人就坐在最里面的一头，靠着窗，闭目养神。
颜舞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她清楚，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擦枪走火，金星四溅。
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气愤，不只是被误解，还有一个莫名的原因，是因为面对的是他。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请您开门，我要下车。”
外面依旧很冷，她裹紧了外套。白色的信封被她抓在手里，越来越皱，看上去很残破。
她对这个笑有点想入非非，觉得如果她顺着这根藤摸下去，一定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于她而言，这些人都像是生活在传奇里。
那个信封正面的右上角处有一个灰黑色的标记，类似家族族徽的纹样。看似普通的白色上面却压了暗花。
可以在面试时那样拐着弯地拿她寻开心，又能够在她收到威胁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颜舞觉得迷惑，这些幻影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既然你坚持。”他微微笑了笑，阳光明明很温暖，照在他的脸上却显得苍白清冷。这时他的司机已经走下来帮他打开车门。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先生。我同白忆迟之间也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那天是我倒霉，被撞了，我没想到他会带我回家！”颜舞得承认，此时此刻自己是有些气急败坏，“所以你也不用拿钱打发我，我巴不得跟他没有半点联系，我自己可以走！”
白夜没说话，却不期然地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她从他最细微的表情中嗅出一丝荼靡的味道。
“那天如果我没去，你会跟白忆迟……”他的口气说不上冷，但是也并不柔和。
“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他说着变魔术似的，左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的白色信封伸到她的面前。
“你跟白忆迟的事。”他说。
她故意把那个“您”字的音吐得重重的，好让他知道自己的不满。
颜舞有种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陷阱。在还没有意识之前就被卷进去了。
当他捉住自己指尖时，颜舞真的吓了一跳，此刻她右手上仍一丝温暖的残留。
她顿了顿，忽然“呵”地笑了一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下意识地重复：“忘掉它？”
“嗯哼？”颜舞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就当做是好奇。”他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好奇？好奇什么？
他的动作那样的坦然，坦然到骄傲，骄傲到很有些无耻。
一个星期之后又见到白夜。
“这不关你的事，而且已经都过去了。如果你没特别的事情找我，我要走了。”她去拉车门，作势要走。
“回公寓。”白夜抬手捏了捏眉心，对司机淡淡地说，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又重新舒展开来，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想好了吗？”他的这句问话像是陷阱，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正在出神，手背却是一暖，那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拉伸，最后轻而坚定地放在那只信封上。
颜舞眨眨眼睛，觉得这人真的醉了，不然他绝对不会这样对她笑。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张开了。
他手里拿着的那是一张支票吗？上次去店里找她也是为了这个？
颜舞别无他法，只得拿了信封下车。
俯身进了车子里，她刻意坐在最外面，同白夜隔得老远。即便这样，她还是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种淡淡的酒香。她又瞥眸看了那人一眼，他仍未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若静止，眼角有东方人才有的上扬的角度，漂亮的弧线，只是不笑时显得太过厉害。
好奇她么？还是反问她为什么好奇。
她有种感觉，自己遇到这个人，情绪总是非常容易崩坏，所以坐了一会儿后颜舞决定先开口问他：“有什么事吗？”
“再见。”他收回手去，眼睛也没再看她，永远不失冰冷的礼貌让人厌倦。
白夜也不回答，只是懒懒地抬眸，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魅惑众生的笑。
想到这里颜舞轻笑一声，脸上泛出一丝轻蔑：“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先生。如果你听不懂中国话，我还可以用法语再解释一遍，我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是怕我泄露什么事情也大可以放心，你也看到了我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跟你们完全没有交集，不会有人想听我说什么的！”
颜舞呆呆地看他离开，径自风中凌乱。
车子碾过刚下过雨的地面，那种细腻的摩擦声压过白夜的心。
今天的他穿得比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正式，灰色的西装袖口上戴了精致的袖扣，在他身边还放着一件黑色的礼服，被整齐地折叠。他转头过来看颜舞，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这时候车外的天色也变了，久违的阳光从厚厚的黑色的云层中照射出来，为他的侧影打上了金色的光，将他一侧的眉眼、鼻梁、唇线都细细勾勒，宛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白夜的脸上并无什么意外，他仍旧露出那种笑，礼貌的、不耐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
看上去那样凉薄的一个人，手居然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