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2)逃离
“你这是什么话?”
三夫人捏紧袖腕。
“视线”已隐隐能看出,底下随身藏着的硬质匕首,欲撑起柔软布帛之貌。
而她艳极的面上,顾盼流转警惕间,带出一丝火气,怒极反笑,勾唇道。
“蝼蚁苟且尚要存活,何况世中人呢?”
“您说的是。”
七香突地转身,将匆促取来的话本,随手扔在木桌上。
不顾地面碎瓷片锋利,径自踏来,露出个堪称诡异的笑。
三夫人被她一惊,手腕一动,那暗器匕首,都已快探出刺绣妆花锦袖。
“您使刀太慢,伤不到奴婢,又何必白费工夫。”
七香微摇摇头,清秀眉眼扭紧,又似欲哭未哭,道出重重别扭意味。
然她出口之言,却照样惊得三夫人身形一滞。
沉沉吸了口气,手中匕首,却因她点破那隔绝匕首杀意的布帛,渐放了下去。
怎不对劲?
算算时辰,她出去这一趟,当是遇上碧丫头。
二人谈论天气与至亲家人,“好言”寒暄一番。
虽“今夜有雨”,是不让三夫人出门,欲对她动手的预警。
而七香的至亲家人,街头卖饼我不知真假,但确在胡人一方当着人质。
可前几次,不都好好的,也未有何不同。
怎这次回来,却是性情大变?
这也是,因我之变,带来的变故之一?
“总有那种傻子,为了旁人,自己连命也敢舍去。”
七香渐渐逼近,扬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三夫人不动声色往后退去:“你说的是何人?”
“生死已过,无关紧要了。”
她低声,似从唇缝间泄露:“奴婢在您身边伺候这些时日,自是知晓您的性子,此番不过多问一嘴。”
“您既愿活,那便好好……活下去吧。”
三夫人起身同她面对而站,许觉着不对,身上那股威慑下人的气势复而涌现。
素来妩媚桃花眼,如今难得愈显凝重。
她唇边绷紧,似是用尽平生气力,才使得短短几字,从牙关艰难往外蹦着。
“你是何意?”
“他们已定了您的死期,”七香突然直言道。
然分明死讯与她无干,她却才似得知死期之人。
双手蒙上濒临崩溃的面,间或缝隙,露出她难看笑意。
“就在今夜。”
三夫人瞥了眼地上碎瓷。
“他们若想杀您,无需用蒙汗药。”
七香连蒙面之手都未移开,却如同知晓三夫人要问何事,低语喃喃回道。
三夫人愣了一瞬,再看向七香时,目光仍旧警惕,却平添几分意外。
“他们过河拆桥,觉我失了用处,便想灭口,我留心提防,这自然无可厚非。”
“可你是他们训练出的暗桩,是……知晓了何事,因而才想背叛他们?”
七香并未回答,只摇了摇头,眼神虚虚落在帷幔上。
“已是毫无意义。”
三夫人眉间一蹙,却已不欲与她,在此事上浪费工夫。
看了眼院中方向,她满腹疑虑。
“即便你放我走,有另一个人在,我又能跑向何处?”
“她被旁人引去,这会儿子工夫,便是唯一逃脱的时机。”
三夫人一滞,突地似乱了几步,赶忙回到床榻边。
精致锦被软枕,被她毫不在意往后扔去,只揪出藏在最里,一套普通婢女衣裳,也不知早将那物藏了多少时候,匆匆套在自己身上。
“那还等什么?”
三夫人迅速换好衣裳,拆下发髻,拉下七香掩面双手。
如往常般,她转动脸颊,瞧着铜镜里美人面,使唤七香为她飞快梳了个丫鬟髻,又拖出床边的红木箱,钥匙对准锁芯。
打开后,一眼便见那枚柳纹玉佩。
她将其拢到另一边,转而将底下满当的金玉,尽量塞进自己衣裳里。
头也不回地,如素日一般吩咐道。
“你也拿些备在身上,如今想从禹城逃出去,可是件难事,咱们路上免不得要费许多金银。”
见七香不动,三夫人一股脑地塞进她怀里。
而自己怀里也要塞不下,这才要起身,目光却又不经意间,落向那枚孤零零的玉佩。
七香被她催促,只失了魂般,将金叶子满满塞进荷包里。
见她一顿,目光寻去,也望向那红木箱中。
片刻,三夫人恶狠狠地瞪了那玉佩一眼。
红木箱中终又落回一些金子,玉佩被她不甚在意地收入怀中。
转过身,正对上七香无悲无喜的双眸,如今泄出一点重带暖意的笑。
她清咳一声,嗔七香道:“还不快走。”
三夫人方才趁七香替她梳头时,飞快在脸上抹了些东西。
也不知哪里得来,何时备好之物,遮盖去她半数美貌。
细看之下,也只有五分像。
一切收拾停当,她低着头,跟在七香身后。
但刚走到院中,便与一个小丫鬟迎面遇上。
三夫人呼吸轻微一滞。
“旁人都去了门前洒扫,怎你还在这闲逛?”
七香故意快步上前,板起脸,拿出一等丫鬟的架势,厉声唤那小丫鬟道。
“是姐姐们吩咐,叫我来院中,再取一桶水去。”
小丫鬟,亦是我跟随熟人之一,那故意装得唯唯诺诺的柳叶刀,咕噜一转眼,编着谎话道。
“前院便有水桶,你要到哪儿去?”
小丫鬟老实朝七香指的方向走,便又听到身后补了一句:“又是个想躲懒的。”
随后七香不经意般提道:“夫人在屋中待着,让旁人莫要去打搅,咱们先去后院做事。”
说罢,二人朝柳树之后走去。
而我亦未再犹豫,朝柳叶刀上下轻点。
两边人相离而去。
挪转“视线”,往后瞥了几回。
三夫人同七香,穿过去往后院的小门,一前一后,被石墙隐住了,再不见人影。
“可算去了。”
伪装成小丫鬟的柳叶刀,轻吐出一口气。
灵动双眸朝两侧贼溜一瞥,哪还管什么劳什子水桶,赶忙靠近正房,附耳听着动静。
“怪事,”
柳叶刀小声嘟囔道:“那下人说夫人在房里,可若喝了蒙汗药,也当有气息才是,这怎么一丝都无?”
俶尔,她却瞪大双眼,如同惊雷响在耳畔般,急速飞跃上房檐。
拍拍自己胸脯,低声后怕道:“幸得我机灵,那丫头定是诈我,想引蛇出洞。”
语毕,却是自个儿眉心一皱,驳斥道:“呸呸呸,谁是蛇!”
但不及她气恼跺脚。
侧目一瞥时,她看向我所在之处。
蓦然,面色一惊。
“咦,怎有只白猫?”
我忙低首望向肉爪,惊奇发现已是现形。
想来方才她飞跃上房,慌乱间,我亦不知何时,心念一动。
“你许是受困于此?”
柳叶刀打量着,乖巧坐于黑瓦上的我。
纯然无害的模样,叫她立时消去戒心,还欲好意将我抱回青石板地。
我欲顺她意,往前探出肉爪。
“哐——”
“不好!”
柳叶刀低呼出声,迅疾往前俯趴下身子。
另一手够接去,迅速将已悬在檐边的一片黑瓦,捞了回来。
“谁!”
我循声望去,竟是碧丫头,气冲冲地领五六名丫鬟。
方才跨进小院,却已敏锐注视此处。
我佯装慢条斯理,往前踱步,实则正将伏趴在悬山顶另一侧的柳叶刀,遮得更严实些。
另玩闹般,学猫喵喵叫了两声。
“怎又是猫?”碧丫头没好气道。
“碧姐姐,你在别处,也曾见了猫吗?”
跟着她的一名小丫鬟,对我显然更感兴趣,好奇问话。
“听闻上午在老爷灵堂前,有个小厮恍然间,竟说在房梁上见着只猫,旁人都未瞧见。倒又是件跟猫有关的奇事。”
“又?”
碧丫头稍愣一下,望向她。
“碧姐姐你忘了?昨夜守灵的下人,也曾碰到同样之事,”
小丫鬟对碧丫头不知此事颇感讶然,兴奋地将自己所知,一一道出。
“前院伺候老爷的孙麻子,早年见识多,略见过些奇人异事。有人昨夜去问他,他却说这并非新鲜事。”
“这猫,可与旁的不同,说是灵猫,若在人间遇见,多是有急任在身。”
“孙麻子?”
碧丫头本还仔细听着,待她说到后头,一下也忘了怒了,嗤笑出声。
“你才进府,不知那孙麻子,最会哄骗人,什么见识多,酒后之言罢了,当不得真。”
小丫鬟耷拉下脸,方还兴奋的传闻,如今只剩失望而已。
言谈间,几人渐至三夫人房门外。
“怎也无个丫头守在此?”
碧丫头不由疑问出声,瞥了眼身后几人,目光闪烁一瞬。
本已抬起,许是要敲门的手,又不动声色,收回袖腕之下。
“屋门紧闭,亦未听得其中动静,夫人莫不是在午睡?”
那小丫鬟胆子大些,低声接话道。
“许是悲极累极,这才不住睡去,只七香怎如此行事,放夫人一人于屋中熟睡,竟也无人侍候,”
碧丫头重叹一口气:“罢了,我先去寻她。你们暂且守在此处,免得夫人有吩咐,却无个下人使唤,又惹得她气恼。”
我心料不妙。
三夫人与七香的逃离之举,称句临时起意,都已算抬举。
更别提她们能否于如此短工夫内,想出万全脱身之策。
如今二人刚走,想必都还未能顺利出府,如若被碧丫头寻着,不亦是前功尽弃?
我顾不得再想许多,转动“视线”朝碧丫头轻点去。
只想凭如今白猫之身,即便扮成小丫鬟口中所言的灵猫,亦好歹能阻碍碧丫头行事一二。
然却……不见反应?
“视线”,不能跟随碧丫头?
她有何特别之处?
然众丫鬟已恭敬应下,分站于房前两侧,与我一道,眼瞧着碧丫头扭身,朝偏院离去。
再无试探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