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空旷猎场正中最大的营帐内，弥漫着安神的龙涎香气。身着华服的皇后指尖豆蔻鲜红，正翘着小指给宣德帝捏肩，时不时柔声询问。
“陛下，这样可舒服了些？”
“嗯。朕觉得身子舒服多了。”榻上躺着的宣德帝眯着眼睛，动了动肩膀，“还是皇后贴心，特意学了手法来照顾朕，仔细想来，原来汐儿的性子是随了你。”
“这是臣妾的本分。”皇后笑意温柔。在后宫中，皇后向来以温婉体贴出名。
宣德帝一想到皇后和汐儿，就能想到徐嫔和沈念。他想不通为何沈念的性格和徐嫔差这么多，徐嫔喜静，而沈念在众人中总是很显眼。
外面传来阵阵惊呼，热闹得很。按理说除了去狩猎的其余人都待在营帐中休整，往常每年这时猎场一片肃静，到了晌午才开始热闹。
宣德帝心中冒出某种念头，忙问：“刘培全。派人去看看外面这是在做什么，为何如此喧闹？”
门口羽林军进帐，拱手回道：“回陛下，外面好像是琉璃郡主与大公主在比试，大家都在箭靶前围观。”
宣德帝：“？”
还真让他给猜对了。怎么热闹的地方都有这个沈念？
没等帐中人反应过来，宣德帝已然从榻上起身，疾步向外走去。他倒要看看，这次沈念她又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见箭靶前的两道亮丽身影。刘培全抬头瞧了眼兴致勃勃赶来的宣德帝，双手掐着腰，蹙眉认真看过去。而跟来的皇后看着远处眸光闪动，神色难辨。
少许，前方的小声议论飘来。
“这比试刚开始时，谁能料想到那大公主竟在箭术上胜过琉璃郡主？”
“可不是，本来是想看大公主的笑话。这下倒好，你看那小公主的脸都绿了。”
“嘘——说话再小点声。”
刘培全仔细注意着宣德帝的神色，低声询问：“陛下，陛下可要朝前走进些，看得更清楚？”
宣德帝脸色凝重几分，抬脚朝前走去。很快，众人齐齐让开了一条道，宣德帝走到了人群之前，看着比试结束的两人。
沈念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射完最后一箭，她放下生了锈的铁弓，转过身来。天生桃花眼浅淡清澈，显出疏离清寒，主动出声：“儿臣见过父皇。”
宣德帝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到徐嫔，静默点了点头。
“臣女琉璃见过陛下。”魏琉璃神色恹恹，胸中憋着口气。当着这么多人输了比试，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宣德帝“嗯”了一声，视线越过两人。多支箭羽插在靶心正中，地上落了几支。很显然，是之后射出的箭羽将先前的给射落在地了。
她是从何处习得如此好的箭术？
宣德帝盯着身前垂眸的沈念，探究之意明显。这目光带了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周围众人皆屏气凝神。
良久，宣德帝却忽然大笑起来：“朕看你们二人的箭术都很出色，如此，那下午的狩猎你们二人也参与其中。若是猎到了好东西，朕有赏。”临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眼沈念刚才放下的铁弓。
想到司天监说过的话，宣德帝途中忽然回头，却直接对上了沈念平静的视线。四目相接，她眼底没有丝毫慌乱。
倒像是猜到会有这一幕。
很快，刘培全带着人重新走回来，笑道：“公主殿下，这是陛下赏赐的银月弓，用以下午的狩猎。”
身后人眼疾手快，将东西递上。
银月弓泛着银光，其上花纹精致，材质极佳，看来皇帝是用心了。沈念微微一笑：“有劳刘总管亲自送来，这银月弓我很喜欢，还请刘总管替我谢过父皇。”
“殿下实在是客气了。”刘培全面容和蔼。
刘培全是离宣德帝最近的人，他待人的态度间接说明了陛下的态度。在旁人看来，刘培全如此客气待沈念，说明昭阳宫里的那位复宠在望。而对于沈念，既然被迫觊觎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在宣德帝面前多露脸理所应当。
大多数看向沈念的目光都和善许多，其中却有一股不善的视线。
小公主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沈念这次不仅大出风头，还赢得了父皇亲自赏赐的银月弓。小公主哭丧着脸，铁青一片，怀着怒意跺了跺脚。
·
晌午时分，营帐前飘出烤肉的香味。
四皇子围着烤架绕了圈，最后带着侍卫朝一处走去，那侍卫手中提了只带血的白毛兔子。他走到沈念与魏琉璃面前，满脸得意：“看，这就是本皇子亲自给你们猎来的兔子！”
“还算肥硕。”沈念掀了掀眼皮。
对于骑射功夫不行的四皇子来说，猎到一只兔子也算是值得开心的事。
燃着的火堆霹雳吧啦响，烤架上串着香味四溢的鹿肉。四皇子将兔子交给手下处理，自己顺势坐下，喜道：“哎，还是念儿妹妹有眼光，不像某些人，也不知道答声谢。”叹气间瞥了眼一旁出神的魏琉璃。
她眉头蹙起，盯了沈念许久。
沈念倒不介意，慢条斯理地将辣料洒在烤好的鹿肉上，随手抽出小腿侧绑着的匕首，将肉一刀一刀地划开，最后将手中肉串递去：“看了我这么久你也该饿了，吃完东西就把想说话的话说出来，我不再想被你继续盯下去。”
魏琉璃愣愣接过，咬了一口，突然清醒，惊叹道：“真好吃。沈念你烤肉的手艺好好。”这比她手下烤好送来的那些美味多了。
嘴里的鹿肉还没吃完，她嘟囔着：“既然陛下要我们二人去密林狩猎，最后肯定要清点猎物的多少，也不知道陛下会赏点什么。”
她自幼练习骑射，清晨的比试还是头一回输给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下午狩猎，她想着最后以猎物的数量为准，看自己这次能不能超过沈念。
沈念桃花眼尾微挑，看出了这番小心思。
她垂眸看着臂上的机弩，要来此物是想琢磨清楚内部的构造，以便于造出最适合自己的箭弩。于是顺着魏琉璃的想法往下说：“上次说好的是这把箭弩借我几日。若是下午狩猎归来，依旧是我获胜，往后你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拿我让我观赏一番。”
魏琉璃沉吟少许，认真回道：“我答应你。”
人群喧闹，四皇子回头，看清归来的是三皇子，紧跟而来的还有谢钰。他不禁撇撇嘴：“狩猎这种事情，总是三哥与谢钰出尽风头，哄父皇开心这种事还得交给他们，与我没有丁点关系。”
越过人群，三皇子向座上的宣德帝献礼，拱手：“父皇，这是我特意为您猎来的梅花鹿。”
梅花鹿寓意美好，象征着圣上开明，百姓富足。
“好啊！”宣德帝大喜，欣慰道，“湛儿辛苦了，快去帐中换件干爽衣袍，来上座陪朕一道饮酒。”
沈念原本并不关注这番称赞，但却感到某处投来一股目光。但等她抬头，入目却是孤冷出尘的谢钰。
他神色浅淡，通体月牙白色长袍仿佛不染尘埃，周身散发出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淡然。
方才大概是自己看错了，沈念想。不过随后她的目光落在谢钰手上，很久才移开。那里戴了枚玉扳指，是专门用来拉大弓的。
·
此时的密林西南角深处，草丛中发出窸窣声响，白色影子闪过。沈念下巴微扬，迅速用力拉紧银月弓，松手直直射中了一只浑身通透的白狐。沈念下马去取，刚走几步，忽然停住环顾四周。
此地太过安静，反而显出莫名的诡异。
沈念蓦然盯紧一处，拉弓瞄准某处。而树后的人慌了神，着急把绛红色裙摆藏起来，还是太晚了。
沈念认出跟踪自己的人，沉声道：“树后的人，出来。我的箭可是不听话的。”
“我只数三声。三、二——”
“别、别放箭。是我。”小公主局促地抓着衣角，神色惊慌，“我只是想跟上来看看你能猎到些什么，并无其他意思。”被用弓箭对着，她满心恐惧，全然没有平日的嚣张跋扈。
沈念捡起白狐转身就要走。
林间刮起了大风，树叶簌簌的作响声带了几丝古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恐怖。
“哎，你等等我。”小公主身体发抖，追赶沈念时不小心被绊了一跤，“我、我有点害怕，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不能。”沈念回答地干净利落。
天色阴沉，黑色乌鸦绕着上空转，叫声嘶哑凄凉。
小公主眼底泛出水光，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跟来，也后悔自己之前对沈念的态度过于恶劣。如果，如果自己对她态度好一点，结果会不会就能不一样。
泪水迷糊了视线，小公主被脚下藤条绊倒。眼看着沈念越走越远，她开口乞求：“阿姐，我就安静跟在你身后，保证不打扰到你。”
两人隔着些距离。
沈念停住，转身沉沉看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但小公主满怀期翼，立刻爬起来跟了上去。此时眼前这清瘦的背影让人觉得莫名心安。
小公主向来胆小，看着四周阴森森的，她忽然低声惊呼一声：“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立即捂上嘴，惊恐从眼底泄出，慌乱无措地抓紧沈念衣角。
远处情形也全然落入沈念眼中。
穿过繁杂丛林，流淌着一条宽澈溪水，此时水边却围着狼群，个个眼中泛出幽光，锋利牙齿外露，发出低声嘶吼。
见状，沈念心头微动。为了确保众人安危，皇家狩猎场不会有成群的恶狼，所以眼前的一幕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刺杀，在皇家猎场堂而皇之的刺杀。
那凶手会是什么人，目标又是谁？
冷面侍卫护着身后人，抵抗猛冲上来的一只恶狼，刀剑见血，群狼的嚎叫声更甚，夹杂着恨意齐齐扑来。身后的锦袍少年伸手将侍卫快速拽开，自身的小腿被却紧紧咬住，他见势挥刀割断恶狼咽喉，被溅了一脸的血。
恶狼被他的气势震住，狼爪在岩石上划出痕迹，双目对峙。
三皇子感受到了远处的视线，微微侧头。树后沈念稍一侧身，便将身影完全遮挡。
三皇子，宣德帝最看重的太子人选。
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
正想着，沈念低头看了眼被拽的衣角，小手用力到泛白，却迟迟不肯松开。小公主早已泣不成声，颤声道：“阿姐，我我我我好怕……呜呜呜我真的好怕……”
罢了。
“你安静待在此地，不许发出声响，等把狼群解决掉才能出来，记好了。”沈念沉声命令，“若是你不安分，呵，那便随你。”
小公主狠狠点头，满脸泪痕，哭着打了个嗝：“娆儿记住了。”
沈念把银月弓扔在脚边，抽出小腿边的匕首，穿过草丛时射出臂上箭羽，两只狼应声倒地。迎着三皇子惊疑的目光，她走出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