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赏雪
近日天寒地冻,景卿与莲花宅在家中不出门。
不多久听到门外有人敲门,莲花前去查看。
景卿正嗑着瓜子呢,谢鸣舟着一身玄色大氅,携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她正要给他挪位置,让他坐在软榻上,暖暖身子。
他却不由分说得从包袱中取出一做工上乘的白色狐裘,将景卿裹了起来,帮她穿好了鞋,拉着她急匆匆地出了门。
外边正下着雪呢!
二人策马疾驰在风雪中,迷得景卿睁不开眼,她将脑袋埋入谢鸣舟胸膛内,瓮声瓮气道,
“大雪纷飞的,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今年的第一场雪,当然要和你一起赏啊!我带你去赏雪!”
“去哪里赏?”
“沈清安在山上有个别院,院中还有一座观雪楼,那里风景宜人,正是赏雪的好去处!”
“他们还猎了鹿,一会儿正好一边吃烤鹿肉,一边赏雪。”
……
沈清安温了酒,斟一杯呈与李昭珩,一旁的炉子上正烤着鹿肉,滋滋作响。
谢鸣舟与景卿终于到了,仆人将流云牵了下去。
谢鸣舟轻轻扫去落在景卿头上的雪,看到她长长的眼睫上也落了几片亮晶晶的雪花,不由笑了笑。
“冷吗?”
“不冷,狐裘很暖和。”
“跟我来,他们该等急了。”
“嗯!”
李昭珩坐在高台处,看到二人手牵着手,欢欣雀跃的模样,宛如一对降落凡间的金童玉女。
他瞳孔微沉,晦涩不明。
李昭珩看到她在纷纷扬扬的碎雪中走过来,被一旁高大的谢鸣舟衬得格外娇小,嫩白的小脸被茸茸的洁白狐毛包裹着,更显得她冰清玉洁、空灵可爱,似是一雪化作的精灵……
……
沈清安家的别院真是气派又雅致,景卿不由看呆了。
“殿下!沈兄!我们来了!”
“李公子,沈大人。”
景卿欠身行礼。
“正好,鹿肉也烤好了。二位快坐吧。”
李昭珩神情自若。
“卿卿坐这边,离风口远。”
谢鸣舟将景卿安排在了李昭珩右侧的位置上。
“沈兄,劳你挪个位,去坐到殿下左侧,这个地方离风口近,让我坐吧。”
沈清安不与他计较,拿着方才饮过的酒盅,换了个地方。
“多谢沈兄!”
“鸣舟踏雪而来,饮杯热酒暖暖身子吧。”
“多谢殿下!”
谢鸣舟一饮而尽,叹喂道,
“哈!好酒!”
“卿卿可要饮一杯?这酒不烈,你也暖暖身子。”
景卿接过,小酌一口,却被辛辣之味逼出了泪花。
“太辣了!我不喝了!”
谢鸣舟及时递上一杯加了蜂蜜的温茶,给她解辣,又将她喝剩下的酒尽数喝了。
景卿吐着小舌,娇嗔道,“我怎么尝不出它的好来?只觉得肚子热烘烘的。”
“那你喝茶吧。我们喝酒。”
……
“阿策升任中书省郎中,大家该共饮一杯。”
“殿下说的极是!”
“恭喜沈大人升迁之喜。”景卿以茶代酒。
“多谢殿下,多谢鸣舟,多谢景姑娘。”
一杯下肚,四人尝起烤好的鹿肉,果然是人间美味。
窗外,雪满山川,玉树琼枝,素白沉静,果真美极了。
“不若,咱们来行酒令吧!”
沈清安提议。
“好啊。”李昭珩觉得可以。
“就以雪为令,殿下先请。”
“ 雪照山城玉指寒。一声羌管怨楼间。”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作庭树作飞花。”
沈清安随机接上。
“嗯……鹅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谢鸣舟也不遑多让。
“嗯……嗯……”
突然要背诗了,景卿一下子有些想不起合适的句子来。
“景姑娘若是想不起来,可以让鸣舟帮你喝,也可以让他帮你想一句。”
景卿不明白,近来沈清安为何突然对自己充满敌意,说话绵里藏针,先前分明在生意场上合作得很融洽啊。
“不必!”
景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辣得她又连喝了两杯蜂蜜茶。
接下来又行了几轮,与古人比起背诗与作诗来,景卿确实不如他们。更不论,有沈清安这样一位珠玑咳唾,斗酒百篇,才名远扬的人物。
谢鸣舟拦酒,景卿好强心上头,不许他拦。
景卿酒量不佳,不过几杯便两腮粉红,唇珠红润,双眸一泓醉意,像只慵懒的野猫,更添妩媚。
再次到她行令时,她却冷哼一声,勾出不屑的神情,犹如一只亮出利爪的猫儿,指着沈清安道,
“嘁,小瞧我?看我不给你们一些教训,让你们这些孤芳自赏、不可一世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赏雪!”
景卿起身,摇摇晃晃行至窗前,推开窗,迎着寒风,凭栏远眺,饮一口热茶润润嗓,接着幽幽开口,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一词作罢,景卿直勾勾盯着沈清安的眼睛,走到他跟前,问道,
“如何?”
“……”
沈清安沉寂了十秒,方回到,
“气势恢宏,大气磅礴,令在下汗颜。”
“呵呵……你不过比我多读些书罢了,看我为难你很得意?”
“景姑娘误会了。”眼中是一贯的清冷淡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沈大人,你说对吧,嗯?”
话音打着转从景卿口中吐出,如一个顽皮的小女儿与自家哥哥嬉闹。
“景姑娘说的是,只是这词,不知是何人所著?我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这首词。”
“就不能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景卿嗤笑。
“景姑娘说笑了,能做出此句者必定是位有着宏伟抱负与雄才伟略的人物。”
面上的笑瞬间凝固住,景卿坐回原处。
“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位了不得的伟人,不过你不认识他,更见不到他。”
“他究竟是谁?”
“真想知道?你求我啊。”景卿起了玩弄的坏心思。
沈清安面上表情顿时风云巨变,引得景卿捧腹大笑。
“请景姑娘赐教。”沈清安深深作揖。
“我只知他字润之,其余一概不知。”
景卿见他一脸严肃,只好收起调笑的心思。
“多谢景姑娘。”
一旁看戏的二人,看沈清安吃瘪,简直不可置信,一向嘴上不吃丁点亏的沈清安竟在今日败在一个女子手上!
……
“卿卿……你醉了,我带你去歇息好吗?”
谢鸣舟去搀她,却被景卿推开。
“你走开……我才没醉呐!”
“沈大人,你说你博览群书,那你可知太阳为何是东升西落?世间为何有四季之分?天为何仓?月因何会阴晴圆缺?月宫之上真的有嫦娥吗?星汉灿烂,却究竟是何物?……”
看沈清安欲言又止的模样,景卿得意地勾了勾唇。
“大地辽阔,但你可知究竟有多少丈?沈大人可知在你不知道的某处,有人问鼎苍穹,深潜北冥……有人能让一亩地产出九百公斤稻谷,养活数以百万的百姓,消除世间饥饿,他却自称一介农夫……有人仅需两个时辰就能行八百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承认我如此微小,我也不过是站在这些巨人的肩膀上看着世间万物。我也知道沈大人你出生名门,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前途无量……但是,在时间长河中,能真正被世人记住的究竟是我方才说的那些人,还是如沈大人这般的人物呢?”
望着景卿渐渐迷离的双眸,沈清安缄默无言。
李昭珩紧盯着她,内心波澜起伏。
谢鸣舟亦瞠目结舌。
一室寂静,只余密雪碎玉。
……
……
谢鸣舟抱起醉过去的景卿,将她安置在客房床榻上。
此时的她安静睡着,乖巧无比,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凌厉。
谢鸣舟叹了叹气,替她拢好被衾,退出了房门。
……
“好端端的,沈兄今日为何这样针对她?”
“我怀疑她接近你我等,是别有用心。”
“你可查出什么没有?”
“暂未。”
“……”
“正因为查不出什么来,故而出此下策,激怒于她,让她方寸大乱,漏出破绽。”
“鸣舟,稍安勿躁,今日景姑娘所言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你知道的,阿策他并非是刻薄之人。”
“是,殿下。她是有些连我也不得知的秘密在,但请二位信我,景卿绝非是大奸大恶之人,更不是细作间谍之辈。”
“哼,红口白牙,你凭什么这般信任她?”沈清安不以为然。
“凭我的心!凭她时时刻刻在我眼里。若是连一个女人都无法掌控,我何必跟你们干些掉脑袋的事!”
“你!”
“我想鸣舟自有分寸。阿策勿恼。”
……
……
景卿醒来时,头痛欲裂,不知自己躺在何处。
谢鸣舟听到她的动静,忙递上醒酒汤。
“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你呀,睡了快两个时辰了。不过才喝了几杯,竟醉得这般厉害,我不知你喝醉后胆子那样大,话那样多,真是语出惊人,惊天动地。”
谢鸣舟噙着笑,喂她喝下汤。
“啊?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噗嗤——”
“被你指着鼻子骂的那位现在如同一只落败的公鸡,不住得怀疑自己,我可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而你这位罪魁祸首竟忘了方才说过些什么。”
“说了就说了吧,他能将我定罪下狱?”
“也是。饿了吗?”
“还不饿,我想回家,天快黑了。”
“咱们去辞行,我送你回家。”
“好。”
……
……
“沈兄。”
“沈大人。”
“景姑娘可还好?”
“还好,只是头有些痛。”
“照顾不周,请景姑娘见谅。”
“不,方才是我失态了,还请大人莫要将我的醉酒之言放在心上。”
“无妨。景姑娘……倒是与寻常女子不同。”
“哦?哪里不一样?”
“寻常女子不会如景姑娘这般,思考男儿该考虑的事。”
景卿笑了。
“试问沈大人,如果这世间的女子可以跟男子平起平坐,甚至封侯拜相,不说旁人,就说令堂。听闻令堂少时才名远扬,惊艳四座,如果当年你外祖家愿意倾全族之力托举令堂,那么我想令堂能到达的高度必定不比老沈大人差吧?”
沈清安眉头紧锁,深觉景卿所言之事倒行逆施、乾坤颠倒,但他又无言以对。
沈清安清楚知道母亲之才确实超世拔俗,自己也难以望其项背,如若母亲是个男子,想必她的成就绝不在祖父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