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幻境
付银朱回到茶宗，除了去听课，都躲在舍堂的小屋子里不出来。
她细数和陆星炽相处的细节。
远的不提，东海深处里他是为了自己也能一起进仙魔桥里看一眼才过去的。
在天命星晷前提到寡岛上的观客会觉得幻光里的情节无趣，他也跟着苦恼。
更何况……
让他在天命星晷上再找一处空白时，他也没有多问为什么。
陆星炽要么思维高自己不止一层，要么单纯得令人心疼。
付银朱想到这里，缩在床上，抱紧被子。
当然，付银朱也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如果有舍才有得，她还是想得到寡宗的平和安稳。
她不能由着陆星炽在这重幻境里研究明白仙魔桥，让幻境之外真实的寡岛遭受灾难。
可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痛。
为了远在不知何方的寡宗安危，牺牲守在自己身边的人。
离开东海深处时，付银朱愧疚地不敢见他，急匆匆地跟在楚焰后面。
然而，陆星炽追过来，叫住她，把慌乱之中忘记的灵璇送过来。
亲自交到她的手上。
付银朱脑海里突然闪现他那时的眼神，变得更难过了。
她的情绪被“嘭嘭嘭”地拍窗声打断。
她听到姜述在外面不停叫她的名字。
“银朱，银朱，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若病了，我送你去苏息院呀。”
“太难过，太低落，和我谈谈呀。”
“付银朱，你再不出来去岛北见魔尊，我们膳食会的小妖可就断货啦。”
付银朱拉开门，吓得贴在门口的姜述差点栽一跟头。
姜述笑了：“没想到你吃这一套。”
“今天晚上吗？”付银朱认真地问她。
姜述却回头看身后，她怕自己刚才大喊大叫又拍门，被其他弟子见了，毁了形象。
“没那么急，还得过两天。”
她看付银朱眼神立马没了光彩，赶紧解释：“我刚才喊的，并非骗你。是我……万事提前担心啦。”
“宽裕一点更好呀。我没怨你。”付银朱嘴上说着，手却合拢房门。
姜述按住门不放手：“多少天啦，银朱，今天吃庆功宴，在我们膳食会的院子里，你还没去过吧？来嘛，别这么不情愿嘛。烦心事，跟我说嘛，别自个憋在心里呀。”
“和我庆功什么呀，都是楚焰的功劳，你们不都听见了嘛。”
“特地从京兆进的食材，都是你爱吃的。”姜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死死不放，“选犹兮堂膳食会的院子，就是为了躲别人，让楚焰过来呀。”
付银朱怀疑地看着她。
姜述接着求她：“楚焰会来的，我们说好了。”
付银朱换身衣服，停在门口。
回去抱着自己的泥塑娃娃，才觉得心安，终于跟她去了。
吃点好的，总不是坏事。
膳食会的小院子，格外别致。
低头看，石砖隔几块就刻着图案。
往远瞧，两处墙窗下涂了一道红，没注意还以为是一张笑脸。
不经意间一转身，付银朱发现柱子上划着一道道横线，小字刻着小妖的名字。
“都是小唐唐搞的，”姜述见她走走停停，跟在后面解释，“本来这个是给她记录身高的。”
“这样啊……”
“但她一直也没见长。”姜述说完，她俩相视一笑。
幸好唐礼杏没在院子里。
姜述带着她去后厨转了一圈。
几个爱做菜的弟子刻了一个萝卜骰子，谁点数小谁去炒一盘蘑菇。
让付银朱和姜述见证他们没有作弊。
其乐融融。
显得付银朱格格不入。
姜述和她呆坐在餐厅。
桌上有一些菓子和凉菜，姜述端到付银朱面前，付银朱只是把泥塑娃娃摆在盘边。
姜述动一下盘子，她移一下娃娃。
就是不动筷子。
“楚焰呢？”付银朱幽幽地问道。
“徐生堂堂主不是罚上加罚了吗？”姜述捧着装菓子的小碟，眼巴巴看着她，“晚一点到。不会失约的。”
“我就是愧疚……”付银朱欲言又止，“倘若当时……”
她们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接着她的话头：“当时徐生堂站出来说话，一个个列证据，他就不至于了。”
一听语气就是元葳蕤。
姜述护着付银朱：“元元，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计较下去，伤身体呀。”
元葳蕤哪儿会听她的话：“不会是你劝这傻姑娘言多必失吧？嗯？你倒是说说看啊，她这次怎么学会闭嘴了？”
元葳蕤站在桌边，跟着她一同进入餐厅的弟子，极有眼力见，给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质问付银朱：“堂主问有谁见证楚焰救了那几个迷路弟子，小唐唐说你在场啊，你为何不说啊？就因为他把你扔在东海深处不管不顾，抢了鱼骨就跑，你恨他？”
“……”
元葳蕤怒气冲冲：“堂主不想跟你计较罢了。有谁看不透真相啊。那里……我和姜述……连四师兄都去不了，你却能进去……你说他不救你，你哪儿伤到了啊？”
姜述插话：“她没胃口。”
“我也没胃口。”元葳蕤气得站了起来，“还不如当初邀楚焰，他可比你厉害多了。入会流程，你之后别想了。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好好享受，好好留念，记深一点，留着后悔用吧。”
付银朱低着头，一声不吭，抓起桌上的泥塑娃娃，抱在怀里。
有弟子在元葳蕤耳边说了什么。
他们离席之后，没一会儿又绕回来。
元葳蕤又在付银朱边上坐下。
她态度和刚刚的截然不同：“你可真冷静。波澜不惊，不愧是我之前锁妖塔时看上的人。”
付银朱瞥眼。
“你的泥塑，你腕间的灵珠……是鲛人一族给的吧？”
付银朱起了回答她的念头：“缘仙镇的。”
元葳蕤嫌她冷淡，头扭向一边。
但有弟子在元葳蕤耳边谏言。
元葳蕤改从姜述入手。
她讲起倒放泥塑娃娃的邪力，姜述听了点点头。
付银朱回想起自己在苏息院，的确如此做过。
“怕了吗？”
元葳蕤忍住心底对付银朱的反感，尽量和气地说：“刚才就是试试你的心态。这也是入会流程的一环。”
她给姜述使眼色。
姜述拉住付银朱：“是的，你通过了。”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听就不妙。
元葳蕤好声好气，贴近付银朱：“你听说了吗？那队迷路的，从魔尊那儿拿的鲛人灵珠。此事鲛人一族知情后，想发动灵珠上的诅咒……”
付银朱睁大双眼。
“你若真不是和楚焰一伙儿的，那就是你自己能去东海深处……你也有灵珠，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元葳蕤哀求道。
“这是何意？”
“都是同门，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付银朱闭目凝思，许久：“好。”
“你能答应，真是好极了。寻药庆功宴，先吃好喝好，”元葳蕤话里含笑意，“我去后厨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星炽啊陆星炽，外面害寡宗，里面害茶宗……可算明白仙魔两立了。
付银朱心疼自己。
白白浪费几天，在那里纠结自己是不是狠心。
楚焰蜗行牛步，姜述见他进了院门，一直在大厅门口招手。
和付银朱一样，他也不愿来。
但听能见到付银朱，才动了念。
有句话，这几天他一直想对付银朱说。
“银朱师姐，你把功劳都让给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付银朱望着他恍惚的眼神：“你要向他们证明自己啊。”
“可是……”
“我也是为了我的利益。你说过的，不是吗？少跟你有牵连……”付银朱又想了一下，“我是做得太过了吗？”
楚焰尴尬一笑：“不，徐生堂演得那一出，挺好的。出人意料。”
姜述在一旁附和：“是演的呀？我跟你们那么熟……根本看不出来。”
“多谢。”楚焰恭恭敬敬。
“刚还有人说我恨你呢，”付银朱忍不住偷笑，“你罚上加罚，我失了功劳，扯平了。”
“继续恨我也无妨。”
楚焰想就近坐下，被姜述拦住：“你坐主桌，那边那桌，元元对面。”
“那把花椅子对面？”楚焰望向那边，“那不是把兔耳朵椅子吗？”
姜述补充说道：“那是小唐唐的位子，她的右边。”
“你呢？”
“我可不挨着小唐唐，你自己坐那边就行了。”姜述赶他过去。
姜述和付银朱所在的小桌，离后厨近，有菜先上，点心最多。
——尽管付银朱觉得有点不合礼节，但后厨的人都是姜述打点好的。
唐礼杏过来，一到桌子边，不情愿地移椅子离楚焰远一点。
“你啊，什么人啊，偷用我的传送阵！”唐礼杏气得鼓起脸蛋，“我！不！开！心！了！”
边上的弟子劝她：“捉迷藏嘛，又不能只你一人躲着玩。”
楚焰瞥见唐礼杏面前的碗里只有勺子，问：“要我哄你吗？”
“要！”
“送你一双筷子，”楚焰把自己的筷子摆在她的碗上，“师姐啊，你长得显小，其实比很多人懂得多会得多吧？”
姜述在远处伸着脖子观察，她刚想和付银朱讲小唐唐马上要哭闹。
结果众目之下，唐礼杏拿起筷子夹着眼前的豆苗，一根一根地夹，又快又准。
连元葳蕤见状，也惊叹道：“原来你会用筷子啊。”
付银朱浅笑一下，但是她望见主桌楚焰右边空着没人坐。
她问：“谁迟到了吗？”
姜述环视一圈：“没有啊。”
“那儿怎么空着一个？”
姜述一下子变得消沉：“那里啊，四师兄的专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