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车子一路朝着和学校相反的方向驶去,不知道过去多久,停在了复式陇域。
宋晚一路上都不在状态,下巴隐隐发痛,可是这都不及脑海里纷杂的思绪让她在意。
电梯刷卡直达,宋晚跟着他一路上了二十三楼,直到置身于陌生环境里,才回过神来:“这里是?”
“新房,刚买没多久。”说着易川径自走到玄关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箱。
“坐这里。”看了一眼宋晚,易川扬了扬下颌。
宋晚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易川拎着箱子直接坐到了茶几上,直接和她面对面,长腿朝着两边一伸,宋晚就被他控在一方小天地里面。
“抬头。”
宋晚依言抬起了头,清冷的灯光下,她下巴微肿,泛红。
易川取了棉签帮她消毒,微薄的呼吸拂在宋晚的额头,宋晚只觉得皮肤泛起一阵酥麻感。
不敢正视他,只好微微垂下眼睑,这样,视线刚好平齐他的喉结,宋晚觉得浑身更不舒服了。
消完毒后,易川伸出食指和中指按在她唇上,意识到什么,宋晚掀眸,刚好撞进一双漆黑的双眸中。
就像一汪深潭,瞬间吸走了宋晚的理智。
易川看了她几秒,随后神色如常的按下按钮,把喷雾里的药液挤出来。
微凉的液体停留在下颌,湿湿的。
收起喷雾,他指了指她的嘴巴,意思很明显,别舔到药液。
宋晚屏住呼吸,轻声说了谢谢,刚想退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易川看了一眼她的口袋,起身,把药箱拿回去放好。
宋晚看着他转过身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贴在耳边,知晓的声音从电话那边漏过来:“你在哪儿?”
“复式陇域。”
知晓没有问谁家,看样子知道易川在这里买了新房。
“你好好呆着,先暂时不要去学校,那边已经乱了,我很快过来。”
她语气焦急,宋晚听得心里一紧,张了张嘴刚想问情况,知晓已经挂了电话。
拿着手机怔了两秒,顺势打开微博,苏初晴的热搜已经掉了,反倒是宋晚升到了第一。
之前网络上爆出她从豪车上下来的照片,有人通过车牌号找到了宋天泠。
这下,宋晚不止多了个插足婚姻的帽子,还多了一个“惯三”的称呼,网上评论一边倒,十个有九个都在说宋晚段位高,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
宋晚翻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越翻越觉得心如冰窖。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说得那么不堪,甚至污蔑她和宋天泠的关系。
事情扭曲到这个地步,宋晚一时有些慌了神。
在她出神的时候,易川走了过来,见宋晚心不在焉的样子,抽过她的手机。
他翻了一会儿评论,然后眼神逐渐变冷,最后直接按下锁屏键,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宋晚整个人不在状态,脑子很乱,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他最后说了这句:“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发出去。”
很快她的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她拿出来看,屏幕弹出他发博的提醒。
宋晚熟练的点进去,页面立马跳出特别关注,他的微博更新了一天动态,没有任何文案,只有一张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盖着民政局的公章,末尾处有他和苏初晴的签名,再下面一行是日期。
宋晚怔怔的看着手机页面,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把具体时间贴出来,可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他们被爆出离婚时间不到半年,可实际上他们离婚已经快一年时间了,一年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
比如投入新恋情,又比如重新复合。
微博发出来还不到五分钟,他公司的官博就发了一张律师函,直接了最开始发出不实言论的id。
偏偏这个人发的文案是针对宋晚插足易川婚姻的观点,这简直就是变相的护着她。
评论开始一边倒,那些骂宋晚的id开始自保,统统删除了过激和辱骂的言论。
宋晚看着屏幕上消失不见的评论,抬头看向窗边还在打电话的人。
灰青色的天幕下,他沿着落地窗慢慢的踱步,手机贴在耳边,偶尔低声说两句话,长身玉立,俊美迷人。
宋晚忽然想起在小山城的那段日子,那时,她刚好也处在风口浪尖,他也是如此,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帮她解决事情。
好像有他在,她心里那些游离的不安和焦虑,就会消失。
这样的一个人,她如何能不爱。
安静的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宋晚魔怔似的看着他,看他说话时眼神看向远方的模样,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表,还有额头垂下的碎发……鬼使神差的,她紧握手机起身,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的身后,就这么自然而然的环上了他的腰。
易川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放松下来,继续讲电话,只是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却抽了出来,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宋晚的手背。
知晓一推开门就看到这一幕,宋晚从后面抱着易川,把头深埋在他背上,窗外是天青色的夜幕,看上去竟然有些意外的和谐。
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知晓舔了舔后槽牙,骂了一句“操。”
宋晚被这个声音吓得松开手,却下意识的朝着易川身后躲了躲。
挂了电话,易川收起手机,盯着知晓看了两秒,表情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怎么进来的?”
知晓一阵心虚:“老郑告诉我的密码。”
话音刚,老郑也从门口走了进来:“干嘛呢!都站着。”
知晓这才反应过来,几个跨步过去,一把将宋晚拉到房间。
她把门“哐当”一声关上,难得认真的神色,“网上说的是真的。”
宋晚还纠结过怎么和她坦白,这下,连组织语言都省了。
思衬了片刻,她转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坦然道:“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呀!”知晓跟过来坐在她旁边,“我想不通,你们之间没感情,干嘛这么硬巴巴的在一起。”
说着说着脑海里忽然浮现艾希说的话,知晓怔了两秒,一把拉住宋晚的手:“你和川哥……你们……他欺负你了。”
虽然她这个欺负用得委婉,宋晚还是忍不住脸一热,双颊绯红一片,她避开知晓的眼神。
知晓一看她这个眼神就知道了,心里一惊,抓着宋晚的手蓦地用力:“日了,你就因为这样跟他结婚,你个傻逼玩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见她这么激动,宋晚拉下她的手,认真道:“虽然有这一部分原因,可这不是主要的。”
“那还能因为什么。”顿了两秒,知晓惊声说出这个可能:“你不要告诉我你怀孕了。”
“哪有。”宋晚失笑。
“你倒是说呀!”
宋晚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坦白:“我想跟他在一起。”
“什么?”这下知晓更懵了。
知道她不懂自己的意思,宋晚换了个切入口:“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个喜欢的人吗?”
知晓点头:“是啊!可是这和川哥有什么关系?”
宋晚抿唇一笑:“就是他。”
知晓彻底呆住了,随后像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似的,惊得哇哇叫:“啊啊啊啊……我操。”
宋晚远离了她一点,嘴角抑制不住的笑容,原来她还是渴望说出这些秘密的,往后,她再也不用瞒着知晓了。
起码有一分钟,知晓都保持着嘴巴微张,呆呆的看着宋晚的状态,宋晚也安静的等着她消化这些消息。
“不对呀!”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来,知晓问:“你那时候不认识川哥啊!”
“我初一就认识他了。”顿了顿,宋晚补上这一句,“他曾经帮过我。”
“你转学之前。”
宋晚点头,知晓眼睛逐渐睁大:“那川哥知道不。”
“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
“什么时候?”
“你忘了,他结婚的时候,我也在。”
知晓沉默了一瞬,随后想起宋晚那天发高烧的模样,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除了叫妈妈,还叫了另外一个名字。
因为声音太小,她听得不是很清楚,如今想来,是叫易川没错了。
说不清心里的酸涩感是什么,知晓呐呐的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晚鼻头一酸:“他那时候有苏初晴嘛!而且那年我妈生病,我一直住在医院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高考完了,我找不到他。”
说到这里,宋晚眼神有些感伤,声音也涩涩的。
“哎哟,小可怜。”知晓心里一软,伸手抱了抱她。
后来知晓又问了一些问题,宋晚几乎都坦白和她说了。
直到问完心里所有的疑问,知晓才一副泄气的模样:“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宋晚扯了扯她的衣摆:“对不起。”
她头低着,一副做错事等着发落的模样,想到这么多年她都在默默地忍受着苦楚和落寞,知晓有些心酸,点了点她的额头,哽咽着威胁道:“以后不可以对我有秘密。”
宋晚点头,然后抱着她的手臂笑了。
等两人再出来的时候,知晓脸上已经挂着笑嘻嘻的笑容了。
“谈好了。”老郑见她像变了一个人,凑过来问。
“嗯。”知晓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在窗边打电话的易川。
一个念头冒起,她一把拉过老郑:“我突然想起我还要去趟公司,你送我一趟。”
“我跟你一起。”宋晚跟在她后面,想跟她一起离开。
“你跟我干什么呀!你就留在这儿,这儿安全些。”说着知晓转了个身,背对着窗子给了宋晚一个眼神。
宋晚呆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她的心思,看了一眼窗边的人,他右手举着手机讲电话,一手插在兜里,并没有看这边。
宋晚一时拿不准该不该留下来。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知晓掐了掐老郑的胳膊,睨了他一眼:“你走不走?”
“走啊!”说完老郑冲着易川打了个手势,那边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离开。
宋晚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关上才回身,却看到易川跟了出来,手机被他拿在手里。
两人眼神对上,宋晚有一瞬间的尴尬。
易川却坦然得很,把手机朝着宋晚递过来:“拿着手机,我点了外卖。”
宋晚一愣:“那你呢!”
“我去洗澡。”说着自然而然的转身进了房间。
宋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一烫,为什么面对共处一室,她就做不到他这么坦然。
这边,知晓一上车就脱了鞋子窝在副驾驶,扒着窗户朝外看,她还没从这件事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老郑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问:“想什么?”
“想晚晚和川哥。”盯着车窗外匀速后退的风景,知晓语气有些飘忽:“我好怕晚晚会受伤,她没有谈过恋爱,就这么结婚了,如果以后分开,她会难过的。”
“那你大可放心。”
知晓回过头看老郑,老郑打着方向盘:“川从来不会做草率的决定,他这么做,肯定经过深思熟虑的。”
“确定。”
“而且我看他对晚晚不一样。”
知晓怔了两秒,倒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他对晚晚……怎么说来着,特别在意。”把车拐到左转道,老郑松了一只手,继续说,“川只会对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上心,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对不喜欢的人热情过。”
知晓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没有,当初他和川哥认识的时候,他对自己也蛮冷淡的,还是后来逐渐了解了才发现他对身边的人特别好。
“可他对我也特别好啊!还不是把我当妹妹。”
老郑忽然低声笑出声:“妹妹,你见过哪个对妹妹有那种想法的。”
“哪种想法?”
“你是装听不懂还是真单纯。”
“什么意思?”
老郑意味深长的看了知晓一眼,勾起嘴唇笑了笑:“他们俩睡了。”
知晓一惊,没想到老郑竟然知道了,以为他们男生也会讨论这种私密话题,宋晚心情复杂的问了一句:“川哥跟你说的。”
“艾希跟我坦白了。”
“你还跟那个绿茶联系。”知晓抬起脚就冲着他的方向踢了两下,老郑真的下意识躲了躲。
“知道这件事后就没联系了。”坐直身体,老郑哂笑一下:“川自制力强到令人发指,如果他不想,没有人可以给他使绊子。”
“是吗?”
“嗯哼。”见知晓不说话,老郑继续说:“你自己感情都一片空白,好意思操心晚晚恋爱。”
知晓睨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不理他。
华灯初上,车子缓慢的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知晓看着附近熟悉的路段,发现他们到了医科大附近。
因为是校区,路边都是小吃店,烧烤,火锅的招牌在夜色中特别抢眼。
她视线在游离的扫过,到处看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眼帘,一家烧烤店的棚下,宋影竹形单影只的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
他被淹没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却因为那张清秀帅气的脸使人一眼就看见。
“生气了?”老郑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知晓盯着宋影竹,闷闷的出声。
绿灯亮了,车子缓慢的驶过十字路口,宋影竹被逐渐抛身后。
眼看着车子即将驶离这片区域,知晓坐直身体:“你把我放在路边。”
“干嘛!”
“遇见熟人了,过去一趟。”知晓放下双腿,穿好鞋子。
老郑打了转向灯,把车停了下来:“你这么去没事?”
“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大明星。”
“好歹是有几百万粉丝的人。”说着老郑手朝着后后座一伸,拿过那里的棒球帽扣在知晓头上,“还是把帽子带上。”
“走了。”整理了一下头发,知晓打开车门下车。
她穿过马路走往回走,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周围嘈杂声不断,直到头顶的灯光被一个黑影挡住,宋影竹才抬起头来。
逆光中,知晓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看他的眼睛带着隐隐笑意。
恍惚了一瞬,他才反应过来是真实的人站在面前,掀起唇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装作不认识我。”知晓直接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方形的桌子,简陋的烧烤摊,和她一身名牌多少有些不搭。
宋影竹嗤笑一声:“哪敢。”
知晓哂笑,看了看地上成堆的空酒瓶:“怎么喝那么多酒,心情不好。”
“没什么,只是有些郁闷。”说着宋影竹又往玻璃杯里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扣在桌上问:“宋晚怎么样了?”
知晓只以为他说的是热搜的事,如实答:“挺好的,有人在照顾她。”
“那就好,这时候,总要有人在她身边。”
“你很关心晚晚。”
“连你都看出来了。”垂下视线,宋影竹叹气似的吐出后一句:“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知晓看着他落寞的眼神,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你喜欢晚晚?”
宋影竹抬头看向她,颓然道:“是啊!我喜欢她,可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机会都不给我。”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知晓面色有一瞬的难堪,心里隐隐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其实我今天准备表白的,现在想想,也许真的表白了,我们会变得更加难堪。”
知晓扯出一个笑容,不再接他的话。
拿着前面的一次性筷子戳了一会儿桌面,知晓抬头问他:“问你个问题。”
“嗯。”
“你还讨厌我。”
宋影竹愣了一瞬:“讨厌什么。”
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恍然道:“你夺我初吻这件事。”
摩挲着筷子外的塑料薄膜,知晓缓慢的点头。
“早就忘了。”
不知道为什么,知晓听到这句话,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还装作不认识。”
“不知道,只是害怕见到你。”
“所以躲了我那么多年,还把我□□了。”
“那时年纪小,玻璃心。”从兜里掏出手机,宋影竹打开微信二维码,“如果不介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知晓看着他微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漫过酸酸涩涩的感觉,恍惚又忆起那年在丽江的酒吧里,她玩游戏输了,在周围人的起哄中,掌心汗湿的吻了他。
虽然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一副世故爱玩的模样,可其实她一直没告诉他,那也是她的初吻。
拿出手机扫了扫,知晓发了好友申请。
看着微信界面跳出来的好友验证通过消息,知晓朝着宋影竹伸出手,灿烂的笑了笑:“你好,我叫苏知晓。”
知晓长相冷艳,不笑的时候,人有一股高贵不可亲近的气质,可是一笑起来,人却瞬间变得幼态可爱许多。
彼时的喧嚣声中,烧烤摊雾气缭绕,她身后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像星光散落在她周围,宋影竹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难得晃了晃神。
愣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同她相握:“你好,我是宋影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