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夜,被无限地拉长,四周都是漆黑一片,看着越来越大的雪花落下,沈渔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余光落在身上的衣服,原本不甚精细的针脚却在此刻无限放大。
看着黑夜尽头被虚掩着的门,沈渔难过地低下了头。
“啪嗒——”
突然,一滴泪落下,在衣服上晕开一小摊痕迹。
沈渔看着晕开的那点痕迹愣神,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泪珠落了下来,让更多的地方被晕染开来。
身旁的灯油也早已燃尽一大半,本就不大的烛光更加微弱了。
沈渔伸手擦干自己眼角的泪痕,寒风吹着,沈渔只觉得自己更冷了。看到身旁已经倚着自己睡熟的沈小二,沈渔轻轻将人晃醒。
沈小二半睁着眼,朝着沈渔的方向问道:“姐,怎么了?”
沈渔笑着道:“回房休息去吧。”
沈小二闻言,精神立马清醒了几分,看了眼院外,犹豫着开口:“姐,要不你去找于大哥吧?”
沈渔听到沈小二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摇摇头,低头看了眼没剩多少灯油的烛台,也不回答沈小二的话,只说道:“回房吧,不早了。”
沈小二看沈渔坚持,不好再多说什么,起身回房去了,只是走一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眼里全是担心。
将沈小二劝走后,沈渔才站起来,看着院前已经积起的一层雪,犹豫良久,才提着那盏昏黄明灭的灯踏入雪地,走到院门前。
看到沈渔动作,沈小二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见沈渔停在院门前一动不动,劝阻的话又憋了回去。
走近才看清门扉上的积雪,沈渔伸手覆在门上,刚准备推门将门关紧,沈渔却突然换了动作,似是不死心般地将院门拉开。
积雪簌簌落下,零碎的落雪后,正是于微停留在半空抬手敲门的动作。
于微身形狼狈,头上肩上都是落雪,衣服也都湿了大半,身后的乌云更是不满地甩了甩自己头上的落雪。
积雪落尽,门内门外的两人都惊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四周再一次归于寂静,只是心中还留有刚刚陡然相见的心跳的余韵。
“沈渔,对不起。”
沈渔还没来得及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于微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沈渔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而于微也十分局促,紧张地看着沈渔,试图从沈渔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沈渔低头看向手里的烛火,这会灯油已经差不多要彻底燃尽了,只余一根灯芯倒在烛台上,燃着最后一点点光。
沈渔将手里的烛台递给于微,开口道:“于微,灯油要没了。”
声音平静,却依旧带着点哽咽。
于微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接过烛台,在烛台易手的一瞬,那最后一点灯油也都燃尽了,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彻底湮灭在黑暗之中。
于微看着已经熄灭的灯盏,心中百感交集:“沈渔,对不起。”
可是话到嘴边,却永远只有那苍白的三个字。
沈渔偏头不去看低着头的于微,眼角又是一阵酸涩,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良久,沈渔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于微,你去哪了?”
声音微弱,却恰好能让于微听见
于微一愣,回答道:“有人给我写信,我得去京城一趟。”
“所以你就这样走了?”沈渔问道,语气里却叫人听不出喜怒。
于微自觉理亏,头低得更低了:“我还没想好……”
“可你这么做了。”于微的话未说完,沈渔就打断了对方。
于微一愣,沉默着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看到于微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这雪也一直下个不停,沈渔心情莫名烦躁起来,道:“算了,先进来吧。”
沈渔说着就侧身给于微让出一条道来,只是身子才转了一半,手却被对方抓住了。
沈渔疑惑地看向于微,却听到于微说:“沈渔,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和你说。今日又有一封信来,情急之下我选择了什么也没说。可是走到一半,我突然觉得,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否则日后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话说得情真,不似作假。
沈渔听着,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于微松开抓着沈渔的手:“可是刚刚我在门外,我又胆怯了。沈渔,我不知我是以何种身份走,更不知我是以何种身份回。我也想过大胆一点,不要畏手畏脚,可每当我决定做某一件事时,命运又总是作弄于我。你说灯油没了,灯灭了,我想去为它添上灯油,重新点亮……可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这句话?”
于微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就连他自己,在说完这一切后,尚且不敢抬头去见沈渔的神情。
见沈渔没有说话,于微才抬头看向沈渔,此时沈渔神情震惊,似乎并不能理解于微的意思。
见此情形,于微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道:“沈渔,我不想你让我回来,是见我满身风雪心生不忍,就像当初我不希望你劝我留下仅仅是因为愧疚……我当时最后选择留下,是觉得哪怕你一时想不明白也无妨,我可以慢慢等,慢慢真正走进你的心……可是现在,沈渔,我想,我确实到走了的时候了……”
“今夜一行,也算是守诺吧。”
于微轻叹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于微!”
见于微转身就要走,沈渔连忙出声,伸手抓住了于微的手腕,朝自己的方向拽过来。
于微始料不及,就被沈渔向后拽去,一个转身,沈渔的脸就只离自己咫尺之距。
唇瓣相碰的一瞬间,于微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只感觉嘴上柔软的触感,于微的脑子一下就空白了,那些杂乱、没有道理也没有源头的思绪一瞬间都消失不见。而耳畔更是寂静非常,除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双唇一触即分,沈渔看着还有些呆愣的于微。
“这样够吗?”
于微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看向沈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劝你留下仅仅是因为愧疚呢?又为什么会觉得我让你进来仅仅是因为不忍呢?”
“如果你不是你,我为什么会愧疚与不忍呢?还有,明明当初是你先拒绝了我,现在却来怪我看不清你的心。”
“于微,你好没道理。”
沈渔一句接着一句,叫于微无处反驳:“沈渔,我……”
于微这个蚌壳能今天一下说这么多话,也是不容易。看着于微涨红着一张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模样,沈渔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转了话题:“于微,我饿了。”
深夜,沈家小院的厨房里再一次灯火通明。
这一次,院外风雪肆虐,院内热气腾腾,叫人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两碗朴素的素面,上面还卧着一个晶莹的鸡蛋,二人相对而坐。
递筷子时,沈渔注意到于微手心的红痕,沈渔愤愤道:“活该!”
于微一愣,不明白沈渔为何突然这样说。
看到于微一脸疑惑,沈渔放下筷子,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气质:“说吧,什么事,要回京城,还这样急?”
于微闻言,轻声解释:“我当初之所以能得恩典脱罪离宫,是因为一幅画。”
“你画的?”沈渔一愣,顺口追问道。
于微摇摇头,“是我师傅。”
于微看了沈渔一眼,继续道:“我师傅是画廷首席,裴兰知裴大家。某年中秋,当今圣上让我师傅为他怀孕的宠妃江昭仪画像。后来画像完成后尚未呈给陛下,江昭仪就难产而亡,留下一子。因未入册登记,陛下又沉浸在宠妃身故的伤心中,也忘记了画像的事,这幅画便就留在了我师傅自己的私库里。
只是一年前,当年江昭仪的留下的皇子长大成人,因受陛下器重,便被有心人算计。那幅画就成了证据,我师傅也因为这件事身故。师傅弥留之际,将他的遗物交给了我,其中就包括了那幅画像。
而那幅画,成了我无罪离宫的关键。”
“你将画像交给了要害江昭仪孩子的人?”沈渔问。
于微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很无耻对不对?沈渔。”
沈渔摇摇头,道:“于微,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我平时听小二背文章,有一句话是这样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师傅是画廷首席,尚且因此殒命。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没资格评判。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连性命尚且保不住,又怎么能要求他善良呢?”
听到沈渔的话,于微愣了半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道:“我告诉他们,那幅画像早就被师傅烧了。他们不信,不过好在,最后他们信了,用一条腿的代价。”于微说完,目光落在自己坏掉的那条腿上。
沈渔一愣,她从未问过于微他的腿是如何伤的,只以为是陈年旧伤。可若是照于微的说话,这一年,他的腿得多疼啊……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明明享受了二十多年的健康生活,明明是最近一年的伤,却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沈渔微微侧头,有泪落下。
于微想要伸手去擦沈渔眼角的泪,却隔着桌子,手悬在半空,碰不到沈渔分毫。
于微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只是动作到一半,于微却突然起身,坐到了沈渔旁边,用手轻轻擦拭掉沈渔的泪花。
于微轻声安慰道:“一条腿换来自由身,没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沈渔闻言,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气愤:“这是划不划算的问题吗?”
于微心虚地不再说话。沈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虚,问道:“那你今日要走,也是因为这幅画?”
于微点点头,继续道:“这幅画我连同师傅的遗物一并留在我师傅的棺木中,可信上说,那幅画被人找了出来。我本可以置身事外,可师傅于我恩重如山,他此生遗憾就是他的画作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我师傅一生都献给绘画,我不想师傅死后亦不能安寝。”
沈渔听完,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而是要自己一言不发就走,甚至一个字都不留下?却留下那些银子?”
“沈渔,我不愿再瞒你。”于微道,“此行,我不敢保证我还能回来。当初,那些银子我本来是打算在清河镇买房置地,同你提亲的……”
“提什么亲?你别胡说!”沈渔听到一半就忍不住了,涨红着一张脸阻止于微继续说下去。
于微见状,不慌不忙道:“可你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什么时候事?!”
因为太过惊讶,沈渔都没注意到于微语气里的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