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术解（一）
秦家据点附近的街道。
秦昱弓手的身份在与凶兽交战过程中占了极大的优势，他站在围墙上，观察附近是否还有凶兽的踪迹。
地上满是他用箭射下来的飞禽类凶兽。
长时间的紧绷和消耗让他有些疲惫，俊挺的鼻尖汗珠颗颗滚落，玄色襕衫湿了又干。
秦晨躲在下方角落，手中袖剑沾满血水，滴答滴答流入墙缝，洇湿了青苔。
“阿晨，回去吧。”
听到秦昱的声音，秦晨打起精神来，直起身子，“阿昱哥哥，今日没有了吗？”
秦昱跳下来，擦掉脸上的汗珠，“嗯，走吧。看来他们凶兽数量的确有限，显然的一日比一日少，想来不需要多久，就能耗光他们。”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云中城？太累了。”秦晨恹恹道。
“……”秦昱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如果，当初他没有提出易天问的身份，雅戈集也就不会提前，世家也不会困在中京。
他闭了闭眼。
可是没有如果。他做了就是做了。
那日在五原泉看到白宸安的一瞬，他下意识的躲开了。
他不敢保证，如果宸安哥知道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会用多么失望的眼神看他。
一想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失去色彩，盛满失望，他便有些害怕。
街道上新添的尸身在第二日会成为凶兽的腹中餐，第一日死在街道上的人骨头渣都不剩。
四大世族的人数更多，但是并不轻松。或许是共同利益太过于诱人，向来不可一世的符师居然展现出了空前绝后的配合，消耗了他们很多精力。
位于中京中心地带的他们，还要应对符师们的侵袭。
对于符师，他们一样的陌生。不同于灵修有迹可循的招数，符师使用的都是下三滥的手段，怎么阴狠怎么来。
起先他们完全招架不住，几日下来才渐渐摸清他们的套路，尤其是四大世家为首的弟子，实力强悍，又极为聪悟，常常将他们打到弹尽粮绝。这无疑大大鼓舞其他弟子。
但是符师和凶兽更不是吃素的。
他们也能杀死数十个世家弟子，甚至有一次指挥凶兽将世家的一名家主杀死了。
直到被打成重伤的首领渐渐恢复，局势才开始明显倾斜。
首领之所以能被称为首领，关键在于他的实力和修符的悟性的确要高于其他人。
一般符师不能画出的符文，他却能够画成，使符师如虎添翼。
这便是天赋的重要性。
随着世家世族死亡人数增加，家主们也开始慌张了起来，应战次数减少。
沈家。
有易天问赖着，沈家并无人员伤亡。
甚至还能带着一身血悠哉游哉的在院子里玩叶子戏。
“八万！我赢了！”沈钰祺襕衫衣袍上还沾着新鲜血迹，激动的从石凳上站起来，伸手要银钱。
其余师姐撇着嘴，不情不愿的交了。
“不打了不打了，本就没剩多少钱，输个底朝天。”
“再不回家，接下来可就没人陪你玩了。”
“就是，沈钰祺，也不知道让着点。”
“算了，没意思。”
沈钰祺叉腰数钱，闻言大笑：“哈哈哈哈哈，承认承认啊各位，哎呀，也就是最近我运气好。”
白宸安路过，含笑摇头。
“宸安。”
沈谊从门外回来，一身狼狈，难得严肃道。
他避开玩得开心的师妹们，将白宸安拉到一旁，没有惊动其他人，“宸安，中京现在出现了一则谣言，说易天问是操控凶兽的罪魁祸首之一。但是中京现在能够出门的只有每日清除凶兽的世家世族弟子，人数屈指可数，却还能出现这样的舆论，所以很难不怀疑，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悄悄观察白宸安的神色，见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有些疑惑，才继续道：“我们知道真相，但并不代表其他人能够了解，其他弟子第一次见到易天问就知道他有一只凶兽，所以相信的人很多，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晓。”
白宸安道：“真正与天问打过交道的，恐怕只有赵族长了。师兄，还记得前几日说，赵族长打伤首领的事吗？”
沈谊点点头，但还是不解：“所以，那天赵族长也在现场？那他到底在这其中是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用易天问的话来说，就是搅屎棍。
但白宸安肯定说不出这样的话。
“大概是制造混乱吧。”
沈谊更加费解了，“他为何要这么做？他是赵氏族长，听说也深受族人和管辖地百姓爱戴，给中京制造混乱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啊？”
白宸安摇摇脑袋，“不清楚。”
想不出所以然，沈谊放弃。
“哦对了宸安，易天问打伤的那个符师首领伤势恢复了，现在在中京大杀四方。”他神情忧虑，“这样下去我们很难撑住。”
白宸安颔首，神色却不担忧，“我知道。”
沈谊脸色却更凝重了，“你是不是又偷偷用那个法子施展占卜术了？！”
白宸安迟疑一瞬，还是“嗯”了一声。
“谢先生不是让你少用吗？！会对你身体会造成很大的伤害！”沈谊抓着他的肩膀，气急败坏道。
“咳……嗯。”白宸安心虚的移开目光。他没有灵脉只能躲在师兄师姐和天问的背后，不做些什么心中难安。
“……唉！你真是。”最后沈谊无奈，“以后不准随便用了。”
白宸安望着师兄疲倦的面容，乖乖应道：“好。”
“师兄好好休息吧。”
沈谊摆摆手回自己房里去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宸安本来往厢房中走的脚步一顿，随即转身去找沈钰祺。
沈钰祺被师妹们赶离牌桌，正悠哉游哉的回房间清理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打开门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白宸安。
她笑了笑，“宸安啊！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白宸安回头，“师姐。”
沈钰祺招呼他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来来来，坐。”
“师姐，我想问问你关于中京的事。”
“噢？！宸安也想听中京的八卦了吗？”
白宸安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想了解一下中京世族。”
“这个啊。”沈钰祺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从最简单的韩氏和你说起吧。”
“韩氏是从东方世家上升至中京成为世族的，之前的族长注重提升族内实力，因此在其他活动中都较为低调，直到韩笑沧上任后，韩氏才逐渐赶上其余三家，在中京站稳了脚。韩笑沧是个和事老，看着不争不抢的，弟子也都还算是正常。他家嫡系大弟子你也见过了，韩笑沧嫡亲儿子韩在染，和我们大师兄一样，虽然看着纨绔，花天酒地的，但各方面能力都很强，且为人处事圆滑老道，不容小觑。”
“至于其余三家，则各有各的复杂了。吴氏嫡系家主吴庸园第一任夫人的孩子吴若庭，宸安你应当是认识的，什么性格不多说了，但吴庸园在前妻逝世后续弦带回来一个比吴若阳年纪更大的孩子，并让族长吴长生赐名吴若阳。为此吴氏内部争斗逐渐激烈，尤其是吴长生身体开始衰败宣布将择出下一任继承人后。”
白宸安思索一番，道：“吴若阳要比吴若庭更强？”
沈钰祺道：“没错！所以兄弟二人间的争斗直接上升到族长继承层面了。”
“但他们年纪还这么小……”
“所以是被利用了嘛。”
“……”
沈钰祺接着讲道：“吴氏内部混乱也就算了，还出了名的爱挑事，尤其是和白氏，两族的恩怨想毕宸安你也有所听闻的。”
白宸安点点头。
“所以吴氏很不得其他人喜欢，大家都觉得他们讨嫌。”
沈钰祺叹气，“偏生他们自己不这么觉得。”
“赵氏的话，赵归映这个族长很厉害，才上任没有多久就要主持雅戈集，而且若不是符师和凶兽，此次雅戈集应是很不错的。听说赵氏支持他的人很多，相比之下，他的弟弟赵归瑾就没有那么受欢迎了，那才是真正的纨绔，把花门柳户当成家一样，还连带着他姐姐的孩子也爱玩。”
白宸安好奇道：“他姐姐？同胞姐姐吗？”
“是同胞的亲姐姐，赵族长的父亲是上任族长，生育了四个孩子，最大的姐姐很早之前意外身亡了，留了两个孩子在中京；最小的弟弟前几年病逝了。”
白宸安听到这里，隐隐有了预感，他颤着眼睫问道：“那……那个病逝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沈钰祺尚未察觉到宸安的不对劲，回想道：“叫什么啊……好像是叫赵归鸿。归映、归瑾、归鸿，三兄弟。”
白宸安心中一沉。
但他很快调节过来，露出微笑听着沈钰祺继续说。
“唉，说到底还是可怜，赵族长独自扛起了这么庞大的家族，还很勤政，常常往北方跑，忙上忙下的，至今还未娶妻生子。”
“白氏……”沈钰祺说到这，看了眼白宸安，“也就那样吧，没几个聪明的。”
见白宸安没什么反应，她很快转移话题，“宸安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白宸安回神，“啊，因为我在中京也待了这么久了，却什么都不太了解，所以就问问。之前去渊渟殿，还差点惹得他们不高兴。”
沈钰祺想也没想地道：“别管他们！中京的人这几年愈发跋扈不讲道理了，他们在街道上打架都成司空见惯的事情，这哪像话！简直丢灵修的脸。”
“噗嗤。”白宸安莞尔，起身道，“那不耽误师姐休息了。”
“嗯嗯，宸安也早点休息哦！”
告别沈钰祺，白宸安思绪凝重地回到厢房。
易天问假借房间不足自己伤势未好全的理由赖在白宸安这里。
见哥哥回来，他从榻上坐起来，笑吟吟的望着他：“哥哥去哪里了？”
白宸安走近，先就着沈谊的消息道：“首领恢复了，带着其余符师杀了不少世家人。”
易天问笑容顿时消失，撇着嘴，不悦道：“真是顽强。”
“还有，赵归映放出消息，现在中京世家世族大概都相信你与他们是一伙的。”白宸安无奈，“真被你猜对了。”
易天问那日负伤回来后就告诉了他，赵归映可能要通过舆论对付他。只是符师身份和凶兽是他们亲眼见证的事实，想要阻止几乎不可能。
白宸安叹气。
易天问笑了笑，“哥哥，不用担心。”
“他们的凶兽大约有多少？有多少把握可以赢？”木已成舟，现在最主要的是想办法对付那些符师。
想了想，易天问道：“大型的凶兽并不多，但皮厚耐打，而且破坏力很强，小型的凶兽包括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难以预计，有的像虿一样繁衍速度快，如果不用灵火集中彻底消灭，将难以把控。”
白宸安若有所思。
“并且，有的凶兽能够携带怨气，对于那些弟子来说也是一大麻烦吧。”易天问又躺下去了，对哥哥招手：“哥哥，坐过来些。”
白衣公子依言走到榻边坐下。
“如果要杀出重围，必须要借助世家世族的力量，配合我的符，或许还有战胜的可能。但是，哥哥也清楚世家世族不会信任我，而我也不愿意同那些家伙共处。”
少年侧卧，手指把玩着雪白衣角，模样慵懒，一双含情眼微微上扬看着对方，“哥哥，你说该怎么办？”
白宸安闻言恍然，随后低头认认真真思考这个问题。
听说世族中有骁勇善战的，能够在不足以了解对手的条件下斩杀小型凶兽，可见能力有多么出众。而天问本身就是符师，并且还有小螭协助，一人可抵数十人。二者若能齐心协力共抗，赢得他们或许不是难事。
但也正如易天问所说，他们关系不和，自己身份也尴尬，这种可能性极低。
饶是温和如白宸安，也被烦的有些不高兴。又恨自己无能为力，还给不出好的建议。
他蔫蔫的，失落道：“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把玩衣襟的手指一顿，随即向上滑动，扣住那截劲瘦的腰肢。
易天问半依在床头，手臂收紧，更靠近白公子了，以圈入怀中的姿势宽慰他道：“怎么会呢。若不是哥哥，我宁愿淹死在江水里，也不愿意再面对这乱糟糟的场面。哥哥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当然是有意义的。”
他手指擦过哥哥的脸，微微用力勾起他的下巴，使他能够看见他的清透的眼眸，低声道：“你安全的留在我身边，这就很好了。”
白宸安感受到少年的气息拂过耳际，所过之处涟漪般泛起粉红，心跳似乎也倏尔加快起来。
他乖巧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