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掩灰的城市
多年以后,当我历尽沧桑,依然会想起我妈带着我站在阳台上远眺大雁塔的那个清晨。
在那个九十年代的平淡无奇的清晨,我们都还很年轻,包括我妈和这个城市。很多年以来,我都有一种很真实的错觉,认为我的生命起始于那个空气清新的早晨,而那个早晨留给我的印象之深,甚至包括我妈衬衣上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它之于我生命的意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没有意识到,对于我来说像水像空气,对于它的无法割舍一无所知。当我走在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一条大街上,每个人都似曾相识,每个微笑似乎都充满了深意,一个眼神或者一次回望,都会让往事滔滔泄落。这是一座衰老的城市,几千年来不断有文臣武将和权臣异族在这里进进出出,见证它的光荣。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据说还曾经挖出过舍利。我妈说,舍利就是和尚的骨灰,而且是有道的高僧,一般人的骨灰像灰尘一样只配埋在土里,舍利子是宝贝,有着象牙的光辉。
这座城市,曾经是一座掩灰的城市,秦砖汉瓦使得灰色成为它的主色调。但是这么快,二十年过去了,他从历尽沧桑的模样变成了越来越年轻的现代化的城市,我几乎从中找不到任何记忆里的东西。
在那个遥远九十年代,城市的中心是由城墙圈起来的四方的城区,人们也叫它四方城。由于车很少,没有现在场面宏大的堵车场面,马路一律显得非常空旷,离开东南西北的城门不远,就可以看到大片的麦田。很多年后寸土寸金的地方还都是庄稼地,一派田园风光。我跟小伙伴们在春天的时候放风筝,在夏天的时候捉蜻蜓,拥有无穷的乐趣。那个时候世界很小,我骑着自行车,唱着“你曾经对我说,我永远爱着你,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三十分钟之内可以抵达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从前时间过得很慢,夏天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行道树的叶子,在柏油路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在我妈带着我站在这个阳台上眺望大雁塔之前我的童年时光,是在西安城一个叫做贡院门的地方度过的。贡院门在这个古老城市里,紧靠着爬满青藤的城墙里。旁边就是沿着城墙的北马道巷,一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他的古老,据说当年西域的马队穿过长长的丝绸之路,为了不打扰皇城之内的王气,进城之后只能走在长长的马道巷,经年马蹄的踩踏把青砖踩得坑坑洼洼的。贡院门在历史上是古代科举考试的考场,也就是是考举人的地方,各地的读书人把自己的才华作为贡品放在这里待价而沽,等待考取一个功名从而赢得天恩浩荡。年轻的白居易、刘禹锡们在贡院门高中举人金榜题名之后,就在大雁塔春风得意马蹄疾,然后欣然在曲江池留下签名。
贡院门旁边就是儿童医院,隔壁就是儿童公园。我对儿童医院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能这个城市的孩子对这里都没有好印象,因为一去那里就要打针,不是屁股就是胳膊,而且这个地方从来就是人多,甚至一走进它就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但是我喜欢儿童公园,因为我从小就在儿童公园玩,里面有个大象滑梯,我每次就像魔怔了一样不断地爬上去滑下来。很多年后,我带朋友给孩子看病,出来以后顺便进去逛了逛,惊奇的发现里面的大象滑滑梯居然还在,但是感觉眼皮松弛像镜子中的自己。
我的名字是郑彤,在叫这个名字以前我也曾经叫过郑童。
据我妈说,一直到上学她跟我爸都没有想起来要给我起名字,上学前在街坊提醒下才想起儿子的名字还没起。因为经常带我去儿童公园玩,所以脑袋一拍,就给儿子起名郑童。现在给孩子起名又是五行又是寓意,那个时候爹妈们起名字大多比较随意,简直随意到令人发指。郑童这个名字虽然没什么寓意,但还比较别致,很多直接就张长安刘西安王建设的,非常没有创意。
很小的时候大人们总是围着我在我胸前摸来摸去,然后摇摇头表示惋惜。我才注意到我的左边的胸膛有着明显的凸起,挺起胸膛的时候就更加明显。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叫胸前骨前凸,也就是俗称的鸡胸,这种病基本上都是先天的。因为小时候骨瘦如柴,尽管我总是刻意含胸收腹,但还是被人一眼就看出来。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是中午,护士看我半天都不出来,就结伴去吃饭了。结果护士人刚走我就成功着陆,然后整个医院都是我气势如虹的哭声,劝都劝不住。我妈说,大概就是那时候哭的太用力,把胸腔憋大了。对于这种解释,我虽然不同意,但也只能接受。
后来我一天天长大,胸前老是鼓起来一块,像一只趾高气昂的小公鸡。我妈带着我到处看病,得到的答复基本上都是,这是先天疾病,治不了。直到有一次我爸跟我妈说,所有的表都有误差,走的不准还能大概看个时间,没必要跟中央报时的标准时间较劲,非要修,弄不好就不走了。
我妈带着我到处看病弄得尽人皆知以后,我经常就莫名其妙的被回坊放学的孩子抓住,他们穷尽一切手段打算治好我的鸡胸。经常是几个孩子把我顶在墙上,使劲的按下去,然后看看隆起的胸膛有没有小一点儿。我妈在家做饭,听到我的尖叫,就挥舞着锅铲冲下来,那帮小学生就笑着四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