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这顿夜宵吃到后半夜，她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眼前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
她甩甩头，想要站起来，脚下却丝毫使不上劲，有人过来扶了她一把，她一歪，就靠在了那人肩上，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这是林霁。
林大人显然还十分清醒，只是面颊上晕出两坨红润，她借着酒劲凑了上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果然看见他拧了眉，松开她。
就当她以为自己又要滑回椅子上时，刚刚才松开她的人又将手臂伸过来，托在她的腰上，往上提了提，她觉得自己的头异常地沉，被他掂了这两下，脖子像要断了似的。
于是她找到一个方法，将这份痛苦转交给身后的人，她仰着脖子，头就靠在他的胸膛上，一劳永逸地睡去。
那件来时还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已经不在，身后的人被迫倾斜着上半身，好让她的脑袋不滑落下去，在其他人看来，好似她有多么重一样。
林霁找到那件外袍，单手裹在她身上，偏头看了一眼她宁静的睡颜，伸手托住她的脑袋，将她带离这里。
出了店门，重新回到大街上，九公主面朝外，鼻尖敏锐地捕捉到凉气，睡梦中的她本能地往里缩去。林霁察觉到她的意图，将她放下，托住她脑袋的那只手从她额上拿下，又矮下去穿过她的腿弯，她整个人腾了空，轻飘飘地落在他怀里。
九公主将脑袋搁在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抱住了他，他一僵，停下了脚步，等那股奇异的酥麻感消失之后，才继续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见到了那位店小二口中的贤公子，他没有和往常一样打马来，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摸着下巴不知在思索什么。
徐贤在营里转了一圈之后，给林霁挑了一个烧火婆子，想着第二日送过来，也想着该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当自己的姐夫，正愁着呢，就见林大人从那无名酒家那条街走过来，怀里还抱了一个人。
等走近了一看，那不是他阿姊是谁？两人一身的酒气，没想到林霁居然这么晚带她出来喝酒了。
“林霁，你们喝了多少？”
林大人腾不出手来给他行礼，想来他也不在乎这些，“公主夜晚睡不着。”
“所以你就带她来喝酒？”
“……”
见他沉默，徐贤在心底啐了一声，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他想了想，还是不去喝酒了，跟着一起把人送回去再说，于是伸出手，“给我吧。”就要接过他阿姊。
然而，他的双手就这么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林大人温声：“刚睡着呢。”
语气里带着不同寻常的宠溺。
这是什么情况，徐贤收回手，重新打量了一番林霁，看见他清明的眸子，确认了他还没醉的事实。
所以，这情况，就是他阿姊千里追夫追到手了？
他又不由自主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见林霁稳稳抱着他阿姊，也不动，他疑惑地看向他，问：“那我先走？”
林霁点点头，“殿下慢走。”
他抬脚往前走去，拐进了那家店所在的街，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本意是要同他们一起回府上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揉了把脸，快步往那家店走去，喝一杯再说吧。
店小二听见敲门声，麻溜地给他开了门，里头长桌上的烛火已经烧了只剩半截，那个叫张二的大汉已经整个趴在了柜台上，口水也淌在了桌面上，蔓延到旁边不远处那本已经合起来的账本边。
徐贤想起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他正追赶着一只满地乱跑的耗子，发出的怒吼将他的耳膜几乎都要震破，店小二急忙拉住张二，给了他一壶酒，他才安静下来，不再去追究那只躲在暗处的耗子。等小二将还在惊吓之余的他送进里面之后，徐贤才缓过神来，想着下次再来，见到这大汉，一定得捂住耳朵。
然而在那之后的每一次来到这里，这个叫张二的大汉再没了那日的狂躁和气愤，总是在柜台安安静静地打着瞌睡，这让他的内心生出了一股难言的怒气，他觉得自己得报复回来。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飞快地凑到张二那只藏在胡子下的耳边，大喝了一声，在他还没醒来之前，又迅速地逃走了。
然而，结果就是，张二没有被吓醒，反而是在前头引路的小二被吓得一抖，拍着胸口“哎哟”了一声。
徐贤心虚，急忙冲进了后面那扇门，将店小二关在外面。
店小二呼出一口气，复又回到前面的屋子里等着下一位宾客。
徐贤想过会在这里碰见大花，但没想到小花也在这里。
大小花没有名字，因为喜欢花，所以取了这两个小名，营里大家都是大花小花地叫着。
大花是姐姐，年龄比他大四岁，小花和他年岁相仿，大花爱喝酒，小花也爱喝酒，但从来不来酒馆，每回都是大花喝好了给她带回去，听大花说，小花不管睡得多熟，只要大花回去，她就能闻见酒味醒来，喝完大花给她带的一小坛酒才能睡着。
他想起他阿姊，他并不想自己阿姊也成为这样酗酒的人，他得明日好好跟林霁说说。
台子上已经换了一个姑娘开始高谈阔论，他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女人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感情的事儿。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大花和小花，心想，女人和女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大花和小花就从来不谈论感情。
他随手拎了一壶酒，想来是哪一个没有喝完的，液体在壶中晃荡着发出声响，他来到大花和小花的面前，和她们坐在一起。
大花眼神迷离地望着台上的女子，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就转头来看，乱糟糟的眉毛纠缠在一起，伸手碰了碰身旁的妹妹，小花也转头，看见他欣喜地喊了一声：“欸，你也来啦。”
他在军营没什么头衔，人人见了他不是叫“欸”就是叫“喂”，偶尔柳尘欢会叫他“阿贤”，但那也是极少数时候。
他点点头，对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上来之后，他感受到一股暖意，又问仍然看着台上那姑娘的大花：“讲到哪儿了？”
大花喝了一口酒，潇洒地告诉他：“没听。”
他笑起来，又问听到他笑声而转过头来的小花：“你呢？”
小花摇头，咧开嘴傻呵呵地笑了，“我也没听。”
顿时，三个人一齐笑起来，最后，是大花先停下来，开了口：“世上多的是为情所困的人，我只想喝酒。”
小花也停了下来，笑呵呵地喝了一口酒，“我也只想喝酒。”
他笑到肚痛，又想起自己阿姊还在为情所困，又笑不出来了，问大花和小花：“你们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办？”
大花颇为豪迈：“我最喜欢咱们将军！”
小花却闷闷地喝了一口酒，有些愤愤道：“要是我喜欢的，说什么也得压着入洞房！”
大花一口气噎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附和道：“对！咱们这种人，能快活一天是一天，洞房了再说！”
徐贤也灌了一口酒，觉得有理，便问：“这城中哪里可以做婚服？”
小花一愣，问：“喂，你要成亲？”
他哈哈一笑，“我成亲？等我当上大将军再说！”
大花也笑开了，抖着手指向台上的姑娘，“她有，刚做好的，还没来得及穿呢！”
小花“啊”了一声，指着她大叫：“你不是没听吗？”
大花耸耸肩，将自己手中还剩下的半壶酒塞进她怀中，“这不刚听吗？”
小花不知是酒喝得多了，还是气的，一张脸成了猪肝色，两腮鼓鼓的，徐贤看她维持了这个姿势好一会儿，那腮帮子才瘪了下去，紧跟着的，是她喉头的吞咽声。
大花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在她忍受不住之前收了回来，“这不带你出来了么？这点事，不气。”
小花打了一个长长的嗝，可能是因为一直张着嘴，徐贤以为她还没打完，等他又喝了两口酒之后，她那张嘴才合上，小花又开开心心抱着酒喝起来。
酒过三巡，他决定离开，主要的原因是那台上的姑娘要走了，他得去管她买那一身喜服。
他跟着那姑娘走到门边，替她开了门，在她开口道谢的时候，又问她住在哪儿。
那姑娘诧异地看着他，他只好解释，想要购买衣服的打算。
那姑娘黯然垂下双眸，出了屋子，说了一句，让他跟她来。
他便跟着出去，带上门，转身的一瞬间，瞧见小花站了起来，大花伸手扶了她一把。
大花手撑在小花胳膊上，让她站直了，才站起来，道：“回去了。”
小花抱住她姐姐，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姊，我今日喝得有些多。”
大花往门口看了一眼，问她：“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小花不说话了，脑袋在她身前拱了拱。
大花哭笑不得，将她拉开了一些，“还洞房呢！你就过过嘴瘾。”
小花撇撇嘴，任由她阿姊拉着往外走，“我今日过够了嘴瘾，可以管个十年半载的了。”
牵着她的人无奈地摇摇头，又扯了扯手臂，将她往前带了几步，道：“快些，待会儿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