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恨意
等毒莺意识到危险已至时已然有些来不及，她只能暂停吹奏，险险向后压低腰肢，避过刀锋。
因为乐声停止，原本疯狂扑向蓟北月的蛇虫渐渐放缓或停止了动作——这本也是蓟北月的目的。她留出半分心神警惕这些蛇虫，手上动作未停继续攻向毒莺。
锋锐的刀锋贴着毒莺的手腕划过，格挡住了她抬起的竹笛。毒莺见势不妙想要反击，却被蓟北月翻转手腕反手一刀击落了手中短笛。
竹笛掉落，没了乐声引导的蛇虫自然不再是威胁，虽还有攻击性强的不顾刀锋内力和地面一层虫尸挣扎着上前，却逃不过蓟北月的五感，零星几只扑上来的蛇虫还未近身便被内力罡风绞落，全然影响不了战局。
而没了那些蛇虫助阵之后，意料之中的，毒莺落败了。
被蓟北月手持长刀正正对准了心口的毒莺不再躲闪，也不再出招，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不敌对方的事实。但她却好似并不懊恼不甘，神情比动手之前还要平静，唯有看着满地蛇虫尸体的眼神有些可惜。
“可怜了我的宝贝儿们……”毒莺低低感叹着，既不轻浮，也不愁怨。
她原本驯养了不少毒虫毒蛇，只是经过连姑娘和蓟北月这两次对战已经折损大半，剩不下多少了。
毒莺被蓟北月用刀抵着心口，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瞥了眼掉在地面上的竹笛，又看看微微拢着眉没有半分战胜得意的蓟北月淡淡一笑。
“蓟姑娘，你已拿住了我的性命，对这些小家伙们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大抵这天下也就只有她能如此亲昵地称这些毒蛇毒虫是“小家伙”、“宝贝儿”了。
蓟北月瞅她一眼没说话。
毒莺也不着恼，安分得好似换了个人一般：“若是姑娘不介意，还是叫我送这些小家伙们走吧，免得它们呆在这白白送了性命。”
蓟北月看了她几息，似在衡量，最后还是连姑娘不知出于何故上前劝服。
“她应当不会再使手段了，答应她吧，有我在一旁看着呢。”
蓟北月与连姑娘对视一眼，这才收回配刀，点头同意了。
毒莺勾出抹动人的笑，抬眼瞧了眼连姑娘，捂着方才打斗中蓟北月柳叶刀被划出来的伤，缓缓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竹笛。
她莹白的指尖被鲜血浸染，越发显得魅惑勾人，她手下，黄褐色的竹笛也被染上了斑驳血迹。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悦耳笛声传扬开，地面上还活着的蛇虫听到这笛声缓缓动作起来，重新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开，最终隐匿不见。
围观的人群中不少人都放开了眉头，这般蛇虫聚集的场面，当真是令人心慌不已，如今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趁着毒莺吹笛的空隙，蓟北月抱着刀，轻轻对身旁的连姑娘道了声谢。
一句简简单单的“多谢”，谢什么，她却没说。
连姑娘反应了一瞬，听明白了，她扬眉看了蓟北月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谢羽，笑笑没说话。
恰在此时，笛声落下，神武山庄的演武场内重归一片寂静。蛇虫退去，连姑娘却并未顺势退开，反倒上前一步，站到了毒莺对面。
“我还有些疑惑未问清楚，蓟姑娘和毒莺姑娘不介意吧？”
蓟北月点头示意她自便，毒莺却笑着打量连姑娘两眼，笑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你问吧，可奴家也不是什么问题都会答的。”
连姑娘垂眸，微微停顿片刻，开口问道：“陈家的事是否是金龙堡龙远奎处心积虑，暗中谋划？”
毒莺原本正低头抚摸着手中染血的竹笛，闻言不由抬头，看向连姑娘的目光带着些惊奇，好似有些意外她竟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你就问这个？不问……她？”
连姑娘摇头轻笑：“你既不会说，我又何必要问？我想知道的，该知道的，总要一天会知道，不必急于一时？”
说这话时她没有回头看萧瑾容，但两人都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连姑娘想起那只带着铃铛的手绳，缓缓垂眸。
萧瑾容到底有什么秘密，接近她是为了什么，好心还是歹意，她总会知道的。
毒莺轻轻叹了口气，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失望的：“那便罢了，如此倒不必耽搁时间了。”
连姑娘却没忘记她先前问的：“毒莺姑娘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陈家的事真的只是龙远奎主使策划吗？金龙堡灭门到底与陈家的事有没有关系？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
毒莺敛眉低首，继续把玩手中的竹笛，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算是吧，那姓龙的对陈天记恨已久，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放弃。”
连姑娘凝视她片刻，忽而开口：“那此案是否与你有关？”
毒莺倏然抬眸，嘴角依旧勾着淡淡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姑娘为何会这样问？”
“猜测罢了，这时机太过凑巧，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杀人灭口’四字上来。不知毒莺姑娘可否说说，灭金龙堡满门的原因到底为何？”
毒莺起初只是沉默，直到蓟北月也走上前来出声追问，她这才环视一眼四周，最终将目光定在陈天身上。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这故事，大抵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她沉声开口，目光悠远：“江湖中大概没人知晓，我幼时乃是春山城人氏。当年我不过是春山城郊的一户农女，父母双亲具在，家中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恬淡。但是忽有一日，那姓龙的不知为何出了城，瞧见了我母亲。”
说到这，她的语气带上几分嘲讽怨恨：“那龙远奎荒淫无度、好色贪财，竟贪图我娘容貌，意欲强抢。”
听到这，连姑娘忽然觉得有些耳熟，她回头瞧了瞧陈天，试探着问道：“最后可是被救了？”
毒莺瞅她一眼，冷笑道：“是啊，是被人救了。你应当也猜到了，救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陈天陈大侠。”
她的冷笑声渐渐变了调，虽依旧是在笑，却带着几分凄凉与癫狂，眼中也隐有泪光。
“哈……哈哈……所以我认得他，认得他们……陈家和金龙堡的事都与我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为挑衅的语气道：“是我，是我言语挑拨龙远奎暗下杀手，也是我发现赵兴绍对陈天怀恨在心，指使他暗中联络的。”
“为什么？”蓟北月皱眉问道。
不只是她，这也是在场众人都想知道的，她方才明明说是陈天救了她，那她为什么会对陈天有这么大的恨意？
闻言，毒莺带血的手指捏紧了手中竹笛，看向陈天的眼神一时极为复杂，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怨恨。
“我就是恨他，恨他们！”
她这话一出，人群中有人就皱了眉，有些不明白了。
“你也说是陈大侠救了你，那你何故如此恨他？如此岂不是忘恩负义？”
“是啊，”有人附和道，“你不谢人家陈大侠也就罢了，反倒要使计坑害，当真是魔教妖女！”
“如此恩将仇报、心狠手辣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人群中的呼喊声很快连成一片，今日这一连串的热闹他们虽看得云里雾里有些不透彻，但大体是明了了的。除了飞云山庄一案是威虎堂萧建章陷害传说中的缥缈医仙所为，余者什么陈家灭门案、什么金龙堡灭门案看似毫无关联各有凶徒，实则全与这伏天教的毒莺脱不开干系。
狂刀陈不语救了她一家的性命，她反倒恩将仇报，挑唆得龙远奎勾结赵兴绍灭了陈家满门，而后她又亲手灭了金龙堡。
当真是丧心病狂。
然而被指责怒骂的毒莺却好似被骂的不是自己，半点没被影响，唇角依旧挂着嘲讽的冷笑。
“恩将仇报？我就报了，那又如何？”
她视线落在陈天身上，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当初那个弱小又狼狈的自己。
“他是救了我们，那又怎么样？正是因为他将龙远奎打得那般严重，我们一家才会惨遭金龙堡报复！我爹娘当着我的面被□□杀害，我九死一生侥幸活命，却也就此沦落江湖狼狈求生，”她惨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滴落，被她偏头掩去痕迹，“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流落魔教的，也根本不知道我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一个毫无武功的孩子被人追杀、孤身流浪江湖的苦，一个美貌女孩辗转各手最终被送入魔教的恨，还有她被视作药人种毒下药、苦练毒虫驯养之术时被蛇虫噬咬的痛……
谁能明白？谁能理解？
他们不能！
“你们什么都不明白！他明明可以避免的，这些本可以不发生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初要抛下我们？”
毒莺看向陈天的方向，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她却依旧执着地睁大双眼，好似这样陈天就能听到她的质问。
“为什么他能够就那样轻易离开？如果他没有走，如果他能多顾虑几分……”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只余一声声凄笑，“你们说他行侠仗义，说我忘恩负义，可我就是这样恨他……”
她呢喃着，面上的表情平静下来，只是透过眼神依旧能看出几分阴郁与癫狂。
“我的家人已然死了，他们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呵……呵……”她诡异地笑了两声，“既如此，不妨大家一块死……”
她显然已经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有些失去理智。
看着这样的毒莺，连姑娘轻叹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连蓟北月此刻心情亦有些复杂。
他们谁都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这番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