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这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却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他瞧了一会儿风景，总觉得该瞧瞧人了。
第一次听见别人那样称呼自己，她的眼神仿佛问着，谁是俞高韵？
勉强算是同桌小半年，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亏他还帮她捡过两次笔，听她说过两声谢谢。
俞高韵和几个男生结伴走出校门，单手抱着篮球，有说有笑。突然被身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就听那矮胖的男生一惊一乍，“那不是你小老婆吗？！”
对陌生人有防备心是应该的，但他就是不舒服。
与她的交集始于那节课，那很长的一篇话剧文选段。秋老虎的午后，阳光晒得人直犯迷糊，老师看见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干脆让全班按座位轮流起来朗读课文，不巧，轮到他和梁霜影的对话，两个主角分别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梁霜影有种上了贼车的错觉。
话音刚落，他已经掏出了手机，解锁，递到她眼下。
他心里想着，原来忧郁的眼睛是这样的。
温冬逸倚着车门，抬手抽了口烟，吐出烟雾漫过眼前西洋式的老建筑，它藏于起风时树叶颤动的荫庇后，灰墙的缝隙间长满青苔，静寂的矗在那儿，像个沧桑的老人，对比之下，显得旁边的两栋教学楼，如此普通而乏味。
下班的高峰期，路上水泄不通，像糊了一锅的大杂烩，谁都别想从里头被捡出来，足以让人抓狂的堵法。
梁霜影第一次见到他，也是个冬天，在珠江市第八中学的校门口。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周围响彻一片的喇叭声中，温冬逸看起来漫不经心，一边胳膊搭在窗沿，指尖百无聊赖地轻轻点着。
一根烟都没抽完就等不下去，准备离开的温冬逸，毫无预兆的看见了她。
正常情况下的女生，为了自己证明清白，大概会面红耳赤地争执一番。可是，梁霜影没有任何的反应，硬要说有，唯一的反应是他最不想提起的——
真把他给气着了。
俞高韵横了他一眼，“有完没完……”随即迈开大步朝前走，却忍不住想，是朋友吗？还是亲戚吧？得不到最满意的定论，越猜测，越莫名的恼怒和心烦意乱。
那小姑娘没有注意到他，出了校门就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老师例行点名叫到了梁霜影，她应了一声。
视线漫无目标地扫着，仅有的辨认信息是长头发、白色围巾、没有背书包，他挨个比照那些接踵而出的学生，一样的校服，一样的气息，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脸，与那种满身的怨戾，脸色黯淡的成年人截然不同。
所以他走向那个“地理位置”稍微好点的课桌，刚把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才发现自己站在两张桌子之间考虑的时候，身后一直有个女生，不吭不响的等着他选完座位。
她慌张地低头，避开视线，抽出手。
温冬逸轻抿唇努力地思考，他俩的关系确实有点远。
气质隽拔的男人，慵懒的吞云吐雾，与身后豪车的组合，自然吸引路过的目光。
她脑袋靠着车窗，头发又细又软，目光看向前方的公路，余晖把她的睫毛晒成金色，瞳孔是茶褐色，围巾的绒毛浮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不知道怎么让他盯着好一会儿。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要靠近他的举动，温冬逸径自上前，“晚上和你家人在外面吃饭，我来接你过去……”他把肩膀一侧，让出了路，只是‘走吧’俩字，还没来得及说。
“手机没电了。”她是说真的。
只能镇定的读完，周围的同学早已埋头窃笑，原有倦意都被这段令人羞耻的插曲扫去，而后续愈演愈烈，大家开玩笑说她是俞高韵的小老婆，乐此不疲。
“不嫌麻烦？”温冬逸只是看出了她要下车的想法，稍稍使力拉过安全带，一下就替她扣上，嘴里念着，“小小年纪，心眼儿还挺多……”
所以，温冬逸才握上方向盘，又转过头问了她一句，“你看我像坏人？”
可是谁又能注意到他的怨气，除了他自己。
梁霜影回想起她的父亲梁耀荣在电话里一再强调，与眼前的男人说话要有礼貌，却没有提到他的身份，因为拦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便问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背影一怔，脚步停下，转过身来，困惑地看向叫出自己名字的人。
年少的心思总是容易被看穿，一旦有人赤|裸的指出，就会夸张的掩饰，往往是最直拙的承认。所以他身边的朋友，好像都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总是无意识的观察她，那么白的一张脸，就像蒲公英的绒层，堪比外国人的鼻梁窄而直，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遇到难解的题目就开始转笔，那笔尖画成一个虚晃的圆，她撑着额头，皱着眉。
“证据呢？”梁霜影就打断了他。
好不容易开出最堵的路段，又遇上红灯，车停在了十字路口。百无聊赖之中，温冬逸观赏起了天色，果然是空气质量名列前茅的城市，落日是落日，晚霞是晚霞的，艳丽至极。
一个偷情的丈夫与他外面养的小老婆。
看着她在那张桌后坐下，他想，还是把这儿让给她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张了口，却没出声。
像。
顺着男生所指的方向，俞高韵看见了不远处的女生，她和一个男人前后脚走向一辆崭新的轿车，短暂的几秒，她被车身淹没的画面，看上去就像一种预示。
犹豫的拨出号码，听见熟悉的彩铃音乐，梁霜影无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他歪过头，收回一直打量她的目光，随即走向竖在路旁的垃圾桶，顺手把烟熄了。
他不喜欢叽叽喳喳的女生，梁霜影正好相反的沉默寡言，好像不爱和人打交道，偶尔有女生来找她聊天，她只是点点头来回应，眼瞅着大半个学期都快过去了，她还没有一两个走得近的朋友……俞高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关他屁事儿呢。
贴在她手背上的指腹是冰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对上他那双眼睛，透着点轻慢又……
这里是南方城市，雨量充沛，再冷的天气仍有常青树随处可见，亦不会下雪。
长发松松垮垮的绑着，发尾藏进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毛线围巾里，胸前抱着一摞书本，校服袖里的毛衣长出一圈包裹着手。她仿佛是从喧嚣与尘粒的罅隙之间出现，所以他觉得那直直的小身板，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坐进车里的梁霜影，刚把安全带拉出来，还没扣上，又觉得换到后排座稳妥一些，正准备松开安全带，就被拽住了手。
看见她脸上懵懵的表情，他反倒是笑了。
但是他不敢用漂亮来形容梁霜影，好像用上这个词，就侧面证实了另一件事。
见她轻轻皱着眉，小巧的鼻头被冻得泛红，姿态警惕，温冬逸微愣片晌，马上说道，“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而现在，他似乎听见的是那男人关上车门的声音，以及旁边的男生嘻嘻笑着，“哎，你这顶绿帽挺好看，谁送的？”
十六岁，正当翻开人生的扉页。他放在心里自语着，要是往后都活得太无聊，那就可惜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没见到梁霜影之前的想法。
不过，这是她后来才总结出的，当下的她攥紧了再松开手，没有吭声。
如果声音有颜色，那声音一定是蓝色的，俞高韵在脑中反复模仿，抓不到精髓，但是出神了，差点让他的名字在班里响了第二遍。
温冬逸望着那栋洋楼出神，被经过的几个学生吵醒了思绪，多亏他们咋咋呼呼的，不然他险些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来。
直到她发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了过去，他自然的转回头，踩着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掸了掸烟灰，再次把注意力移向了校门，逐渐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如果不是要去趟4s，这个顺便给人当司机的活儿怎么会摊上他。
高二学年文理科分班，报到那天他来迟了，眼前座位剩下第一组的最后一桌，不但靠走廊，而且挨着后门，和旁边那组的最后一桌。从老师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位子可能会调换，他听出多半是不会换了。
男人直起身子来，比从他周围走过的男生都要高，千格鸟的大衣外套，驼色的连帽卫衣，领口别着一副墨镜，指间捏着烟，从容貌和衣着辨别年龄的界限模糊，至少不像学生就是了。
他抬了抬下巴，“是你吧？”
“梁霜影！”
作为学生的梁霜影听多了要有防范意识的提醒，所以仍然对他保持怀疑的态度，还想着会不会是什么新骗术的时候，他又往前伸了伸手，表情示意她快点接过去。
其实在校门前等人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她可能会这么问，即便是这样，也没趁有点时间提前准备答案，宁可什么都不想的抽根烟。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没必要给这个“说不清有多远”和“吃完这顿饭指不定猴年马月能再见面”的亲戚家小姑娘，留下什么好印象。
他们的座位就隔着条两溜书桌的走道，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是你……”他顿了下，大致梳理清楚，“大伯的老婆的姐姐的儿子。”
像很会玩弄人心，性情潇洒的男人，是另一种含义的坏。
温冬逸可以发誓，这会儿自己没有半点龌龊的念头，只是牢牢记住了那刻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