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失败的少年
赵光义灵前继位的那个晚上，他三十七岁。
说不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
这样一个岁数，总不能说是少年了。
然而少年的赵光义偏好“文”，和哥哥赵匡胤刚好是一个相反的行为状态。
哥哥战场杀敌无数，弟弟喜好文墨，主政后方。
如此，赵光义一直以来都是哥哥赵匡胤的智囊团，是哥哥亲征时留在后方的辅助角色。
对于战争，赵光义并不拿手，他做了十几年的开封尹，一直和政治打交道，一登基，便要着手北伐，似乎失败的命运早就已经种下。
他和哥哥，年少时肯定希望亲手终结五代十国的乱世，少年的梦想最终变成了沉重的历史任务。
在赵匡胤驾崩后，赵光义马不停蹄地开始继续哥哥未竟的事业。
他成功消灭北汉，在他手里终结十国分裂，然而这竟然是他一生的最高光时刻。
从今往后，失败将伴随他的一生。
两次北伐契丹遭遇惨败。
一个准继承人儿子发疯失常，一个准继承人儿子在他面前死亡。
彻底放弃对外战争，「守内虚外」，大搞以文抑武。
对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的经略堪称失败中的失败，在北伐契丹的两次惨败，使他失去对外的锐志，对于周边少数民族政权的请求一概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导致宋朝不再崇尚开边拓土，崇文抑武由他而始逐渐成为祖宗家法。
《宋史》载：「是岁，女真表请伐契丹，诏不许，自是遂属契丹。」
他的行为影响到了后来继位的真宗赵恒，后者时刻跟紧父亲步伐，以守住祖宗江山为大德，竟引以为傲地到泰山封禅！
赵光义没有战争天赋，却自负的认为自己的战争理念十分先进。
遭遇高粱河大败的他，安全逃到宋境，依旧高高在上的指教诸将士如何用兵，丝毫没有意识到就是因为他的指挥，才酿成如此大败。
后来，赵光义研究出一套阵法：「丁亥赐诸将阵图。」
他想让前线的士兵按照他的阵图来战斗，引得诸将士争吵，最后并没有使用他的阵图。
经过两次北伐失败的赵光义，完全没有认识到问题所在，雍熙北伐结束，他把错误全部推给前线的将领，并且打算第三次北伐。
「癸已，诏议北伐。」
但是没有人支持他，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此后，赵光义便进入了晚年时代，和他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锐气作了彻底告别。
宋太宗一朝，是宋代科举恢复的重要时代，正是因为他的重视，科举取士的人数比太祖时候多出几倍有余，什么歪瓜裂枣，赵光义一股脑取进中枢。
唯一的目的就是由武转文治。
《续资治通鉴长编》：「唐时礼部放榜之后，醵饮于曲江，号曰“闻喜宴”，五代多于佛舍名园。
周显德中，官为主之。上命中使典领，供帐甚盛。
第一、第二等进士并九经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通判诸州，同出身进士及诸科并送吏部免选，优等注拟初资职事判司簿尉。
宠章殊异，历代所未有也！
薛居正等言取人太多，用人太骤。
上意方欲兴文教，抑武事，弗听。」
赵光义要「抑武事」，宰相警告他录取的人数太多，已经达到不正常的地步，而赵光义「弗听」。
不听任何人的谏言。
赵光义的自负，不止如此，因为他的如此性格，还造成了很多不可挽回的悲剧。
比如北伐战场。
《续资治通鉴长编》：「初，攻围太原累月，馈饷且尽，军士罢乏。会刘继元降，人人有希赏意，而上将遂伐契丹，取幽蓟，诸将皆不愿行，然无敢言者，殿前都虞候崔翰独奏曰：“此一事不容再举，乘此破竹之势，取之甚易，时不可失也。”上悦，即命枢密使曹彬议调发屯兵。」
赵光义只听符合自己想法的谏言，一旦不能满足自己的想法，他会赌气一般的不理会，或者发声埋怨。
再比如间接促成赵德昭自杀的那一句喝斥。
将赵光义狭隘的内心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不能听关于他的任何不好之事，以至于我们只能从神宗皇帝口中，才得知赵光义在北伐逃跑途中中了箭伤，他的臣子甚至无人敢提及此事。
赵光义心里明白自己的失败之处，天象出现异动，他会异常震惊，甚至还单独下诏表示要牺牲自己，换取天下太平。
他或许是害怕上天要惩罚他，对他的失败愤怒而降下的天谴。
赵光义内心如此敏感的原因，源自于他失败的皇帝生涯，源自于他本来自诩完成太祖未竟之事业，最后兵败高粱河的巨大伤痛，不止大腿上肉体之伤，更是精神之伤。
《宋史》：「以岁旱、彗星滴见，诏日：“联以身为牺牲，焚于烈火，亦未足以答谢天谴。当与卿等审刑政之阙失、稼穑之艰难，恤物安人，以祈玄祜。”
「己已，以岁蝗旱涛雨弗应，手诏宰相吕蒙正等：“朕将自焚，以答天谴。”」
当然，赵光义肯定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自焚”。
他只是害怕身后名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发臭”，所以做出的挽回罢了。
赵光义临死前「降京能死罪囚，流以下释之」。
他害怕死亡，希望以此德来挽救自己的生命，他不甘心死亡，就像无法接受自己不再少年，不再拥有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
赵光义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文治之上，然而有什么成就呢？
《太平御览》？
亦或是堆积成山的书籍卷宗？
朱子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太宗每日看《太平广记》数卷，若能推此心去讲学，那里得来!不过写字作诗，君臣之间以此度日而已。”
赵光义的失败，使宋朝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宋史》最后是这样评价赵光义：
「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既即大位，陈洪进、钱俶相继纳土。」
赵光义一开始拥有削平天下的大志，也做成了陈洪进和钱俶纳土归宋的大事。
「未几，取太原，伐契丹，继有交州、西夏之役。」
这些战争有败有失，但却不说，这句话避重就轻太过明显，作为赵光义的功绩多少有些牵强。
「干戈不息，天灾方行，俘誠日至，而民不知兵；水旱螟蝗，殆遍天下，而民不思乱。」
重点是这句话。
读来不免感到可笑。
天下已经干戈不息，天灾方行，竟然告诉我们民不知兵？
水旱螟蝗，殆遍天下了，竟然告诉我们民不思乱？
暗示这是赵光义的大德所致吗？
坏和好处于失衡状态，用一点点好的方面来掩盖巨大的坏处，显然是有意拐弯抹角降低这些事情对赵光义评价的影响。
也有可能《宋史》说法如此委婉，是给赵光义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胡乱用兵，水旱蝗灾遍地，你要如何赞扬赵光义呢？
按照《宋史》如此，便是语言艺术的巅峰。
事实说了，人也夸了，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但赵光义，永远是那个失败的少年。
被箭伤折磨的人生最后几日，不知道赵光义会不会想念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壬辰，帝不视朝。癸巳，崩于万岁殿。」
《宋史》载：「在位二十二年，殡于殿之西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