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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身后
◎你先出去,我断后。◎
伴着突起的怪风, 八个残影被甩到一处,顷刻间虚境内的苍穹流云,如明火般下坠, 烧红了整个虚境, 火光熄灭之地, 灰黑碎片扑簌而下。
浓浓灰烬迅速汇聚成八张诡异的笑脸——竟然和神庙中那个和虞渊仅三分像的金身神像一模一样!
像是启动了什么阵法, 八张笑脸飞快地围着两人飞旋, 搅出冲天涡旋。
涡旋上方,是被撞合在一起的零碎神灵。
异光煜动。
虚境要塌了。
强行静止的时空一点点挣脱虞渊的控制。
神灵已经汇聚, 就在上方。
只要收到聚灵环内,带出去就可以知道是何人在装神弄鬼,若是现下放弃, 作猖者就会有所察觉, 日后想要再找到这样的机会, 怕是难过登天。
来不及考虑虞渊离开后虚境坍塌的速度有多快,更来不及考虑自己会不会在这虚境里湮灭, 唯一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无法活着出去,不知她残存的灵力是否足够将聚灵环掷出虚境,交到虞渊手上。
多一点权衡利弊的时间都没有。
“你快离开虚境!”继续耗下去,他们一个也走不了。
鹤眠头也没回, 熟练地调动灵力让聚灵环以最快的速度吸纳神灵。
她习惯孤身奋战,千万年来,花下眠与她生死与共,此刻也不例外, 正在两侧劈开一个包围圈, 生死关头, 本命法器也在努力为它的主人争取一毫一厘的生机。
苦苦支撑的分秒,煎熬又磨人。
虚境里摇晃的猩红血光就像死局的前调,悲怆凄凉。
他走了吗?
也好。
胸膛那颗心缓缓下沉。
就在此时。
一道巨大的金光爆开,取代漫遍的红光,成为虚境内更强大耀眼的存在。
剧烈晃动的虚境当即平稳了不少。
分出无数分剑的挣脱似热烈炽燃的烟火,嗖嗖嗖直冲天际,顷刻化作擎天之柱。
此刻的挣脱比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威力更大,吞吐的凛凛剑气犹如火舌,生生在血色的长空扯出一片生天。
他没走!
鹤眠的心重重一激越。
猛地回头——
在她不远的身后,虞渊于光芒最盛处,双臂高举,颈间青筋脉络蜿蜒劲起,冷峻紧绷的神容融进光里,身姿如松屹立。
与她遥遥对望的那一下,眼底的坚定执着如潮汹涌。
“这次,你只管往前走,你的背后,我来守。”
他不止是说,是真的在用生命去兑现。
铺天盖地的安全感与生死相依的宿命感纠缠下,鹤眠恍惚间记起身陨那场血战,原来背后有盾,不离不弃并肩作战是这种感觉,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逞强忍着的情绪终于绷不住,鼻尖一酸,却是笑了。
她咬牙更快地运行术法,身心都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他们,要带着神灵,活着出去!
极佳的灵力输出下,汇聚的神灵,丝丝缕缕如烟,悉数敛入聚灵环。
“你先出去,我来断后。”虞渊似乎一直在关注她那边的进度,她一完成,他仿佛已经将后面好几步如何走都安排妥帖。
鹤眠没和他争先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损耗,尽快离开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务必小心,我在外面等你。”她最后深望他一眼,施法离开虚境。
确保鹤眠安全退出虚境,虞渊才停下操控挣脱的心法,趁着生天未关闭前,一跃而出。
只两人刚逃出虚境,一道血色蔓鞭便似专门等着他们,神魂一现,就重重地挥向他们。
扑了空的蔓鞭直接将后方葳蕤的树海拦腰斩掉一半。
砰嗵——!!
数丈高的树冠连带树干向后直直倒去,拍起了满天破碎的花雨。
可想,他们若是晚一步分撤两边,是个什么后果。
不说形神俱灭,这个致命的攻击性,直接将神魂震回肉身,吐个碗来血,也算是轻的,挨得结实,神髓怕是也能受损。
若是鹤眠如今的凡人躯壳,肉身大概也如身后的树海一样。
直接腰斩。
好狠毒的招式!
虞渊蹲身膝盖点地稳住,长眸微狭,往日波澜不兴的眼底,此刻聚起如刃般的冷意,一瞬不瞬地攫住那黑色身影。
神怒,则天象变。
望鸢城忽然风雨瓢泼,雷声大作,血色的电弧如百足之虫狰狞地劈过漆黑的夜空。
天边惊闪的寒光接踵而至,虞渊浑身气场危险得骇人,朝鹤眠的方向打去一个若金罩,也顾不上在鹤眠面前维系虚浮于面的温良无害。
左掌之下,挣脱铮铮欲鸣,此刻剑和他只有一个共同目标——眼前人,无论是神是魔,就地诛杀!
与虞渊对位,同样刚躲过蔓鞭的鹤眠,清楚地感觉到那蔓鞭主要的攻击对象,是虞渊。
大约是她和虞渊站得近,避无可避的鞭尾擦着她这一侧过,但本意绝不是伤害她,甚至挥扫过来的鞭尾,都刻意上挑了。
“他在保护你。”
她立即就联系上虞渊说过的那个他。
正欲上前将偷袭者活抓,虞渊便急迅地布过来一个若金罩,将她安置在罩中,鹤眠知晓他的用意。
若金罩乃仙界顶级的防御法器之一,坚不可摧,传闻是补天石所造。
最初虞渊修为尚浅,不敌时便是躲在这罩中。
自罩中往外看,胜似无物,利于自保者伺机逃命,罩外看,则无法窥见罩中情形。
鹤眠第一次进入这罩中,她四下打量若金罩,从内看,罩壁当真通透状若无物,隐隐的细微水波纹是证明若金罩存在的唯一证据。
透过若金罩往外看,虞渊已经和那不明身份的人在近身激战。
两者皆是招招致命。
那人不知用了何物掩去了真身,竟挡住了鹤眠的慧眼,一时分不出是神,是人,还是魔。
可能看到神的神魂,只能是神,难道……
“虞渊,留活口!”
已经动了杀念的虞渊自动屏蔽了鹤眠这句话。
就目前的战况而言,虞渊占尽上风,可他染上血色的长眸里看不见半点慈悲心软,透着寒意的浅琥珀色深处,皆是累累尸山血海。
他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猎杀者,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拖着,耗着,折磨着,直到痛苦地死去。
必须马上阻止!
鹤眠运息探查体内的灵力,丹田处蕴藏的充沛源泉,打消了她最后的顾虑。
她将若金罩收回无尽囊,冥神施布镜花水月咒。
数息后。
风雨歇,盈月现。
与鹤眠灵力相映彰的溶溶月光筑起一折薄如翼的屏障,尔后迅速向后分出数扇。
扇与扇之间,是借着气流悬浮的万千琼片,琼片中央,发出澄莹清辉的,正是天上月。
镜花水月咒的强大之处在于以月为昭,携万千花灵之力,将受咒者禁锢在施咒者灵识所铸的幻境。
一旦中咒,中咒者便会困于自己的心魔,永堕虚空,即使突破自己的心魔,幻境里重重无形的仙锁,就是武岩真神在世,想要逃出,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除非鹤眠神陨或是承她许可,不然如今,无人可强破此咒。
这是镜花水月咒鲜为人知的异用。
至于最常的用处,虞渊一开始便体验过了。
无限放大中咒者深处的欲望,窥尽一切真伪心境。
异用想要驱动,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这也是鹤眠出若金罩前自查的原因。
神躯在时,鹤眠从未如此小心。
镜花水月咒驱动,被圈在咒中的虞渊和那人,皆为四周外泄的灵力带起的风起云涌惊住。
虞渊身体一震。
熟悉的灵力像寒冬后的春风,暖化了他周身的冷意。
“虞渊,留活口!”
激战下紧锁的神识松开,拐了九曲十八弯的喝声总算不辱使命,熬过凛冬,乘着熙风,就连语气也分毫不差地送达。
虽迟但到。
后知后觉自己招招下死手的人神情不禁复杂起来。
他迫切需要一个圆回来的体面方法。
既然是连神都能困住的术法,镜花水月咒消耗的灵力自然也比一般的术法要大,仅仅几息,就把他身上的灵力抽取了近七成。
应该是刚才强剥神灵时神魂受了震荡,输往鹤眠处的灵力,有六成外漏了。
所以才会有这阵,他外泄的灵力亲自为他卷起的风。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阵越刮越大的风里,好像有个嚣张的声音冲他挑衅:凉快吗,我还可以更大!
那人也发现端倪,抓住可趁之机转身欲逃。
却被虞渊牢牢牵拖住。
近身体术的较量下,男人黑眸暗烁,下一息,故意让了一招。
生生挨了掌。
还在奇怪丹田处灵力丢失得巨快的鹤眠,哪怕镜花水月咒出现变化也能稳住,看见虞渊生挨了一招时,一分神,咒术一顿。
那人瞧准时机,飞速化作光弧。
穷寇莫追。
两人都清楚自己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追出去。
嗖——
嗖——
两记入魂钉遽然射出,在那人逃跑前,一前一后直直没入那人体内。
刻意制造苦肉计的虞渊眼见事态发展成这样,瞬间装作痛苦战损样。
在鹤眠飞掠过来前。
砰——
先一步,硬挺板正地拍倒在地,扑起了数丈花雨。
察觉主人的用意,手边同样剩下极淡剑光的挣脱有模有样地学,在纷扬的落花盖住剑身时,麻溜灭掉——装死。
完全躺平乖巧等待教育的虞渊一句话也不敢说,都已经做好打就站稳骂就听训的准备。
结果她将他扶起,什么也没说,白着一张脸,第一件事是去探他的脉。
他吓到她了。
蒙了薄云的月光不如来时的亮,那张藏在鎏灵缚仙衣下的小脸,此刻鼻尖和眼尾红红的,嘴唇以及搭在他腕间的手都在轻颤。
确认过他的状况后,又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去拍他身上沾的花瓣。
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的虞渊完全是懵的,因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心里直骂自己是混蛋,怎么把不染俗尘的神明折磨成这副样子的同时,又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哄,更恨不得把心剖开捧到她面前。
“我没事的,没事的,你看。”他笨拙地将她微凉的手纳进掌心,用剩下不到一成的灵力,维持表面的安然无恙去安慰她。
鹤眠负气挣了两下,当真去分辨他话的真假。
应该是还要再说点什么好听的话的,反复斟酌疼哄的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天就出了异象。
两人不约而同望去。
灵力涤荡过的穹宇下,漫天星辉如雨般下落,三山五地飞升起无数破碎的仙灵碎片,彼此交错,穿插。
慢慢在明心宗的方向,勾勒出桃源境上那老神树的轮廓,以及三根分别指向三处神庙的根脉。
其中最近的一根,正正指着的,便是望鸢城神庙的位置。
无声对视一眼,鹤眠从他掌心抽回手,打散了异象,倔强地搀扶起他,哽噎道,“走,我们先回去。”
作者有话说:
偷袭者(一个还没到时机出场的角色):就你俩清高!一人插我一根入魂钉!
挣脱:我模仿能力超强der!
月亮几两:已经能想象到,要以后有娃,父子俩在门口罚跪到天明的画面了。大的是主犯,小的是从犯,俩互相甩锅。“都赖你,惹我老婆生气。”“都赖你,惹我妈生气。”
少夫人们晚安,我这边先退下啦,明晚见。
最后一句,我叉腰看看还有谁没收藏本文的!连日更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替我实现!全抓起来关进小黑屋!
22 补婚书
◎我有多少本事,神尊不是用过么?◎
鹤眠把虞渊带回卧房, 在床上安顿好,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在床上等了一阵越想越不安的虞渊起身,刚拉开门, 就和正欲进门的人打了个照脸。
她身上的鎏灵缚仙衣已经脱掉, 穿的是出发前那身烟霞轻绡长裙, 看样子只是回卧房, 神魂与肉身融合后就过来了。
大约是都有些意外, 两人眼望着眼,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 虞渊先侧身让她进来。
门轻轻的关合声落下,卧房一片悄静。
鹤眠故作疏离地走到床沿坐下,见他仍站在门前, 凉凉睇过去一眼。
今夜误拍了“老虎屁股”的人会意, 在她边上坐定, 约莫是受不了这么冷熬着,心虚地干咳了声, 小心地侧眸观察她的反应。
她表情收拾过了,可眼尾那点没来得及恢复的胭红和微湿水汽,以及抿咬着的唇,都说明她刚才真实哭了。
发现他在看着自己,鹤眠冷哼一声, 倏地偏过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强烈情绪翻涌上来,眼前视线再次模糊。
虞渊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是知道了当初哄骗她戴的骨镯不止能互相感知位置, 更能从他身上汲取灵力, 是看穿了他那副良善清白伪装下的嗜血阴狠劣性, 还是说,都知道了。
他以为可以一直藏下去的,如果不是今夜他的神魂受到震荡又遇上鹤眠施展水月镜花咒导致他的灵力外泄的话。
“你别哭,别哭,我错了,我真错了。”
看见有剔透的水珠从她下颔坠落,打在裙上,化开,虞渊一瞬就慌了,胸膛跳动的心钝痛得厉害,哪里管得上她知道了多少,伸手捞过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无措地去拭她的眼泪,叠声认错。
他一说话,鹤眠更忍不住,无声流着的眼泪唰地冲出来,眼前都是他在虚境力挽狂澜和出了虚境灵力匮乏受伤倒在她面前的画面。
她又不傻,稍微联系自己近来莫名充裕的灵力和他短时间骤减的灵力,不难猜到今夜他出现状况的原因。
这种灵力输注的关系,需得自身骨血作引,她身上符合这些条件的,唯有嵌入体内的那只骨镯。
难怪当初他让她戴骨镯时眼神虚于对视,难怪她说那花纹如此奇怪。
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可他却是拿伤害自己身体换来的,嗔恼与愧疚交织下,应该是心疼他的,却反而一下下拍打他的肩出气。
恼他一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恼他傻得要死重新续上从前千辛万苦解开的灵力输注关系。
“你就是个疯子,疯子……”大概是抹不开面子,她怎么也不愿意抬头看他,哽咽着骂他,要起身。
却被他牢牢摁着,半点没能离开他腿面。
听出她语气里的洞悉和心疼,男人反而莫名的释然,抱她更紧,长指没入她柔顺的发中,带着安抚,一下下梳着,任她软绵绵的拳头砸来。
“你知道了”指节在她腕骨处来回抚弄。
鹤眠冷脸反问,“你说呢!”
“你还笑,还笑!”
她害怕得要死,他还一副无所谓的郎当样。
情绪过度消耗后整个人都有些发昏,尤其他湿热的吐息近在咫尺,那气笑声火似的熨过来,烧得人晕乎乎,鹤眠张嘴就往他冷白颈侧咬下去。
也不知是真的假的,他吃痛地倒抽气。
吓得鹤眠赶忙松嘴去探他的脉。
按道理应该没事的,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果不然,回来前他身上剩下不到一成的灵力,这会已经快盈满,指腹下的跳动强劲有力,一下比一下快,甚至有了不寻常的趋势。
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鹤眠不解地再探。
无声看着她小表情的虞渊失笑,将左手掌心那黑色裂隙状印纹贴上她的神钿,气息略有不稳,“真的恢复了,神尊用心感受下。”
皮肤相贴,两个不同神识间的间隔被打通,鹤眠像翻越重重峭岭,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边澎湃的灵力。
这也复原得太快了吧。
她不自觉扬起嘴角,似乎怕是在做梦,手覆在他左手背上,更深地压向自己额间的皮肤,甚至闭起眼,屏息凝神去确认。
后知后觉,周围空气逐渐变得黏腻,那梳进她乌发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此刻正贴在她的腰上,暧昧又富有暗示地揉捏着,撩得她痒痒麻麻。
鹤眠半惊半羞地睁开眼,措不及防闯入那双漆黑的眼睛,窥见满目暗欲沉浮。
几乎是下意识地,咬唇撇开视线,为虞渊的直白,感到难为情和招架不住。
紧接着的反应就是逃。
躲在烟霞色裙摆里的俏白鞋尖几不可察地前压,尝试踩稳地面。
慌乱中,擦过底下动情的跳动。
这会管不上体面不体面了,鹤眠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鹿,直接从他腿上跳起来,退到几步外。
怀里的重量一轻,虞渊僵在半空的手顿了顿,便搁在床沿。
他承认,确实想的。
她的味道也就尝过几回,顾念她的身体,他那两夜都没敢太放肆,方才她在怀里挪腾,梨云杏雨的,又微微沁了些香汗,他实在做不到坐怀不乱,但也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鹤眠虚心地回瞟两眼,估计也是觉得俩人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自己现在的反应有些大了,干脆拧起些气势,先发制人,“你……你以后灵力省着点用,可别像今天这样,要有人趁虚而入,你会没命的。”
她窘迫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让人想欺负,虞渊忍不住逗她,“我有多少本事,神尊用过,不是最清楚吗?”
几次三番领教过某个家伙的厚颜无耻,鹤眠深会此刻他嘴里说的“用过”绝不是指的灵力。
某些不堪细想的画面顺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自动回放,鹤眠瞬间脸红,腹诽这人说话越来越不正经,总是带她往某方面上引,嘴上却硬要争回几分场子,遂话没仔细想过就出口,“你要是……,可别想着我会为你守寡,当日我就再娶一个。”
卧房里晦涩的暧昧戛然而止。
说出来后她自己先意识到味道不对,本意是想要他好好保护自己,不然她会伤心的。
未等她斟酌着想要解释,就听到他很正经的回答,“你不用替我守,我要是……”他稍顿,释然地笑,“你要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不是……我不是……”鹤眠想要解释,想让他明白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越着急越不知道怎么讲,嗡着鼻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先朝她张开手臂,温声截住她的话,“我知道,抱一下。”
鹤眠怔住。
因为床榻不高,坐着时他两条长得有些过分的腿需要微微向前曲展,这个高度望过来,明明视线正好于她平齐,却让她有种,被他捧起来的错觉。
胸腔像有无名的东西堵住,呼吸变得费劲。
鹤眠突然很难过,可能是说错了话,也可能是他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默默地把所有事情做好,却总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就像现在,似乎无论她过不过去,他的怀抱都会这么一直朝她敞开。
“对不起。”她跑过去,圈住他修长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长袍里,闷闷道,半晌,又很轻地避开那个字眼,“我要是……,你也不用替我守,找一个对你好的。”
如果说刚才那句话是失语,那这句话便是心里话,虽然想到他会有别人有点不开心,但他还有很长的生命,她做不到那么自私。
刚生出的那点郁躁被她温暖的拥抱和清奇的逻辑扫没,虞渊收拢手臂,枕在她肩上,气笑,“我若是按照坊间传的那般痴情种,应该要殉情才是喜闻乐见的圆满结局。”
鹤眠:“?”
从他怀里退出来,一时分不清他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正要严肃和他说说道理,他掌心先变出副红底蟠螭金龙纹锦轴,递到她面前,“补给你的。”
鹤眠懵滞,完全忘了要他说道理的事,看看卷轴又看看那张俊隽英朗的脸,反应了许久,才颤着指尖接过,慢慢解开卷轴的丝线。
先看见的,是红底撒金纸面,行云流水、斩金割玉般的黑字:婚书。
虞渊写得一手好字,放在凡间一字千金那种好。
她从没有想过,这手好字,也会有款款为情撰写的一日。
撑持在两侧的手如同被定住,她没勇气再展开,鼻尖不争气地酸涩,垂着头,怕面前的人笑话。
虞渊视线低敛,将她滑落的碎发抚回耳后,轻声说,“成婚的顺序有些乱了,但我想,这婚书还是该补的。”他叹了口气,“好可惜,没能按照正常流程,和你走一遍。”
他说,好可惜。
是啊,好可惜,可惜的大概不止是顺序乱了,还有那些藏在角落的爱意,看似有名有份,却依旧见不得光,为了她的安全。
手里的婚书恍若千斤重,鹤眠攥紧卷轴,那一瞬心软得不像话,分不清是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难得想要不理智,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守得云开,他不是在肖想,他是她的盔甲,她舍不得他为她一退再退。
“虞渊,我想把我们结契的事……公开来。”第一次说这种话,她掌握不好分寸,说得有些扭捏,却又担心他误会自己不够坚定,那双刚哭过的眼睛直直望他,分外清澈明亮,“我能保护我自己。”
“你听我说。”他拢拢她脑袋,语气渐肃,“你的安危永远是最重要的。
现在坊间传新神降世一事,说的都是仙化神。
可在境上时,除了枢离他们,应当还有些仙君认出我的,却半点没有关于酆都魔化神的事传出来,想必是有人不想走漏风声。
可即便这样,引起的风浪亦不小。
若是有一日,我自魔化神的事被翻出来,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牵连,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无论公不公开,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心意,如今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
他没有怪她不理智,说了那么多,句句不离她,担心她的安全,担心她要做的事,甚至以为她对这段关系患得患失,同她做保证。
话说到这,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慢慢偃旗息鼓,确实,时机不对。
他对她太好,让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若是有一日她不在……
“那你同我保证,不可以再做这类伤害自己的事,哪怕为了我。”
良久的沉默后,他说,“我答应你。”
听到他的承诺,稍稍心安些的鹤眠两手在婚书轴身摩挲,忽地想起什么,“在神庙的七情香,你用了”
并不意外她问起。
毕竟是因为这个,灵力外泄,他才东窗事发的。
作者有话说:
渊帝:拿捏得死死的,如果让老婆更爱我,离不开我。
月亮几两: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手感已经慢慢回来了,怕被你们追着打,不敢告诉你们我在观看后面的章节,再说句更拉仇恨的话,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见,哼。
加油加油,我想给你们日更还有谁没收藏的~
23 很好养
◎一直一直……直到神尊所言成真◎
“用了。”他虚枕在膝上的指尖弹敲了一下, 眼底薄压了层耐人寻味,故意取笑,“神尊都用来求子, 我若不用, 未免显得我太不乐意。”
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
偏他还觉得不够, 贴着她耳畔, “告诉神尊一个秘密……”
“嗯?”
“庙里听到神尊说, 求子真要求我时,神尊不知道, 我有多想就在神龛前,一直一直……直到神尊所言成真。”
——!!!
要!命!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发言!!
一堆神卷仙册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道貌淫逸的祸害的!!
以死谢罪都不能洗清她的罪孽了吧!
鹤眠原地自燃,手忙脚乱地收起婚书, 明知他求的不是这个, 仍生生将想继续追问他求的是什么愿这个念头压下, 反正无伤大雅的问题。
她可不会再给他调侃的机会。
于是勒令某人背过身反思己过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她才稳下心绪, 跳过这茬,一点点复盘今夜的每一处细节。
在虚境时,来不及细想,如今回忆起那诡异的傀儡世界,似乎他们进入之后, 所见所闻,都透着极其浓烈的挑衅。
“虞渊,我觉得,我们在虚境时, 那人也在看着。”
“嗯。”虞渊认同地应了声。
“你看看, 可是有什么发现。”一只翠绿手环在鹤眠掌心缓缓聚出虚形, “现在只有你,可以追溯这些神灵来自何处。”
没了神髓,她没有办法追溯一切只有零散灵气东西的根源。
虞渊边伸手去接聚灵环,边状似随意地笼住她的腰,微一使力,就把她提抱到一侧腿上,将她圈在臂弯,偏全程目光都落在的聚灵环,心无旁骛地,仿佛只是为了更方便地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一时竟叫有求于人的鹤眠,不好意思去推开他。
聚灵环缓缓从粉白的小手飘到男人大出许多的手上。
感应到他体内的气机,仙门法器独有的防御机制自动关闭,化出实形落到他掌心。
玉器沁凉的实质冷感与他炙热的体温碰在一起,非但没有不适,反而有种不可名状的舒适。
虞渊闭目调息,神识里便多了许多冗杂破碎、辨不出出处的神魂碎片。
等他追踪辨析聚灵环里的东西的时间,吐纳间全是他裹挟着体温的迦南香味,还有他平稳呼出的热息。
鹤眠的呼吸渐渐有些乱了。
想大口呼吸,又怕干扰到他,只好放慢放长。
深深地几次呼合后,一直虚瞟在不远处细绒地毯的视线,悄悄搬到男人英隽俊逸的侧脸。
哪怕这么近瞧着,他的脸也挑不出丝毫毛病,是足够让人惊叹艳羡的好看。
眼下,离她不过几寸的距离,心里不知名的冲动在叫嚣。
已经不是单纯在考验她的自控力,而是在怂恿她犯罪。
“鹤眠,这世上,可有将神魂撕碎,洗涤气息的方法?”虞渊眉峰深褶,极薄的眼皮下,眼珠子在左右快速移动。
他努力将神识里发现的疑惑最大限度地描述出来。
声音压得又深又沉。
被美色迷得七荤八素的鹤眠浑身一颤,在他低回婉转的那声鹤眠里羞愧回神,思索片刻,眼神晦暗地摇头,“据我所知,将神魂从神的体内抽离就不是件易事,更别说是将神魂人为地撕碎、洗涤气息这种匪夷所思的做法。”
虞渊睁眼,那从神识里带出来的诧异停留在他眼中,有如山间清晨的浓雾,“可聚灵环中的神灵,拼连后就是这般感觉的神魂碎片。”
“那就是说,哪怕收集再多破碎的神魂,乃至完整拼出一具神魂,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这具神魂属于谁?”
虞渊低眸锁住她的表情,点头。
房中短暂静默两息。
“这方面或许白泽会比我知道的多。”既然这样的神魂碎片产生了,鹤眠相信,定是有方法的。
她从前虽然涉猎甚广,但世间之大,并不是所有仙法秘术她都知道的。
可白泽不同,它们的识海生来便是三界册籍的收录库,所有有记载的册籍,哪怕实本被毁,只要白泽的记忆没被毁,就都能找到。
但没有办法否认,是心存侥幸的。
她不敢问。
看穿她的忐忑,虞渊替她问了。
“小狗,你的识海里有没有记录撕碎洗涤神魂的方法?”
神识里传出一声应答后,就是翻江倒海的冲荡声,大约是白泽在兜捞记忆碎片弄出的动静。
抓住空隙,鹤眠疑惑,“你为什么要叫它小狗”
白泽真身体格雄健,威风凛凛,可是要比寻常狮虎都要大上许多,这个称呼实在违和。
注意力一分散,她双颊那点霞色羞意便藏不住,一丝不落地映进虞渊眸中,他括出淡笑,慢悠悠答,“夸它,忠心,像狗。”
“……”
“主人。”白泽的娃娃音接着虞渊的话起,字里行间,全是疑惑,鹤眠都能想象到它真身抓耳挠腮的苦恼样,“我找到了关于这方面的记载,但是那记忆碎片,已经被清空了。”
“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鹤眠低声追问。
白泽:“不知。”
鹤眠略思忖,也没留神虞渊缠着她垂落的发梢把玩,“那有恢复方法吗”
“没有,因为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抹除的。”
那就更奇怪了,白泽为神兽,也算是神族的分支,应该是没有任何术法可以篡改神族记忆的。
“小白泽,你知道我和你主人是什么关系吗”
听她问出这个问题,虞渊有瞬怔愣。
当时他探了明心宗所有从桃源境上下来的仙君的仙识,确实是没有了关于两人结契的记忆,唯独忘了待在他神识的白泽。
这次白泽回答得又快又响亮,似乎是不解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神尊与主人不是神眷吗”
“真棒小白泽。”
收到夸奖,白泽高兴地嗷呜了声。
印证了猜想的鹤眠在白泽长长的乐呜声中上扬嘴角,同面前的男人共享她知道的事,“这么看来,虽然不知道那人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抹掉白泽的记忆,但可见,这个方法非比寻常且能力极其有限,以致他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消除白泽关于我们结契的记忆。
每一道力气,都用在刃上。
他害怕我们知道神魂撕碎洗涤的方法,那就证明他真的在做什么。”
“所以你神识里关于九瓣金銮花的剔除之法也保留着。”男人嗓音低低漫出,骨节分明的长指圈绕丝丝缕缕,横向交错的青丝间,冷白皮肤胜雪。
他低头迷醉轻嗅,性感又魅惑的调情动作,却做得正经敛性,“因为对于现在十瓣的金銮花,那旧法几乎毫无作用。”
鹤眠惊讶他思维的敏捷,似嗯又似啊地哼出声,脸红红地低头牵住他食指上的“小尾巴”,一圈圈解开,“刚才偷袭我们的人,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那人虽掩了真身,又能看到我们的神魂,可修为却算不上高。
所用招式,也极其混杂。
而且,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和七情香相似的味道,那七情香,定有古怪。”
“我已经让人追查那七情香的出处了。”
她没有只言片语提到他开了杀戒,不知是有意避开,还是真的不在意。
束缚在指根的最后一弯乌发脱开,他的手被鹤眠轻轻放回膝上。
像对待脆弱的易碎品一样。
便在此时,入魂钉的气息夹着极轻微的七情香味飞速掠过,径直往正殿的方向去。
是虚境外偷袭他们的人!
两人皆是半惊半疑,无声对视一眼。
分工明确,“我去正殿看看,你去通知宗主,让所有弟子立即到前殿集中!”
ˉ
两刻钟后。
在正殿一无所获的鹤眠赶到前殿。
睡眼惺忪的明心宗弟子显然都是被紧急集合的,东一个外袍没穿,西一个腰带系歪。
见到她,站姿又肃正了几分。
“都检查过了,中了入魂钉的人不在他们当中,今夜七位请神者都没有长出十瓣金銮花。”虞渊向她走去,言简意赅地道,“有发现什么吗”
鹤眠疲惫地摇摇头。
入魂钉的气息分明是冲着正殿的,她追到正殿,入魂钉的气息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女。”清和驻杖行礼,不卑不亢地请示,“夜很深了,可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若是没别的事,能否先让弟子们回去歇息,再过两个时辰,他们还有晨课。
老朽可以留下,听候天女的差遣。”
殿外,夜色苍茫,又因入夜后下了场大雨,中天的凉意钻着缝透进衣裳里。
“先让他们回去吧。”鹤眠虚扫过哈欠连天的众弟子,话刚说完,几声压在喉咙的痒咳急切而出。
她转身掩嘴。
可能是刚才追去正殿时染了些风,这具身体这几个时辰承受了许多,加上本身又比普通凡躯消耗要快,浓重的倦意卷席,身体变得昏沉,也更加不耐寒。
下意识哆嗦了,第一反应先去看规矩守在两步外,神色比夜色还重的男人。
赶在他做出什么引人误会的事前,鹤眠很懂事地幻出件披风披上。
“中天寒冷,天女要保重身体。”清和担忧道,“若是衣裳不够,我让弟子给天女送些过去。”
“谢谢宗主,就不麻烦贵宗了,已经有人托制衣仙子为我新做了不少衣裳,够穿的。”清和错开眼的瞬间,鹤眠捕捉到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样啊,”清和低叹,又问,“那银两够吗,制衣仙子做的衣裳,想必价格不菲。”
鹤眠微愕,清和不说,她还真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从前活了几万年,也没存到多少仙石,如今身上为数不多的仙石,还是虞渊给她傍身的。
到了南浔以后,她就去买过几坛醉仙梦,结果运气好,掌柜说她是酒庄今年第8888位顾客,可以享受终生免费,凭酒坛无限畅饮醉仙梦,全南浔通用。
起初她以为遇上骗子,要了几坛醉仙梦走出店门,当真没人拦她。
她折回去付钱,掌柜却吓得不清,反复同她说使不得,这是大东家定下的规矩,历来如此,收了便会破了酒庄的财运,他担不起责。
思来想去无功不受禄,她便留了朵永生的骨架花给掌柜,叮嘱,若是遇上难事,可通过骨架花联系她,她一定尽全力提供帮助。
掌柜虽为难最后倒也算是收下了。
——“神尊不必挂心这些俗物,我养得起你。”
神识里男人的声音温柔如水,似乎总有读透她心思的本事。
——“神尊也好养得很。”
谁要你养呢。
得了便宜,鹤眠心里乐开花,却总要嘴硬,暗暗道一定让他知道她可不好侍候。
面上,语气也维持得凉凉淡淡,细细揣摩,实际回答清和问题的每一个字都裹满蜜似的,“他替我付了银两,说不必计较得如此清。”
清和啊了声,感叹,“那可真是位善人。”
“嗯,最心善。”鹤眠故意提高音量,可即便表情看不出破绽,那当着第个三人的面夸当事人的羞耻感还是悄悄热了她耳尖。
而两步外面无表情的善人,也没自然到哪里去,偏头藏住了荡起的笑弧。
作者有话说:
渊帝:今日这招叫做假公济私。
渊帝: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善人。
月亮几两:某个人都不知道念的什么书哦。
清和:我只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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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小乌龟
◎扶好,别动,不然弄疼你◎
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清和回头, 发现偌大的前殿,在他身后还有一人没走。
脸色顷刻便有些不对付。
是那位和他们天女走得极近的仙君,听墨长青带回来的消息, 这就是那位新化神的神主。
好端端的,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怕不是心怀鬼胎。
“宗主, 自己人。”
看穿清和面上的猜忌, 鹤眠朝又冷起脸的男人使去个眼色,等他走到与自己并肩的地方, 她才同清和娓娓道,“醒来之后,我的身体时常有些不利索。
这位善人, 颇善医术, 我便和他商议, 可否为我定个适合的调养之法。
无奈病疾顽固多变,就只好麻烦这位善人近些观察我的病情, 以便对症下药。
还望宗主不要见怪。”
多得今夜奔波折腾,又跑了一遭,鹤眠此刻脸色泛青,真有点病恹恹的。
对鹤眠的关心占了上风,清和一时没能将鹤眠前后两段差了不过片刹的对话里的善人联系起来。
探究的目光在身高体长的男人身上来回度了个遍, 最后那点怀疑被男人眼里不像演的关切打消,视线落回鹤眠处时,再次问,“天女, 明心宗内也有不少好的医士, 需不需要一同为天女诊治一二”
鹤眠拢拢披风, 笑拒,“多谢宗主关心,我的身体心里有数,宗主就不必挂怀了。
我相信这位善人,也一定会不遗余力为我诊治的,是吗”
说完,目柔似水地望向身侧。
男人眉目轻锁,刚从她那离谱的说辞中回神,顺她意,干脆将医者仁心扮演到底,淡声,“自然。”
“宗主,我们还是说回正事。”
清和敛正神色,恭敬道,“天女想问什么”
“刚才可是所有弟子都到前殿了”
清和枕在杖柄的手略动,肯定道,“除去下山历练、出外宣教以及一些有要务在身的,今夜所有在明心宗的弟子都到齐了。”
越过前殿的门,鹤眠远远看向正殿的方向,“那……正殿今日可有人去过”
清和也顺着看去,回眸对上鹤眠的眼睛,“没有。正殿最初就是为了守护天女的水晶棺椁而建的,从前天女未入世前,每日都会有根骨中正的弟子轮流守着。
天女醒后,正殿便空了。
除却正殿外有日常的弟子守卫,正殿内没有人进去过。”
“偌大的正殿,就为了我”
鹤眠是听说过阆苑八神为世人尊敬称道,但真实听到有人为了阆苑六神的临危受命,不惜建殿世代相守,仍是难免心生触动。
阆苑神族,似乎已经超脱了神族本身,成了一种信仰与希望。
“天女庇佑南浔,就算盖庙建宇也受之无愧。”清和半曲身鞠躬。
若说鹤眠初到明心宗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此刻清和给她的感觉,更微妙直接,他不信任虞渊这个在桃源境化神的神主,至于为什么,她还猜不到。
“我也没有为你们真正做过什么,宗主不必总是对我如此客气。”清和对她恭敬拘谨得过分,以致每次与他交涉,鹤眠都似顶着千斤枷锁在打太极。
今日身体疲乏,她便速战速决,“那从前奉命轮守过正殿的弟子,如今是否还可以自由出入正殿?”
“自然是不行,轮守的弟子都是每日到我这处领手谕进入正殿,手谕用过一次就自动作废。”
若清和所言没有隐瞒全是真话,那这中了入魂钉的,不是明心宗的弟子。
鹤眠了然,过度透支后额鬓隐隐开始作痛,声音虚飘,“今夜麻烦宗主了,时候不早了,宗主也早些休息。”
说完就要走,却被清和叫住,她回身。
清和拄杖立在凄寂前殿的身影格外沉重,一字一句,“天女,拜托了。”-
前殿去往后院,慢步走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出了前殿,鹤眠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分不清是地面软陷还是她脚上的骨头酥化,总归是没一步踩得稳的。
身形笔挺颀长的男人走在她左边,狭长的眸子虚虚落在前方,松弛杳远的,全程一句话没说,更没看她,好像没发现她不对劲似的。
平常不是最能看穿她的心思的吗?
还总是在她神识里和她说一些引人遐想的话,现在倒好,一句话不说。
心里说不上的难受,但又不太想直说,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别扭别扭着,她干脆停下不走了。
几乎在她停下来的那瞬,男人也停下来,像是才发现她今夜的反常。
鹤眠累得大脑有些缺氧,一股劲冲涌,偏和他对着干,他停她就走,远远把他甩在后面。
没走开几步,肩上便沉沉罩下来一件外袍,由于它的主人太过高大,此刻适配的袍子都在她脚边堆了两折,说不出的违和。
他可太让人讨厌了。
她都快累得走不动,还要给她增加负担。
负气着反手就要把肩上的长袍掀撂掉,结果没来得及动作,忽地整个身子一轻,眼前视线悬晃,她像一颗被糖纸包裹住的软糖,连带他的外袍,稳稳地偎进熟悉的怀抱。
失了重心的人两手下意识想要圈住点什么,中途很有骨气地撤回来,缩拢在腹部。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没拆穿,无声抱着她穿行在阒静的清夜。
良久,低出了声不解的叹息,“你可真是不好琢磨,那边说最讨厌欺骗,这边却去糊弄人家。”
明明是想要他在意的,却什么也不说,他摸索着把她抱起来,她又缩成小乌龟。
是天下所有女子都这般,还是就你这般
累昏以致反应慢了许多的人迷迷糊糊睡过去前,感觉脑袋靠着的胸腔有说话的低颤传来。
她支起快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拖着睡腔绵绵拉出了声嗯,许久后才低声怪罪,“是你不让我将结契的事说出去,当时也只有这个顺水推舟的身份适合你。”
竟还挺有理……
一时无法反驳的男人低头瞧瞧她恬静的睡颜,淡淡扬出笑,也不和她多争辩,由她占去上风,反正无论如何,在他这里,她永远是对的。
只紧了紧双臂,把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慢,时间仿佛就能这么到尽头,他和她也不过是凡间一对寻常的夫妻。
妻子累了,丈夫将心爱的人抱回温暖避风的小家。
“我那时说的是气话。”
怀里有很细的说话声漫出,比夜风还要轻飘,男人没听清,以为她是不舒服了,俯耳凑近,柔声问,“什么”
她舒服地嗫嚅软哼,像只软乎乎的猫,不知道是清醒的还是梦中呓语,接上他的话,“我那时说的话是气话,你不必都当真。
并不是所有的欺瞒,都是恶意,不可原谅的。”
男人脚步停住,一瞬似有话要说,同他说话那人,却已歪着脑袋贴到他心脏处,彻底熟睡过去。
他定定看了会,薄敛眸光,终是什么也没说-
鹤眠再次睁开眼,是在自己的卧房。
天已经亮了,窗外晨光熹微,夏树苍翠。
她闭眼又躺了会,等神志清明后慢慢坐起身,视线先绕着卧房环视一圈。
没看到那人的身影,釉彩冰梅蝶纹花瓶里的花倒是换了新的,插得也顺眼不少。
她一点点回忆。
昨夜好像在他怀里睡着了。
起初是有些小牢骚的,靠着他胸膛后,头莫名不痛了,整个人融在一种令人安心的归属感里,睡意便愈发浓郁,连什么时候回的卧房她也不知道。
他昨夜是在哪睡的
鹤眠看着床上只有一个人睡过的痕迹,心里突然有种希望落空的颓坠感,闷闷胀胀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袒露心迹以后,他们之间相处反而清零从头再来一样,甚至晚上都不在一屋。
是她昨日拒绝他求欢让他误会了
可她当时只是……
他应该也不是很想啊,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她挣开,也不是没见识过他那事时的霸道掌控。
肯定是这样的。
洗漱完,鹤眠最后决定,未免越描越黑,还是不解释的好,顶多下次,不拒绝他就好。
咚咚咚——
刚做完心理建设,卧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鹤眠心一喜,小快步去开门。
“天女。”
门拉到最大的扣撞声和墨长青的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没看到预想中的那张脸,鹤眠眼底的小光团黯掉,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墨长青端着托盘。
托盘正中,是一只盛着姜汤的芙蓉白玉碗,约莫七分满,还丝丝往外冒着热气。
鹤眠还没问,墨长青就解释,“昨夜中天天气怪异,天女不辞辛劳为南浔奔波,弟子奉宗主之命特意给天女送碗驱寒的姜茶,还望天女不要嫌弃。”
鹤眠怔神,心想的是,这墨长青怎么也是明心宗内飞升成仙的得意弟子,清和居然使他干这种杂活。
再一想,虞渊同她说的,墨长青,入的是枢离一脉的仙册。
况且她与墨长青又从未有过交集,便总觉得这碗姜汤送的实在蹊跷。
正思虑如何拒绝得体面又亲和些时,墨长青先截住她的话,“这姜茶,明心宗内人人有份,天女不必觉得有负担。”
这样啊……
话到这份上,再不接就显得她有些“恃宠而骄”了,也没必要让人家弟子难做,收下喝不喝谁又知道。
这么一想,鹤眠便接过托盘,回了些客套话。
墨长青很规矩,停在她卧房一步外,既不入内,眼睛也没有往里窥看。
给她送完东西,折身作揖就阔步离开。
背影翩翩,风姿卓然,颇有根骨中正的世家公子模样。
隐约间,又似哪里见过。
鹤眠没有深想,单手拉好门,准备转身过去将姜茶放下。
一阵清冽的迦南香便拥环上来。
她身体本能地一颤,碗里的姜茶跟着前荡,堪堪越到碗边,险些洒出去。
“扶好。”
男人声音低磁,混着晨起自带的迷离感,直接把鹤眠定在原地。
“怎……怎么了”鹤眠握在托盘两侧的手收紧,莫名有种红杏出墙被抓现行的心虚。
等了一会,没动静,忍不住想转身,耳边又落下一句哄似的,“乖,别动。”
“不然弄疼你。”
作者有话说:
渊帝:隐婚就这点不好,撞见情敌给我老婆献殷勤,还不能发作,真想把屋顶给掀了!
月亮几两:那个那个,小声说,榜单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明天休一天,我知道卡在这里说什么都会被打,你们冷静!刀先收起来收起来,我先顶锅遁,再一个回手掏(全低头检查,谁还没收藏的!你一点我一点我们马上就能天天见面了!我也不用干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预告:下一章初吻来啦~(看文案就知道这初吻是对女鹅来说的,某个人鬼鬼祟祟干过的事女鹅现在还不知道。)
25 好可爱
◎怎么解释把门撞烂◎
鹤眠险些腿软没站稳, 颠着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撑在她左上方的釉红色如意花门处,鹤眠被更深地圈进他的包围, 耳旁脸侧, 全是他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她不敢动, 他那句弄疼你, 牵拽出许多脸红心跳的画面。
男人清晨是容易激动些, 鹤眠没忘洗漱前自己心里说道的话,但是面前这门薄, 在这里撞上一下,怕是能直接从门框脱出来。
没人能丢得起这个脸。
“我……我们换……换个地方。”真的怕他在这里作乱,鹤眠都快哭了, 谁知下一刹, 感觉有东西在她头顶倒饬。??
“好了。”男人的气息拉远。
鹤眠稳住托盘转过身, 伸手摸了摸,发髻间多了根东西。
是那根不翼而飞的灵簪。
漂亮的羽睫如蝶翼翕动几下:??
意识到自己摆了个有色乌龙的人恨不得马上钻进地底, 而比这更要命的是,有人全过程看你摆完乌龙,还压着笑,故作不懂地反问你,“换个地方做什么”
鹤眠反应也快, 当即装作没听见他的问题,撩起眼,语气惊喜,自以为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这灵簪我找了好久, 怎么在你这”
“你送我的, 不记得了么,你再想想。”他没拆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以为成功将话题转移的鹤眠松口气,蹙眉回忆,却是真的怎么也想不起,就又听到他说,“我寻了些有用的天材地宝,把萃取的精华都融到这簪子里。
你戴着它,身体会舒服不少。”
难怪体内气机轻盈通达,原来是簪子的功劳。
鹤眠嘴角止不住上翘,摩挲了好一会儿后低低哦了声,马上又矜持地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全然没注意身形鹤立修挺的男人,危险地眯起眼,浅褐色的眸子萦绕起阴寒的敌意,灼灼地剜在那只芙蓉白玉碗上。
墨长青敲门时,他刚巧到鹤眠的卧房,两人的对话他一点不落全听了。
说的好听,明心宗内人人有份。
可他分明看见墨长青清早在东厨亲自熬的姜茶。
这句人人,恐怕是特指一处,特指一人。
他的夫人他自己会上心,八竿子打不着的旁人掺和什么劲?
越想越窝火,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杀个人冷静一下。
当然,只是想想,鹤眠若知道他随意伤害无辜,那可就是原则问题。
痛快一时和长久幸福,他还是拧得清孰轻孰重的。
但杀人不行,火还是需要寻个地方迁怒的。
遂等鹤眠反应过来手上一轻时,芙蓉白玉碗连带托盘,都到了虞渊手中。
他两指环住雪白碗身,当着她的面,略带怨气地仰头。
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不过几口,姜汤就被他喝个一滴不剩。
手再轻轻一挥,托盘和芙蓉白玉碗就被送到乌木边花梨心圆案上。
虽然也不是想要喝,但一想到不久前无端被他下套,哪怕得了便宜,理不直气不壮,鹤眠还是想找回些气势,到嘴边那句“人人有份你喝我的做什么”没出口。
他先嫌弃道,“这种粗鄙俗物,有用才怪。”??
鹤眠怔楞。
这话好像不是对她说的。
那是对谁说的?
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鹤眠仍在品他话里的深意,反应不及,被他步步逼近,一下子后背就退抵到门。
距离太近的关系,气氛里没散尽的不清不白,在微妙的碰撞声中轻易就蹿到极点。
“你……你要做什么”鹤眠别过脸,心怦然乱跳,两手撑抵住他肌理硬实的胸膛阻止他继续向前。
虞渊止住脚步,指腹抚上她柔软的耳垂,暧昧地揉捏。
俯身,气息压近,“应该是我问神尊。”
完全被他高大的落影罩着,鹤眠红着个脸,没懂:?
“我们换个地方做什么?”??
这个话题不是过了吗??!!
“没……没想做什么。”鹤眠心虚地撇开视线,拒绝和他对视。
接着,脸被他一个巧劲掰正,鼻尖碰鼻尖。
“真没有?”
“没有。”
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只要碰不碰的,浪着一股色气,挨得极近,顺着她颈线往上,深吸口气后故意磁声在她耳边感叹,“这门好薄啊。”
“神尊你说,以我的力气,顶一下,它受不受得了?”
“要是脱出去了,神尊准备怎么和明心宗的人解释?因为什么把门……撞烂,嗯?”!!!
啊啊啊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别问我!!
“神尊怎么不说话呢,心虚了么?”
他手上把玩的力气加重,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暗示。
“我没有!!”打死都不能承认就对了!
“那神尊为什么不敢看我?”
“哪、哪有不敢……??!!!”鹤眠嘴硬转正视线,敢字尾音还没收彻底,眼前忽地一道阴影压近。
他毫无征兆地吻下来,落到她嘴角。
忘了自己还在心虚,呼吸和神识,全在那温软触感贴住的瞬间,抽空了。
鹤眠惊得后背一僵,瞪圆眼,撑在他胸膛的手下意识攥住那处面料。
更亲热都有过,却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他们没有接过吻,之前虞渊都是很浅的啄吻。
额头、眼睛、脸颊、鼻子,唯独会避开她的唇,情到深处,也只是将额头压在她颈侧的空处,难抑深喘。
见她是傻住而不是抗拒,虞渊一点点试探地往她唇上挪,直到完全压实,衔住。
口腔里辛苦的姜味浓烈得让他犯呕,辣得舌头和往胃去的通道都跟着火似的,他本无意在这里欺负她,可那阵真实的烧灼感仿佛点燃了他体内最不想叫她看见的东西。
他觉得,墨长青该为自己规矩的行为感到庆幸,但凡墨长青当时敢透过这薄薄的门往里看一眼,他立即就会去把墨长青两颗眼珠子给摘掉。
无关其他,墨长青守礼又暗藏心思的行径,像极了当初的他,他明知墨长青不会有自己那样的机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爽,不爽透了。
呵,墨长青不敢往里看,他不止敢,他还敢把人压在这扇挡住墨长青的门上亲。
想怎么亲怎么亲,想亲哪里亲哪里,想亲多久亲多久。
于是,愈烧愈旺的醋火不再满足浅尝辄止,揉捏她耳垂的手慢慢下滑,控到她细白的颈后,抬高她的脸,方便更深入。
他的吻极有伪装性,初时的温柔安抚都是假的,为了让她卸下防备,掩饰后面强势的掠夺,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一样,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静得剩下潮热呵气的卧房,渐渐多了阵委屈的呜咽声。
停下来时,鹤眠嘴巴被吮得涨麻,腿明显已经站不太稳了,勉强靠着墙和身前的人才不至于跌到地上。
两个人呼吸都乱了,额头抵着额头,颈侧是他来回暗示性的抚弄,空气里馥郁着甜腻的味道,只要再轻轻点上一小撮火,剩下的事情,便是自然而然。
鹤眠不排斥和他做那事,甚至有点期待,但高低不能她先说,否则显得她有多馋他身子似的。
她揣着心,装作研究他衣裳的暗纹走线,安静地等着。
一张鹅蛋脸,羞得红扑扑的。
虞渊低头凝睇了许久,弯腰轻松把她打横抱起,往床的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鹤眠以为要发生什么,他却只是在床沿坐下,缠缠绵绵地将她裹进怀里,脑袋埋进她颈窝,再没有动作。
这是不做了
鹤眠攥着裙面的手慢慢松开,莫名有些期待落空的低靡,但很快也跟着他的节奏慢慢把呼吸顺回来。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轻了,他的声音还有点不稳,“昨天没有告诉你,我在神庙时还多留意了几个未长出金銮花的百姓。
今早我去看时,他们点过七情香后都长出了金銮花印。”
鹤眠:
“所以七情香、破碎的神魂、善念、十瓣金銮花是环环相扣的?”
“不好说,七情香还在查着,但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我同清和说,让他拟一份清告书,说明原委,命人换掉神庙奉拜阆苑六神使用的香支。”
至少先从源头,减少十瓣金銮花的蔓延。
只是要想知道这十瓣金銮花是何人所为,还得先知道善念究竟有何用。
神灵这条线索断了,七情香又未有明确的发现,入魂钉也杳无踪迹。
“昨夜的异象!”
“神尊是否记得昨夜的异象”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昨夜异象所现的神树根脉,最近的一处,指向的便是望鸢城神庙的位置,应该是神庙有什么被他们忽略的东西。
“神尊真聪明。”随着话落下的,还有脑袋上奖励似的抚摸。
这句夸奖完全在意料之外。
与灵力灌涌的舒畅感不一样,却有种奇怪的魔力,是除了那档子事外,第一次让她身心生出飘飘然、如至云端的感觉,想要欢呼,想要原地蹦跳的高兴。
不得不承认,方才那点酸涩一扫而空。
鹤眠突然懂了白泽被夸后为什么能发出那样的乐呜声,她感觉自己此刻长出了条尾巴,正欢快地摇着。
情不自禁地,脑袋兀自上顶在他手心拱了两下。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情的虞渊看着怀里平常仪端清贵的人,低着头,双颊到耳根一路飞红,似害羞又似高兴,甜乖甜乖的,将膝上的裙子抓出深深的褶。
他有瞬惊讶,这阆苑八神之首,不会,从来没被人夸过吧
于是禁不住又在她耳边试探夸了句,“神尊好乖。”
整个人都要飘上天的鹤眠像只得了主人奖励的猫,又主动轻轻地拱拱虞渊的手。
虞渊:!!
谁懂谁懂,太可爱了!
花了好久平复下去的二弟一刹苏醒。
而下一息,神识里一道要炸裂的声音直冲天灵盖逼来。
——“虞渊你个黑心肝,说好的立马给钱,人呢!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不要给老子装死!”
“……”
二弟瞬间打了蔫儿。
虞渊眉头深锁,侧头单指摁住耳屏,挥手将神识里那暴跳如雷的声音放大数倍,如数奉还到那人仙识里。
然后悠悠地,关闭了自己的神识。
——“你大爷的渊狗!!!”
这句话自然也是放大数倍后原封不动地送回那个仙识。
感觉脑袋上顺毛的手卡顿,鹤眠疑惑地瞅他,眼神清亮,“怎么了”
虞渊顺势搂住她,摇头,懒洋洋地报备行踪,“我和重霄要去办些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水蒹蒹给你带早膳回来,约莫快到了。
等你用过早膳,我陪你再去神庙看看有什么新的发现。”
难怪那么规矩。
鹤眠小媳妇似地软着哦了声。
“等我回来。”男人小心把她放在床上,替她整理好衣衫,拨正两侧的碎发,又熨平她裙面的褶痕,全身收拾妥帖得再无可收拾之处,仍一脸不舍的,丝毫没有要去做事的自觉。
最后还是她先说,“你快些去吧,保护好自己。”
没问他要做什么,只让他,保护好自己。
温柔乡,英雄冢。
再真实不过。
“走了。”虞渊宠惯地揉揉她发顶,声音无尽温情。
终于见那人出来,在前殿喂了半个时辰蚊子的重霄苦大仇深,剩下几步干脆自己走过去,止不住抱怨,“大爷,我管你叫大爷行了吧,你去哪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句?
我替你找了一宿东西,你拿了东西就走,一声不哼又留我在这喂这些饿了一宿的蚊子。”
结果那人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当他空气似的,表情都没变一下,抱臂慢条斯理地从他身边经过。
重霄:……
“哎哎哎,钱呢?说好的给钱呢?”重霄追上去。
见他不哼声,满是八卦的眼神悄悄在他身上打量,像是无比笃定他消失的这半个时辰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甚至还作死地嗅他身上的味道,一副没有任何秘密能瞒住我的贱样,“哎哟,渊公子,你这嘴,用的哪家的口脂,显色不错,丰唇效果也不错。”
虞渊冷冷扫过去一眼。
重霄耸耸肩,依旧嬉皮笑脸,开另一个话头,“哎,说说,你要那么多天材地宝做什么?”
“想要钱就管好你的嘴巴。”实在受不了这碎嘴,虞渊毫无波澜地下通牒。
重霄恹恹闭嘴,鉴于虞渊这人一向没什么人性,左右思量,还是冒险开口,“最后问一句,现在要去哪?”
“天地钱庄。”
天地钱庄,顾名思义,不止可存取钱货,只要付得起一定的汇兑费,还可无障碍地兑换仙石、银两和冥币。
眼下虞渊他们准备去的这间天地钱庄,主要由一只千年的家鹿精经营,在人间的尽头处,若得鬼令,再往里走上一日,就是酆都。
作者有话说:
姜:首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月亮几两:啧,有人好幼稚,真酸。
某英雄:掉脑袋警告。
月亮几两:其实我很想写他俩把门创飞的,但我不敢……狗头jpg。
某英雄:还想什么,赶紧动笔。
明晚见,晚安~(最近三次元忙,接下来三天存稿箱替我工作,少夫人们在评论区乖乖的嗷,周日或者周一等我忙完再一一补发红包和回复留言。爱你们~还没收藏的记得收哦~)
26 取悦我
◎跑什么◎
按理, 在自家后花园前的摊位,虞渊是最熟悉的,但他从未去过。
从前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月地云阶, 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鹤眠花的是仙石, 就是不兑换, 在凡间也会被当作比银两还要宝贝的东西, 自然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去兑换。
可是如今, 仙石是没有,又有了需要大花钱的地方, 银两……都投作他用。
唯剩凭空变出来的冥币,或许,还能应下急。
他惯来行事刨根到底, 全面掌控, 心知这些冥币来得蹊跷, 却第一次懒得追究。
尤其发现了鹤眠有趣的一面后,这些事情, 便变得索然无味。
整个酆都都回到他手上,过不了多久会有人亲自来告诉他原委。
虞渊不喜夏日炎炎,不喜蝉鸣聒噪,流金铄石的暑气除了给不御寒暑的凡人带出一身腐臭汗味以外,还会令人心情烦躁。
就连开在路旁的不知名小花都被烤得蔫哩吧唧的, 紫瓣打着卷,皱得比苦瓜还难看,和鹤眠的真身一点没法比,估计这种品相的花, 味道也好闻不到哪里去, 不像鹤眠, 总是香香的。
须臾。
嘴巴闲得厉害,一路暗戳戳琢磨如何体面撩话的重霄察觉身旁的人停下。
他狐疑望去,那人不知道要做什么,神色莫辨地垂眸。
随后弯腰,将一朵半蔫的紫花拦腰掐下,放到鼻尖嗅嗅,表情越发古怪。
重霄:??
“你做什么?”
那人将紫花移远,捏着细弱的绿梗把玩旋转,没什么特别的语气,“看它可怜。”??
重霄:“你看它可怜就把它摘了?摘了它就等于死了懂不懂?!”
“哦。”那人说的坦然,仿佛死在他这里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个太阳,迟早要被晒死的。”
“……”
说完,修指并拢,拽出金色光亮,在紫花上轻轻拂过。
萎蔫的紫花立即变回娇艳欲滴的模样。
“那还不如取悦取悦我。”
“……”
“要钱便快走,我只有半个时辰。”
钱庄就在不远的前方。
来钱庄换钱的,大部分都是酆都的子民,还有寥寥几个用银两换冥币的凡人——据说是要把冥币烧给在酆都准备投胎的亲人。
不用凡间特制的冥钱,跑来天地钱庄换真的冥币拿去烧,这脑回路,没被驴踢上百八十回,想不出来。
反正虞渊是没见过酆都有哪只鬼魂真收到过这些人间烧来的冥币、冥钱。
鬼魂投胎要想打点,就都得在酆都搬砖换钱,无一例外。
虞渊来得算早,前头那几个排队的都是酆都的鬼怪,远远便嗅到空气里不同寻常的暗涌,一回头看见捻着一朵小花慢慢悠悠走来的虞渊,瞬间都吓得白了脸,两腿一软就要伏地求饶。
手中的冥币更是顾不上,刹时空中冥币漫天飞。
虞渊眼风慵懒,挥手截住这些虚礼,不过眨眼,鬼怪们便手脚并用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阁内刚蹲下,从箱底重新翻出根爆香米棍叼上的家鹿精那句到嘴的“官人请问是要办些什么业务呢”还没出口,先被交易窗外人走叶落的凄凉光景惊得,一个没控制住,将嘴角堪堪衔住的半尺米棍“咔嚓”咬断。
腰斩的半截米棍直接在毛茸茸的短腿边砸个四分五裂。
顾不上心疼,家鹿精呆若木鸡的视线胶在一地天女散花似的苞米上。
过了许久,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抻长脖子,瞪大绿豆眼,透过交易窗往外瞅,揉揉眼,探出一点,再瞅瞅。
不是眼花,本来黑压压排着的队,全跑没了!
唯剩风卷着两片残叶飘过。??
也没下雨啊……
家鹿精这么想着,余光突然瞥见边上站着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一个着玄色衣袍,摇着折扇,朱唇玉面,笑吟吟地回望它。
至于另一个,一身雪青暗花玉锦长袍,慵然低首,修指把玩着一枚……小紫花?看不清面容,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违者即死的边界感。
它突然好像懂了为什么人都跑没了。
因为它也想跑了。
不会是来抢劫的吧??!它真没挣黑心钱!!
赶在它拔腿逃跑前,外头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你的银票呢,拿出来,我去给你取钱,不用担心,全提出来,我的无尽囊肚量大着呢,都能装下。”重霄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人。
那人转着小紫花的手停住,眉间情绪淡淡,“没有银票。”
重霄握紧拳头:??
那你来这里玩儿呢亲?!
再次准备逃跑的家鹿精:!!!
果然是来抢劫的!!
而那人始终不显山露水,左手一翻掌,边上的空地就变出来一座小钱山。
整整齐齐垒着半人高的冥币。
最上面看得清楚的那几张,除了面值以外,赫然画着的,就是和虞渊像得七八分的大头像。
与此同时,酆都负责看守钱库的小鬼看着眼前一小山似的钱币不翼而飞,登时惊骇通禀,激起一片鸡飞狗跳,“钱库失窃啦!钱库失窃啦——”
傻眼的重霄恍若被雷劈,指着钱山,舌头捋了半天终于说出话,“你是来换钱的?”
“嗯。”
重霄顿悟,一副发现稀世秘宝的兴奋表情:“原来酆都子民里也有那么多酒鬼啊。”
误以为这些冥币是梦仙酒庄收益的重霄接着开始陶醉叨叨,“也难怪,醉仙梦啊,几千年,开了几千年的老酒铺,光是那味,谁顶得住?鬼馋也正常,就连我,这些年也是为它这个销量啊,做了不少贡献呢!”
语气听着居然还有那么点自豪,不知道还以为醉仙梦是他祖上产业。
虞渊嫌弃,指间紫花飞舞:??
说的什么鬼话,完全听不懂。
“哎,可以啊,做大做强。”重霄胳膊肘撞撞身旁人,竖起大拇指,随后惋惜道,“当初要不是我睡过头下手慢了,梦仙酒庄还真到不了你手。”
虞渊:…………
确定两人不是来抢劫的,家鹿精望着那钱山,心里的小九九再摁耐不住。
短小精悍的身子够倚到柜台,越过玄色衣袍,冲玉锦长袍比了个八的手势,语气极具挑逗,“官人,如此数额的汇兑,可是要收这个数哦。”
始终垂着眉眼的人缓缓抬头,递过来一个眼神,家鹿精便知道今日这笔大买卖,成了。
可也就是这一眼,惹得准备点数的家鹿精灵魂一震。
这人,居然和冥币上的大头像像极了!!
不可能不可能!!
家鹿精马上就否认了那个危险的猜测。
酆都帝怎么可能亲自来换钱?
混得再差也犯不着被押来换钱。
可心底某一处却传来歇斯里底的咆哮声。
万一真是酆都帝,汇兑费是不是收多了!!!
万一日后寻仇?!!
酆都最不讲的就是人性!!
另一处又怂恿道。
怕什么,有钱不赚是傻瓜!
富贵险中求!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家鹿精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痒。
下一息。
“官人。”家鹿精谄媚笑道,“我看您气度不凡,想必当真是遇到顶顶的困难迫不得已才到这一步的。
这样吧,我给您这个数。”
家鹿精比了个三,黑豆眼中精光闪烁,就差把打得啪嗒啪嗒响的算盘呼虞渊脸上了,“就当和官人交个朋友。
日后官人有用到小的,尽管开口,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虞渊把玩紫花的节奏一点没乱,这次眼皮子都懒得掀抬,声音冷淡又疏离,“不必。”
“那官人可知如今一百冥币折算后是几文钱”
虽然人情没送出去,但眼前这位主似乎养尊处优,而且脾气看着不甚好,家鹿精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
钱财交易,先礼后兵,总归没错。
“这个数。”家鹿精撑开黑黝黝的毛手,肥短的五指竖在黑曜如漆的眼珠子边上,左右转动,“文钱。”
不是白银、黄金,是一百冥币仅可兑换五文钱,不算汇兑费,整整齐齐十小摞钱才可换一两白银。
冥币可谓是,最不值钱的钱了。
是知道冥币不值钱,但没想到贱到这种程度,自诩见多识广的重霄摇扇的手罕见地一抖。
对比,虞渊便镇定许多,长眸虚眯,很快又松开,指间小花舞得翻飞,水波不兴地嗯了声。
直到小山堆大的冥币兑换后,缩成一小盒白银。
小紫花不动了。
静如冰面的漆眸里传出碎裂的声音。
就……就这么点?
玉锦长袍没说出来。
但家鹿精听得真切,玉锦长袍这个表情解读不出别的意思,于是肥硕的身子在一片死寂中抖成筛糠。
“官……官人。”家鹿精两腿直哆嗦,恨不得时间回到一炷香前,给自己两嘴巴子。
为什么要接这个买卖!!!
啊啊啊!这人为什么还不说话??
该不会觉得丢了面子准备杀人灭口吧!
好在,今日的虞渊还算守规则,倒也没为难人。
一挥手,天地钱庄前的空地瞬间又出现了一座更大的冥币山……足有普通人家住宅那么大。
这会炸裂的轮到重霄和家鹿精。
久久没能从惊怖中缓过神来的家鹿精,耳畔就钻进来自酆都的悬赏令声。
威震又十万火急。
——“所有天地钱庄接令,即刻起,凡见大量汇兑、存储冥币者,立即通禀,悬赏千两!!”
重金买官上任没多久第一次接到悬赏令的家鹿精二次受惊的后果就是,弹指后,虞渊面前乍现了一整个方阵的魔兵。
家鹿精发誓,真的不是它告的密!
它就啊了声,魔兵就来了。
自知闯了祸的家鹿精秒逃窜,根本不敢熬在原地等后续。
谁知,还未跑开几步,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束缚住,它再眨眼,已经被五花大绑丢回天地钱庄内阁,直接跪在地上。
——“事没办妥,跑什么。”
虞渊自天灵盖灌入的声音像是催命符,催得家鹿精涕泗横流,悔不当初:我有罪!我不该利欲熏心!我不做您生意了!!您换一家钱庄行不行!!
而目睹这一切的重霄后知后觉,这冥币来路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一下来了兴致。
在魔兵方阵敲出震天的金刚声里,摇着折扇,坐等戏开。
作者有话说:
小紫花:怎么还拉踩起来了??我就是一朵灵智难开的野花,拿我和神比,您没事吧
芋圆:决定了,回头摘一束哄神尊高兴。
月亮几两:在我这,鬼都要搬砖!
补充一点,其实最开始的设定里,渊帝把玩的是女鹅的簪子,后面发现差点意思就改了。
盘花,是写着写着,渊帝自己选择的。
第一次有种角色自己真实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而不是我创作了他们。
明晚见啦晚安,今天依旧是没有感情的存稿箱替我更新~(这两天有点忙,等我忙完回来评论都会看der)
27 眷金雀
◎最主要,男德时刻铭记在心◎
“拜见渊帝!”
魔兵首领魔魇第一眼落在“赃物”上, 第二眼,才注意到后面夹着朵小紫花的男人。
魔魇微愕,那硬挺着的公事公办的腰杆, 为虞渊冷白指间打着旋儿的小紫花旋得叠手折了腰, 后方数百魔兵就同他一起俯首称臣。
乌压压的阵队, 便如翻起巨浪的黑海, 一下就坠下去半截。
虞渊不说话, 仍是冷漠垂着眸子,晾着眼前弓腰行礼的酆都魔兵, 一点不关心为什么如此多魔兵突然出现。
两指持着小紫花纤细的花梗,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如同撸狗一般, 来回轻抚小紫花艳丽的花瓣。
众人噤若寒蝉, 各自保持姿势, 静静地等虞渊调玩花儿,偶有那么几个胆大的等得纳闷挑眼瞥过去, 甫即又收回。
半晌,男人拖着不耐烦的腔调,反过来催促,“看够了便就起来干活,傻站着等本君请你们起来呢
要不要再一人递上一盏茶去树荫小憩”
“吱吱——”
还在阁内跪着的家鹿精委屈, 壮胆吱吱了两下吸引虞渊的注意。
把玩紫花儿的男人闻声投过来一隙余光,显然是才想起家鹿精还被捆着,却不见得有丝毫歉意,不紧不慢地, 伸出手, 掌心朝上, 虚拢的指节依次外展。
稳稳圈扎家鹿精的捆仙索就像一尾驯服的小蛇,松劲,嗖地顺着虞渊的掌面,钻进衣袖深处,再无踪迹。
被捆麻的家鹿精不敢怠慢,挎起脸哀怨地走出小阁,将山似的冥币搬进阁内库房。
大约是这家鹿精细胳膊细腿真的被嫌弃,托它的福,所有还被罚站的魔兵体验了一番搬运工的滋味。
等活干得差不多,一众实打实真魔力搬运的魔兵终于有清醒的——他们有法术,为什么要真搬啊??
可事已至此……渊帝还一副,有一个亿没追回来的苦大仇深样,他们便更加三缄其口,收起小聪明,撸起袖子抓紧干。
要问大伙好不好奇冥帝想换多少银两。
答案自然是好奇的。
只是大伙都没想到,这个答案出来早晚的关键,居然是——钱庄啥时候没银两了。
虞渊掏空了钱庄,脸上也见不得一丝喜色,倒是收够了钱的重霄眉开眼笑。
这让魔魇酝酿了半日的话,更加不知如何出口。
眼下看着再不问,虞渊便大摇大摆走了,魔魇只能冒着被打得魂飞魄散的危险,冒死喊住虞渊,“渊帝。”
虞渊前行步伐一顿,轻飘飘嗯了声,竟似毫不知情,等魔魇后话。
“酆都钱库……”魔魇心想,提醒到这个程度,总该明白要给他个话回去交差了吧。
结果虞渊眼神里的情绪更加奇怪,当真是觉得一众魔兵的出现,是闲得无事。
“失窃了。”这三个字说出来,魔魇已经紧闭双目,在飞速回顾一生的高光时刻,等待虞渊致命的重击降临身上。
一刹、两刹、三刹……
魔魇仍旧安然无恙。
他一点点撑开一侧眼皮瞟虞渊。
虞渊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披发在他极小的动作后,微微抖动了下,抖得魔魇胆战心惊。
“那你这是,抓住贼人了?”
“不……不敢。”魔魇的脸煞白,叠手扑通跪下。
身后一头雾水的魔兵接二连三也跪下。
这些许年不见,酆都的人动不动就跪的习惯可越发干脆了。
虞渊纳闷,低头嗅嗅小紫花,严谨道:“有何不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魔魇觑了眼虞渊,更小声提醒,“确……确实天子犯法。”
死寂从酆都里钻出来。
这下魔魇确定虞渊是真不知道,酆都帝的邓通诀对接的是酆都钱库。
言下之意便是,酆都帝所变的、取之不尽的冥币,都是从酆都钱库里挪出来的。
为免触到虞渊逆鳞,魔魇贴心地识海传音,给虞渊把来龙去脉简单地禀告清楚。
听罢,虞渊掂量掂量无尽囊中多出来的银两,生出了些纠结。
密匝的睫羽翕动几下过后,他说,“我这数千年,似乎从未取过体己钱吧。”
随后走得潇洒。
余风中凌乱的魔魇惊得没有任何形象地张开了嘴:……??!
不是,这账,还能这么算?
虞渊走后没多久,水蒹蒹果然提着食盒来敲门,手边还挂着两坛新鲜的醉仙梦。
说是报答鹤眠昨日出手相助的谢礼。
此刻,两只玉白釉瓶安静地躺在乌木边花梨心圆案上,面前,则是好几样出自珍馐居的佳点。
鹤眠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心里想的却是刚才水蒹蒹一副生怕她暴殄天物的心痛样叮嘱她,“天女,务必一滴也不要浪费,最好半滴也不要浪费!”
“两小坛我几口可以干掉居然要我十两银子!
明明可以直接抢还送我两坛酒!”水蒹蒹小声嘀咕。
鹤眠:
“你还是去退了吧,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我买醉仙梦不要钱。”
水蒹蒹:??
鹤眠:“掌柜说我是酒庄今年第8888位顾客,可终生无限畅饮。”
水蒹蒹直接惊在原地,圆澄澄的眼睛望住鹤眠。
回忆起今早她去珍馐居时,掌柜一听她是打着江与凝的名义来带早膳回去。
不止没要她银两,还硬给她送了一打不知什么鬼说是店里有钱都买不到的私家货,那热情殷切生怕怠慢的劲,惹得她回到界门,身上战栗的毛孔还直呼受不了。
许久,像是想明白什么,水蒹蒹眉间的褶一点点松开,一脸算我倒霉地傲娇道,“罢了,买都买了,总之当做还人情,我们两清。”
“谁惹神尊不高兴了”
鹤眠想得入迷,丝毫没有注意那阵熟悉的迦南香悄然沾了她一身。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朵小紫花,别到她头上,语气轻佻,加上他说的话,像极了怡春园里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浪客,仿佛下一刹她说句不高兴,便真会干出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荒唐事。
“还是东西不合胃口
我不差钱,我们可以换一家,或是招几个吃得惯的厨子跟着,又或者将境上的仙庖传唤下来。”倚身欣赏她簪花后的风情,见她握着镶金玉勺不说话,他又问。
“没人惹我生气,也不是东西不合胃口,我只是在想事情。”
虽然虞渊和她解释过,这三千多年,时常让江与凝到南浔打点生意,银两赚下不少,但鹤眠对他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喜忧参半。
除了刚来明心宗那日匆忙,第二日虞渊便将她卧房里所有东西换了个遍。
一水儿全是镶金钩银、雪玉翡翠的矜贵物,就连地面,都铺上了银白锦织缎绣的挑金细绒地毯,赤脚走着,像把云踩在脚下似的。
这卧房真剩下个壳是明心宗的。
“你这是把我往娇惯处养,万一哪日你落了难,条件不比现在,日子还过不过了”她不着边际地数落起他来。
数落的话里都是要他居安思危,分毫没有担心他对她不忠,更没有要盘点他究竟有多少钱财的意思。
他给什么,她便用什么,她对身边的一切,索求的欲望都极低,不知是善藏还是真的不在乎。
每次她这样,他都感觉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她留恋的,似乎完成了该完成的,她就会和烟一样,散得无处可寻,却又处处是她。
就因为她一句话,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可她每次提着嗓子和他说理或是算账时,调子无意识的又娇又软,又总能将他那点不能拿上台面的情绪扫得一干二净。
尤其听到她亲口承认被他养着,愿意依靠他,身体里就像钻进了只毛茸茸的猫崽,那软乎乎的身子将他心腔四壁都蹭得柔暖柔暖的。
男人不觉眉目舒和,拿过边上的金箸,夹了块被烙成粉白花瓣状的玉露团,送到她胭色的唇边,淡淡调侃,“托夫人从前的调教,鄙人写得一手勉强的字,画得一手凑合的丹青,吟得几句能上台面的诗,弹得几首伶仃小曲,也能瞧出些简单的病症。
真要落了难,卖卖字画,填填词赋,卖卖曲艺,看看小病,若干分身一同干活,总归能让夫人生活如旧的。
最主要,男德时刻铭记在心。”
鹤眠再一次差点没被一块甜糕噎死。
有言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她从前是担心倘若有一日她死了,他受牵连没了灵力,又或者变作一个凡人,在这偌大世间,没有一技之长傍身,难以立足,才早早替他铺好路。
至于说……男德,那纯粹是没有的事!让他看的分明是礼记。
“我才没有让你记最后那个什么!”鹤眠装作没听见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强调的那声夫人,一张脸粉若桃花,顺过气第一句就是否认。
他看破不说破,漾出笑,化在嘴边、俊眉,深达眼底,改回原来称呼,“神尊说没
弋
有,那就没有。”
鹤眠却更窘了:?!!
怎么还硬给她坐实罪名呢?
“刚在想什么如此入神?”他勾着她的腰一个巧劲,轻松将她抱到腿面,略带薄茧的指腹擦掉她嘴边的酥屑,在她佯凶要理论前带出另一个话题。
慢慢习惯了与他这种程度的亲密,鹤眠微荡因坐姿悬空的双脚,不思有二,果真和盘托出,“水蒹蒹来送早膳时,给我带了两坛醉仙梦,我听见她小声自语,说是如今醉仙梦不便宜。
但我前几日,去买醉仙梦,那掌柜没要我银两,还说我是他们酒庄今年第8888位顾客,可以终生免费畅饮,你说奇怪不奇怪?”
虞渊故作惊讶,马上又通透道,“不奇怪,可能是看神尊生得貌美,想你多帮衬。”
被他措不及防地夸了句,鹤眠清透的眼睛潋滟起娇意,双颊肉眼可见地飞红,一路氤氲到耳根。
她敛下长睫,在他深情凝睇下,迅速低头咬唇别过脸,赧笑煜煜。
两人赶在清告书公示前,再次来到神庙,一切看着和他们第一次来时没有什么不同。
香客不断,烟火缭绕。
细细看,进出的人,大多横眉怒目,浑身躁怨。
最边上,有一两个人刚出了山门,便不知因为何事争吵得面红耳赤。
庙宇宁谧之下,遥遥压着一层亟待冲破的狂风暴雨。
抬头望去,神庙青檐堆叠的尖顶,朦胧连着一支透明的根脉,像一只巨大的手,牢牢将神庙扼握在掌心,末端收束回明心宗正殿神树的方向,竟与昨夜他们打散的异象重合。
可上次来,明明没有发现这根脉,想来是昨夜虞渊灵力外泄弄拙成巧召出的。
多得这个巧合,不然便被有心之人得手。
鹤眠本还有过一瞬念头,既然是神庙惹的祸端,那便把神庙毁了,直接从源头制止十瓣金銮花祸世。
现如今,这神庙与神树侧根一脉相连,若是将三处神庙都毁掉,侧根必定也会受损,神树便等同于被根劈,恐怕这早化作桃源境支柱的神树便会倒塌。
所以那将神庙百求百灵的噱头舞得人尽皆知,又将他们往南浔引的人,为的是借神族之手,毁掉神树?
而当初急切把他们引去南浔的,便是枢离。
只是她想不明白,神树不是神物么,毁掉对枢离又有何利?
既是通过神庙收集善念,为何又要摧毁神庙?
还是说,二者有什么关联?
这背后,也远不止一人?
侧根毁不得,那从七情香下手也是一样。
估计清告书一公示,背后之人便坐不住了。
可那些已经发作之人,是否有别的解决之法?
别的解决之法。
电光石火间,鹤眠突然想起什么,难掩激动地看向身旁人,“在境上时,那些金色藤蔓好像很怕挣脱!
也许,这十瓣金銮花,不是怕挣脱,而是怕你。”
作者有话说:
月亮几两:在本文本章里,体己钱=工资,渊狗那话的意思是,我做了那么久的酆都帝,一毛工资都没要过,我以前没主动要,不代表我是免费给你们打工。我现在一次性取回来,合理至极。
重霄:不然你猜我为什么叫他渊狗,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他是真狗,缺德排行榜上没有他我第一个不服。
魔魇:就真的没有人为我发声吗?
此刻此刻另一个频道。
鹤眠:哎,我捆仙索呢,为什么最近我的武器总是莫名奇妙间歇性失踪?
被“顺走”的捆仙索:冤啊,我是真不想跟他走,他硬绑的!
鹤眠:可我瞧你挺听他的话的。
捆仙索:误会!纯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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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会吃人
◎都做好措施了,别浪费◎
“你既然能暂时压制金銮花, 那日出了虚境又有人想要杀你,我想可能我们一开始便猜错了。
不是斩断九瓣金銮花的方法对十瓣金銮花无效,而是由我来无效, 但你却未必。
为何不试试?说不定你可以抹掉这些长出来的十瓣金銮花印记。”
鹤眠两手交扣在背后, 身体前倾, 微仰着头, 那双茶色的眼瞳蓄满自信矜傲时, 折出粼粼水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没反应, 她垫高脚尖,凑前点,轻轻问,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虞渊视线虚移开, 涩声, “我不知道怎么斩断九瓣金銮花。”
斩断九瓣金銮花的术法,是鹤眠独有的, 别说是曾经作为下相的他,就连阆苑六神,也未必习得来。
“那简单。”两人早已出了神庙,又在近河的树林边,来往的香客并不会太留意这边。
她像只慧黠的狐狸, 挑起细眉,抓住短暂没人经过的间隙,抬手布下隐身隔罩,圈出个私密的空间。
“我教你。”?
虞渊还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柔若无骨的手已经覆在他左手外, 控着摁到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心处, 缓缓闭上眼。
斩断九瓣金銮花的术法穿过两道神印,完整地拓印到虞渊的识海。
逼仄的隐身罩里,咫尺交织的呼吸一寸寸将温度烧起来,相贴的皮肤却传来她微凉细腻的触感,冰火分明间,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沦为笑话。
她弱弱颤着睫,因为姿势,娇红的唇向他的方向倾抬着,艳欲如蛊,却又纯得自然,偏她此刻又在正经地把术法教予他,强烈的视觉碰撞下,比任何蓄意的勾引更为致命,死在她裙下都愿意。
忍?怎么可能忍得了。
理智被团成垃圾沉到不远的河底,拓印完成的瞬间,他左手滑捧住她的脸,另一手拢到她腰后,略向前上使力,牢牢将她制在身前。
完全是懵的鹤眠惊呼没出口,一趔趄,人扑向他,只来得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唇上便压下了滚烫的两瓣,吞掉她所有的话。
吻开始得突然,酥麻从相抵的唇飞快扩布到全身。
鹤眠清晰地感受到后颈、四肢的血液流过脉管带出的震颤,触电似的,悄悄软了她的腿,抓在前襟的手不自觉攀上他颈脖。
察觉到她的脱力下滑,男人覆在脸侧的手往她软腰一扣,直接把人提离地,顶到后方的树身。
更深地汲取落下。
靠在虞渊身上平复气息时,鹤眠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发展成了这样子,她刚才明明很认真在教他。
现在,两人换了个位置,她后抵着树,嘴还肿肿麻麻的,越想越气的鹤眠张嘴就在他胸前咬了口,奈何人没咬到,隔着衣服,反而吃了一嘴软锦面料。
就会占她便宜!
她不解气地嗔拍他一下,从他身前拉开些距离,端起脸谴责他,“是谁说的在外面保持距离,遵纪守礼?请问神主现在在做什么呢?”
男人懒着笑,两手仍护拥在她腰后,眼睛粗掠了下罩住两人的隐身罩,声音正经又薄压着痞气,“神尊都做好措施了,不干点什么,这点灵力,用得浪费。”
鹤眠:……
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知道他这个语气是来了兴致的,鹤眠才不会短时间让他得逞两次,回掏摘掉他控在腰后的手,就若无其事地收起隐身罩,躲着他,“神庙里都是一心请愿的,怕是难找到愿意抹掉十瓣金銮花的人。
我们往山下走走,找个愿意的人,试试效果。”
鹤眠装得还是不行,只顾着神色语气不漏出尾巴,却没藏住脚下匆忙的脚步,一边还要防着虞渊追上来使坏。
不留神,与一个嬉闹跑着的女娃娃撞了个正着。
一大一小,双双分倒两边。
鹤眠蓦地神魂一震。!!
是阆苑六神的气息!
“来啊来啊,快来追我呀!”稚童清脆的嗓音在前面挑衅着。
刚和鹤眠撞一起的女娃娃拍拍小屁股,呼哧站起身,急急望了鹤眠一眼,显然是被高高摇着拨浪鼓的男孩子惹急了,别的也顾不上,胀红脸伸手指着先跑出去一大截的人,咬牙切齿,“你别跑!”
然后,哒哒哒撒开小短腿就追过去。
“哎,你别跑!”
鹤眠醒过神,眉目轻蹙,视线紧紧胶在那女娃娃身上,片刻不敢耽搁,一脸担心焦灼地,两手撑住地面想要借力起身追上。
以致虞渊阴着脸上前扶她起来,她也只说,“快,我们赶紧追上她!”
ˉ
两人一路跟着那对娃娃到了望鸢城边上一处绕水环山的山谷,拽着银铃似的笑声延绵,散了一路最后藏进其中一片别致木屋里。
在木屋前忙活的几个妇人明显是认得那两娃娃,慈爱地目随两小身影将兽皮做的遮帘划得翻飞,钻进屋内,乐呵,“慢点跑慢点跑,别摔着了。”
等回过身去,大概是也注意到跟着两个娃娃来的男人和女人,脸上的笑慢慢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提防和疑惑。
离得近的两个妇人不知在凑头说什么,说说又看看他们的方向。
须臾后,其中一个能担事些的妇人上前,先是打量女人身后鹤立俊挺的男人,再看向女人,扬起笑问,“不知这位姑娘和公子,是有什么事呢?”
鹤眠不知从哪里拿出条云帕,印到眼前揩揩干巴巴的眼角,状若哭泣,捻腔拿调,张嘴就来,“这位姐姐,我家就在四溢堂那边上,今日原本是到这山上买药的,不巧下山时迷了路,备的水又喝完了,幸亏遇上两个小娃娃。
我心想,不远应该会有人家,便想来买杯水喝,歇歇脚,问清路再走。”
“这样啊……”妇人明显不太信,最大的不信任来自她身后面目硬朗,浑身冷毅的男人。
注意到妇人的异常,以及远些陆续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来的目光,其中不乏山谷里年轻气壮的男人们,甚至更有了要往这边来的意思。
鹤眠不想把动静弄大,狠咳了两声,声音又弱上几分,身后的虞渊不知搭错了那根筋,居然松了脸上的肃劲,浮出些许忧心关切,弯身抬手托在她肘下。
鹤眠一怔,很快配合地搭上他扶过来的手,弱柳扶风地哭诉,“姐姐不知道,我身子生来便弱,这不,随身配着医士才敢出门。
我听闻山上有家专卖奇药灵丹的店,便想去碰碰运气。
姐姐生得菩萨心肠,还望能卖我杯水解解渴,我必重金答谢姐姐今日的恩情。”
最后一个字说完,鹤眠又重重咳了两声。
——“你装咳轻点,如今本就底子虚,一会真伤了身,以后有你求我轻点的时候。”
神识里传来那人徐和平常的警告。
鹤眠被他张嘴就来的荤话惹得心一跳一跳的,双颊褪下不久的飞霞再次上脸。
偏那人低眉顺眼、折腰恭敬,半分看不出神识里的话是他这张嘴说出来的。
一时她竟不知道怎么接,干脆当没听见,拖着水汽汪汪的眼睛望向妇人。
见鹤眠重咳红脸,身上隐隐透出的病气不像是装的,也就讨杯水,妇人没再拒绝,“那姑娘你随我来,小地方都是粗茶,姑娘不要嫌弃。”
“姐姐愿意卖我茶水已甚是感恩,怎会嫌弃。”鹤眠被安排到屋内靠门的两脚长条椅上坐着,虞渊在她身后站着,她望去时,与他不甚高兴又不敢发作的目光对上。
脸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可此刻连眉梢都在无形鞭挞她方才演得过分。
鹤眠回以微笑,在外面,虞渊确实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倒也不怕。
妇人很快就从后屋给她斟了杯茶来。
一只圆形青白瓷杯,茶色清寡。
鹤眠道谢双手去接,当真是来讨杯水来喝似的,只在捻持过茶杯那刹,指尖轻轻与妇人的手擦碰而过,短暂停留。
没人不喜欢这种衣着华贵,待人客气有礼的漂亮姑娘。
妇人看鹤眠以袖挡面将水喝完,那张秀雅绝俗的脸没有流露半分晦色,反而带着淡笑,纤纤细指夹住瓷杯,再一次道谢将杯盏递还给她。
妇人接过杯子,心更软了,像对自己妹妹一般,“姑娘还要喝吗?”
“谢谢姐姐,已经足够解渴了。”
“这位医士公子,要喝茶吗?”妇人看向站立如松的长袍男子,瞧着也是一身锦裳,想来眼前的姑娘也并未将他当做下人,便顺嘴问句。
男人拒绝的话到嘴边,鹤眠先微笑着替他讨了杯。
妇人折身回去又盛了杯来,这次瓷杯是放在托盘里拿来的。
男人浅浅道谢,做了个假喝的动作,便把还没他半手大的杯盏包进掌心,低举在身侧。
这时,引他们来到此处的男娃娃和女娃娃从内屋跑出来,两娃娃不怕生,看呆了一瞬,反应过来争相就要往鹤眠身上扑。
一想到这俩臭屁丁,一团或者两团,尤其是男的豆丁,能光明正大黏腻着鹤眠的画面,自进屋就表情了了的虞渊当即黑沉下脸,强烈的领地意识苏醒,正欲上前拦挡,妇人先喝止住。
两娃娃收敛闹性,女娃娃在前,男娃娃在后,小步小步温吞地朝鹤眠靠近。
估计都是被冷气凛凛的虞渊摄得发怵,剩下几步到鹤眠跟前,不敢动了。
鹤眠朝怯生生的女娃娃招手,温和笑道,“不怕。”
女娃娃喜笑颜开,倒腾两步窝进鹤眠怀里,蹭蹭,翻过身,眯眯笑害羞道,“姐姐身上好香,比小红花都要香。”
女娃娃还不认得花名,只记得昨日路边摘的小红花是香的。
不动声色在确认女娃娃身上阆苑六神气息的鹤眠懵怔,虚虚挪开视线,藏住眼底的松悸。
女娃娃又攀住她细长的脖子,偷偷睨着男人,在她耳边悄声问,“姐姐,后面那个哥哥好凶哦,他会吃人吗?”
——“告诉她,不止会吃人,尤其喜欢生吞胡乱摘花的坏小孩。”
鹤眠当然不会把虞渊的话这么说出去,只拍拍女娃娃的后背,回她哥哥不吃人的。
挨进妇人怀里不能亲近鹤眠的男娃娃见到自己妹妹可以向漂亮姐姐撒娇讨欢,耷着脸直跺脚,被妇人训了两句赌气跑回内屋。
鹤眠没忘自己刚才说出去的话,装似随意地圆话,“不知姐姐能否告诉我,往四溢堂的路,该怎么走?”
“四溢堂离这有段距离,姑娘出了这谷,一直沿着黄石路走,尽头就是镇上,到镇上再打听就能找到四溢堂的。”
妇人脸露忧郁,欲言又止,良久才说,“姑娘你们就两个人,可要多加注意,最近整个南浔不太安宁,常有人无顾发疯伤人,人心惶惶的。”
话落屋内倏然悄静。
“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求你了!”
尖锐的惨叫声、锅碗瓢盆跌落声混着不知名重物倒地声搅起一池风雨。
作者有话说:
双标渊狗:我采花无罪,别人都有罪。还有,凭什么她能躺我老婆怀里!又是讨厌小孩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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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似驯兽
◎我家贵人体弱,离不得人◎
鹤眠在屋中留下一锭金子抵作茶钱, 和虞渊撩帘而出,狂躁施暴的汉子已被谷中两个壮汉用麻绳缚住,仍怒吼着, 不断用健硕的身躯左右撞击, 企图摆脱桎梏他的人。
惨遭毒打的妇人被身旁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扶着,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衣衫凌乱, 正一抽一抽地耸肩哭着。
边上,因动静各家各户都引出来好些人, 男男女女,或小的,或年轻的, 或壮年的, 皆是面露惋惜惶恐, 却唯独不见苍颜白发的老者,这山谷, 似乎没有上年纪的老者。
“让姑娘见笑了,才说完,就……”妇人苦笑着同鹤眠解释。
紧接着,那边就传来雄浑有力的命令声,“走!快走!”
发狂暴躁的男人被推押着往某个方向去, 想来也是同明心宗的处理方法一样,关起来。
——“虞渊,机会来了,我们可以试试, 看你是否可以真的消掉金印。”
——“这里的人身上有阆苑六神的气息, 若是能解开, 或许我们可以借此见见他们的族长。”
鹤眠没有直接替他做决定,而是先在神识里问他意见,仿佛他说不,那他们便真的会不试。
她明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却仍是问他,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行动,给他与她并肩的勇气,弱化他那些在黑暗滋生的自卑怯懦。
收到神识里虞渊肯定的回复,鹤眠出声叫住那两个负责压管的壮汉,“壮士请留步。”
壮汉闻声,一左一右控住挣扎的那人转身,面色微狰的看向鹤眠。
鹤眠袅袅颔首,“小女路过贵地,方讨了杯水喝。
我看这位汉子狂躁暴戾,像是得了什么怪症。”
鹤眠五指并拢介绍身旁的男人,“我身边这位,是我的贴身医士,医术了得,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又曾和桃源境上的仙君讨教过些仙术。
若是不介意,不妨让我的医士瞧瞧。”
沿河木屋错落的空地前,众人星星点点地站着,无声大眼对小眼交换眼神,迟迟拿不定主意。
时有怀疑的视线往那临风而立、清贵落拓的男人身上度去。
这些年,他们找过不少大夫,全都束手无策,眼前的男人虽自带距离感,却有种让人不容置喙、无条件信服的奇怪魅力。
最后,给鹤眠斟茶的妇人拿下主意,温婉笑道,“那就有劳姑娘和你家医士了。”
鹤眠回以一笑。
虞渊没什么表情,信步走到被捆绑着的汉子面前,两指闭拢,手腕一翻,指尖便晕出金色的光墨,往汉子额心一点。
躁狂的汉子瞬间恢复了神智,空洞的眼睛逐渐清亮。
见汉子清醒过来,边上一眨不眨看着虞渊施法的众人目瞪口呆,皆是满脸佩服欣喜,刚有人想要上前奉承答谢两句,结果发现虞渊还未结束,只好讪讪地收住脚,继续屏息好奇地等着。
“我可以让你恢复如前,但你庙中所求,所有都会变回最初的模样。”
他的声线偏冷,敲冰戛玉似的,与人说话没有丝毫感同身受时,神祇临睨人间的感觉便更加强烈,“选择什么全在你。”
全程淡着脸的男人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落在汉子身上,左手两指尖拽出金光,以指为笔,行云流水地在右掌心挥就。
汉子犹豫不决,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的妻子,思量再三,终是决绝地道,“只要能变回从前的那般,我愿意。”
“好。”虞渊有若实质地,像把控天秤两端的神明,应允信徒的请求,将掌心那已画完的叶脉符诀,平举到汉子胸前,“把你的手放在上面,这金銮花印,自然就会解了。”
汉子缓缓将手悬空摁到叶脉符诀,一缕线状金光当即沿着他的手廓勾了一圈,随后叶脉符诀没入汉子掌心。
汉子怔了会,回过神就去看自己内踝,那个十瓣金銮花印,当真没了。
“没了!真的没了!”汉子激动地过去抱住妻子,原地转圈儿。
围观的人亦是无比昂然,有人热烈拥抱,有人喜极而泣,掩面拭泪。
大家都惶恐太久了,光来得突然,像梦一样。
欢呼声里,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男人,衣袂飘飘,周身盈着光,耀眼得似这天上的金轮,鹤眠欣慰地笑了。
他的悟性比她想象的强太多,甚至不需要修习,第一遍,就做得如此娴熟完美,即便是她,从前亦耗了些时日去参悟。
若他生来便是阆苑神族,如今一定是个威镇寰宇、普渡众生的神祇。
“这位医士恩公,不知可否随我到后宅,后宅还有许多一样的发作之人,还望恩公出手相助。”
一个青磁色麻衣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朝虞渊拱手作礼。
迟迟没有听到回应,麻衣男子抬头望向那人。
眨眼前还站在面前的那人已迈开步,朝人群外长颦减翠、仪静体闲的女子走去,像完成任务回到主人身边的驯兽。
停在女子身后半步的位置,言辞凿凿,“我家贵人体弱,还需近身照料,不敢随意走离。”
意思就是,这事,你得问我正主。
麻衣男子顿悟,忙小快步上前,同鹤眠作礼道,“姑娘菩萨心肠,还望能大发慈悲救我们一命。”
“还望姑娘救我们一命。”众人作礼弯腰附和。
突然成了承恩之人的鹤眠眸色深深地对上那人视线。
——“这是你帮的他们,我什么都没做。”
她贯来知道他秉性,面上冷,心却是善良的,就算她不说,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多此一举,无非就是替她讨回她该受的名位。
——“符诀本是你所创的,理应问你,你想我做,我就做。”
——“想。”
——“那我听你的便是。”
“你们快起来吧。”女子细软的声音过后,就是男子低醇的嗓音,“那就有劳各位照顾好我家贵人,我家贵人养得娇气,务必上最好的东西,银子不是问题。”
片刻后,后宅,树荫底。
鹤眠闲适地坐在黄花梨摇椅上,左侧山水纹海棠茶几处,青瓷冰纹茶盏里,飘出丝丝缕缕碧淬峰的茶香,还有一碟上好的蜜饯果糕。
身侧,是推脱不成硬要为她摇扇的妇人。
至于虞渊,此刻正在宅内抹解金銮花的金印。
鹤眠起先支颐着侧额,目光还能追随着虞渊忙碌的背影,后面身子慢慢在茶香中发沉,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
谷内所有中了十瓣金銮花的人,都已彻底恢复。
虞渊面色如常地走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鹤眠乖巧的睡颜,芙蓉绣花薄衾盖到腹部,肤白细长的手微微枕在两朵刺绣的芙蓉花上,比花还娇。
偶有那么一两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明明她是睡着的,什么也没做,却连空气都沁满安然窝心的味道。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若是有一日,他能为她扛起千斤的担子,她不用再步履维艰,能够暇意枕着微风而眠,该有多美好。
而如今仅仅只是短瞬地看见一二幕,这场景就比他想象的美好千万倍。
值得他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
“恩公,可是要叫醒贵人?”摇扇的妇人长得慈眉善目,见他走近,轻声问。
虞渊摇摇头,声音放得很低,“她睡了很久?”
“大半个时辰了。”
妇人刚说完,黄花梨摇椅里的人便悠悠转醒,扶着弧形把手坐直身,眉梢眼角,尽是未散的惺忪睡意,却仍不忘事,“都好了?”
“嗯。”
“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两位恩公,我看时候还早,不如两位恩公留下来用过膳再赶路?
也好让我们表达表达谢意。”
最开始给鹤眠他们斟茶的妇人走来,两手把那锭她方才留下作为茶钱的金子归还,“这锭金子,姑娘收回去。
姑娘和你家医士帮了我们那么多,这个茶钱,我们是万不能收的。”
“收下吧,这茶,这椅子,这点心,还有这位姐姐为我扇了那么久的扇子,总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鹤眠笑拒,把那锭金子推回去,又说,“若是你们觉得不好意思,那便去神庙,为虞渊神主进添一些香火。”
鹤眠眼底压着笑,徐徐往她身旁目若朗星的男人落了眼,继续说道,“我家这位医士,跟的便是那位虞渊神主学的仙术,香火给到恩师,也不负他恩师昔日的教导。”
“可我方才听这位恩公施法时说,这祸世金銮花印,是从神庙惹来的,那这再去神庙,会不会……”
“其实只要不用七情香,便不会再长出那些金印。”
鹤眠话说完,便听到明心宗的方向传出响亮悠长的金钟警鸣声。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一尾白色的光亮自中天发出,分作无数光影,迅速飞向南浔各街各处。
所落之处,皆变作一张白底黑字的清告书。
谷内离清告书最近的人,当即大声地将书中内容念出。
“原来竟真是这七情香在害人。”
“我就说这百求百灵,定是有鬼,他们偏不听,这下被我说中了吧。”
“就是不知是哪位仙使如此好本事,竟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要我说,查出来的仙使再厉害,也比不过这位能抹除金印的恩公。”
“那倒也是。”
众人七嘴八舌绕了一圈,焦点又回到了虞渊和鹤眠两人身上。
而当事人根本不关心什么清告书乃至他们讨论的话题,满心满眼全是方才鹤眠主动替他讨香火,以及她一口一句“我的医士”“我家的”,整颗心就软乎得不像话。
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内容。
世人香火是能增长神族的灵力和修为,但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鹤眠对他的认可和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喜欢鹤眠对他无意识展露的占有欲。
可她总是不知道自己处事上的一些小温柔有多戳人心,就像现在,那句去神庙为虞渊神主多添香火对她来说,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
她没作深想,也没想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随口说完后就目标明确地继续探听,“对了,姐姐们,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姑娘你问。”
鹤眠虚虚扫视过在场的人,问得很慢,“我看此处也是个适合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谷里为何不见有年长者?”
众人一默,气氛霎时沉重起来。
青磁色麻衣男子安顿好后宅事务出来,刚巧将鹤眠的话听完,他答道,“这位恩公有所不知。
我们半坞谷的人阳寿最多也不过四十载。
而与外族通婚,延绵的子嗣阳寿虽有所增加,可最多者也仅五十载。”
鹤眠:“那可是水土原因?可有找出是什么原因所致?”
青磁色麻衣男子神色凝重,“应当不是水土原因。
曾有外族人在我们谷内生活了许久,那人活到了古稀之年。
而我们半坞谷里通婚随夫家搬离的女子,命数仍是四十年华,约莫是我们祖上遗传下来的怪症。”
“这样啊……”鹤眠深思状,“或许我的医士能有办法帮到你们,不知,可否和你们族长见上一面?”
“族长不许我们议论此事,而且族长从不见外族人。”
这边说着,那边松林后雅静的木屋就摇摇摆摆走出一人,玄衣鹤纹,风流倜傥,手里还拿着几本厚厚的书册。
是重霄。
那木屋便是族长的居所。
“那位仙君是例外,他是我们族长的贵客。”注意到鹤眠的视线,青磁色麻衣解释道,“两位恩公可是认识那位仙君?”
“认识。”温缓的男声随说话人视线的拉远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渊帝:听老婆的话,会发达!
30 腾地方
◎当着自家夫君的面,不合适吧?◎
满面春风的重霄撑开折扇, 摇了两下,一抬头,就望见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坐在摇椅上的娉婷美人, 以及她身旁站着的冷漠男子, 都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带出个更张扬的笑, 快步过去。
“卧云, ”重霄话一滞, 到嘴那声虞渊吞回去,眯眯笑换作, “渊公子,你们怎么也在这?好巧啊。”
“是挺巧的。”
重霄莫名有种不太好的感觉,虞渊从不接这种客套无聊的话茬, 事出反常必有妖。
当从鹤眠脸上看到别有深意的浅笑, 那种莫名的感觉更加真实。
他心一咯噔, 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册往身后一藏。
青磁色麻衣很有眼见力,也很有规矩, 客气询问,“既然仙君与两位恩公认识,不知是否需要移步翠亭小聚?”
鹤眠颔首:“那有劳了。”
ˉ
翠亭。
谷内人上过茶,便礼貌地退下。
海青石几围坐着三人。
重霄将那几本书册倒扣在石几面,左右觑了觑不显山露水的两人, 颇有些心虚地呷了口茶,倒也不主动找话。
几息之前,虞渊故意伸脚绊住重霄,致使重霄手里那几本书翻落在地。
《魔帝痞妻:丫头, 请接招!》
《霸道邪宠:至尊鬼主要入赘》
《娇妻迷人:威猛师尊深深爱》
鎏金羊皮书封上, 龙飞凤舞的黑字写的都是这些离谱的书名。
三人无声诡异地坐了一阵, 重霄先忍不住,“我坦白,我就是来拿这几本书而已,有什么要问便问。
别来温水煮青蛙这套,不问我就走了。”
虞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不拐弯抹角,薄鄙地扫过去,“你为何要来这里拿书?”那眼神有声音似的:还是这种品味的书。
“怎……怎么了,有点特殊喜好不行?”重霄白眼,“我有钱定制些喜欢的话本碍谁了?要不是我看得多当初……”
眼看嘴巴不把风的重霄就要道破一些旧日往事,虞渊几不可察地睇了鹤眠一眼,截住了重霄的话,“那你还真是,爱得深沉,绕了那么远的路找到此处。”随后捻起茶盏,细细抿了口,那双浅色的眸子隐在湿白的茶汽后,朦胧深味。
“没办法,谁让这个谷子的人天生聪慧,尤其这族长。”轻易被转移了话题没察觉不说,也不知是真没品出虞渊话里的讥诮还是怎么的,重霄噙着笑,屈指在那几本书册上扣扣,挑眉,啧啧称奇,“写的话本,构思奇巧新意,别处,还真写不出我想要的味。”
“天生聪慧?”虞渊撂下茶盏,“我以前怎么从未没有听说过这南浔还有一山谷天生聪慧的人?”
“这世间每日都千变万化,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况且树大招风,收敛锋芒,才是长久之计。”重霄饮了口茶,目光在湖面飘荡的那几片落叶处逐渐沉郁,语气也变得惋惜悠长,“不过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天生聪慧,却阳寿不长。”
“那你不好奇?”虞渊后靠到椅背,声音闲懒,骨节分明的手在扶手处敲着不知名的拍子。
“好奇?”重霄醉翁之意般凝了凝鹤眠,很快就挪开,“要好奇也只会好奇那族长能给我写出什么新话本。
给钱办事,他们活多久我不在乎,一个族长没了还有另一个族长。
我命长,唯一的一点麻烦也就几十年换一个人催更罢了。要是什么事都这管管那管管,那和回境上有什么区别?
再说,人家族长都放弃了,我还掺和什么劲?”
“这么看来,现任族长祖宗的祖宗的祖宗,都没逃过你的荼毒。”
重霄一点不谦虚,“那是自然。”
“那巧了,我想见见这现任族长。”虞渊慢条斯理撩起眼,隔空远远和重霄对望,那语气半点没有求人办事的样子。
空气凝固半瞬。
重霄倏地笑了,也往后一靠,手中折扇轻抬慢落,摆起范儿,“原来是又要我帮忙啊。”
重霄分寸拿捏得刚好,折扇起落三次,赶在虞渊耐心告罄前倾身,拢到嘴边,满是谑意地哂着鹤眠发髻上那根灵簪,条件却是对着虞渊说的。
“醉仙梦,任我畅喝十年。”他合扇,扇骨尖往虞渊肩头一点,不放过任何能宰虞渊的机会,大有我知道你的秘密不答应我我就全捅出来的意思,甚至还得寸进尺,“四溢堂对面那家珍馐居,归我。”
虞渊似乎心情不错,难得被要挟没发作,还任他占便宜,“可以。”
一盏茶后。
重霄引他们进到木屋,此刻屋里正焚着香。
木屋的空间不算大,竖向条木墙挂了些山水鸟画,一张素简的茶几和几张藤心雕花圈椅,茶几躺了只乌漆茶盘,古韵清雅。
靠窗立了个半人高的泥盆瓦缸,上飘槐叶萍,下游孔雀鱼,水清影绰,银光粼粼。
缸前,一个身形硬朗的白袍男子背对他们站着,手中挑着根枯竹棍,沉醉地逗鱼,浑身透着一股斯文儒学气,真看不出来是能给重霄写出那种话本的人。
听见动静,白袍男子将枯竹棍搁到窗柩,施施然转过身,侧手邀请,“请坐。”
“小步,那我老朋友便交给你了,替我好好招待。”重霄外表看着不过二十有几的青年模样,眼前的白袍男子,已近不惑之年,这一声小步,怎么听怎么别扭。
而叫的人却气稳声亮,捞够了便宜,临拐出门前,还冲虞渊拋了个不用谢的眼神。
像是早习惯了,这位被唤作小步的男子温雅地给两人斟了杯茶,重霄特意交代的好好招待,也仅止步于这杯茶。
“感谢两位仙君对我族人的帮助,他日若有需要的地方,我步榕山万死不辞。
但如果两位仙君是要和我说这延寿之法,那两位仙君喝完这杯茶,便走吧,我的鱼饿了。”
他的话说得很静,丝毫没有将至不惑、大限迫睫的踞蹐不安,举手投足间的坦然从容,是渗进骨子里的。
瓦缸中的孔雀鱼通灵性了一般,步榕山那敷衍的逐客说辞才落下,静如玉璧的水面便跃出一抹似火焰色,拖起凌凌串串水珠,眨眼又重新扎回缸中,余下一道清脆的破水声。
应该是在他们进来前,有人提前告诉了步榕山他们的来意,所以两人未曾开口,就已经成了被动的一方。
鹤眠指尖在杯沿摩挲,展眉笑道,“我要真有这样的办法,也该是先用在自己身上。”
步榕山不解地打量面前两人,其实他并不清楚眼前两人的身份,那句仙君不过是看两人与重霄关系匪浅,半真半假的场面词罢了。
“我是来向族长,取回些东西的。”鹤眠小嘬了口茶。
提杯,轻抿,慢放,每一个动作皆赏心悦目至极,偏香袖盈落间,带起的风都渗着一股把控全局的压制感。
尤其被那双清滢明澈的眼睛看着,步榕山觉得自己就像透明似的,可他面上却装听不懂,“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籍上,与阆苑六神,应当有过交集吧。”不是问话,是陈述的语气。
步榕山脸色微变。
鹤眠心知猜对,徐徐递进,“因为阆苑六神,所以你们族人才会天姿聪慧。”
木屋内一时静得只有青白的香烟流动着。
步榕山不否认也不承认,眼眸一眯,问她,“敢问仙君姓甚名何?”
“卧云。”
“卧云仙君,刚才多有得罪,这杯茶,就当给仙君赔罪。”步榕山执杯一饮而尽。
察觉到步榕山的防心仍未放下,鹤眠继续攻心,“想必三千多年前,你们族人,还不是如今这般聪慧敏捷吧。”
“阆苑六神,有事嘱托于你们族人。”如果说前面说的话是推测关联之言,那这句话赌的便是人心。
好一会过后,步榕山缴械笑道,“仙君果真是仙君,我承认,我们籍上确实有人见过阆苑六神。
但阆苑六神并没有嘱托什么,只是让我们等一个人,具体是什么人,阆苑六神也未明说,
所以仙君想知道的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无妨,那不知族长可否让我探看一下你的气机,探完我们便走。”
步榕山这次没有迟疑,答应得爽快,与前面明显带着防备不同。
怕步榕山反悔,鹤眠快中带稳,一手撩过宽垂的广袖,腾出的那只手还没搭上步榕山的腕,余光就先被一道灼灼的目光烫到。
视线相接。
进了木屋后就当起背景板的男人,眼底暗影重重。
下一息,神识里传来他怪腔怪调的声音。
——“神尊,当着自家夫君的面,和别的男人拉扯,可好生让人心寒。
还是说我在这碍眼,需要我给神尊腾个地方?”
鹤眠:……
这还是虞渊第一次在她面前以夫君二字自称,却没有半点这个称呼该有的亲昵悱恻,反而更像是两颗石子互碾,刺耳硌心。
实在不懂他闹的哪处,但转念一想,确实也是有些欠妥。
她莞尔一笑,收回手,“突然想起来,我家这位医士,这方面比我擅长,让他代劳,族长不介意吧?”
“自然是不介意。”
虞渊臭着的脸稍缓和些,仍是勉勉强强。
鹤眠坐下,他将那朵不知何时何处摘来把玩的小绿雏菊放到杯盏旁,覆掌,自步榕山左腕开始,顺着臂膀,慢慢往近心处移动。
步榕山身上,确实有阆苑六神的气息,越往头部靠近,气息就越强烈。
和鹤眠完整的神魂装进一具凡躯相比,这样的气息又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阆苑六神,究竟在这谷子的人身上,藏了什么?
虞渊想着,右手隔空停在步榕山的额心,以更多的灵力为诱,想要将步榕山体内阆苑六神的气息汇聚取出。
却发现行不通。
“我来试试。”鹤眠覆掌沾取灵力,接替过虞渊,在步榕山头顶虚扫而过。
再翻掌,刚才零散引出的气息,在她掌心聚化作一块紫藤色晶石。
三面带凹,通体剔透。
是回光石。
作者有话说:
渊帝:今天奖励我自己一朵小绿雏菊。
月亮几两:明晚更新还是老时间,晚上九点九分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