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摄神取念
在本学期开始之前，霍格沃茨全体师生们都没有想到他们的课堂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是魔法史课。当荼荼对宾斯教授提出‘为什么不能改做随堂练习册呢？那样可以提高学习效率’的时候，有部分学生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现在他们的魔法史课是这样的：每个学生的课桌上摆了一本厚厚的习题册，上面有三千道选择题，每个题目的后面都标注了正确答案。他们每节课只需要坐在教室里默背这些练习题，而宾斯教授则坐在讲台上面打盹。
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继续在课堂上睡觉或是看小说，但宾斯教授告诉他们，期末的试卷会从这本习题册中随机抽选100道，答对80道才算及格。
不仅如此，荼荼还建议宾斯教授设立历史题采集信箱，鼓励学生们踊跃投稿，为这本习题册添砖加瓦。
从此，这本全年级通用的习题册成为了每个学生随身携带的书籍，他们在吃饭上厕所时都会拿出这本书，随机翻到某一页默记上面的习题。
而这本随着时间不断加厚的习题册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名字——霍格沃茨魔法史真题集。
如果说魔法史课的改变只是让大家换了一种死记硬背的方式，那么魔咒课的变化就是从书本走向了实践，从教室来到了厕所。
以往学生们只需要坐在课桌前，对着一根羽毛不断重复‘羽加迪姆勒维奥萨’。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们需要跑到二楼那个没人用的女盥洗室里暴打巨怪，用上他们学会的所有魔咒，三人一组围殴那只拿着木棍的傻大个。
弗利维教授会站在厕所门口给他们计时，用时最短的小组会获得加分。并且他还宣布，将以学生们平时课堂的表现作为依据来给出期末成绩。
而在草药课上，以往只需要给各种植物换盆施肥的学生们，现在还要满教室乱窜地消灭地精和狐媚子。
期间他们还要注意不能碰倒花盆，否则就会被扣分。
在这些令人身心俱疲的课堂中，唯一能让学生们得以喘息的就是黑魔法防御术课。
本来，大家都认为这将是最精彩的一门课程，但现实是学生们已经渐渐地把这个课堂当做写作业或补觉的地方。
自从第一节课，荼荼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抓住了全部康沃尔郡小精灵后，全校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就变成了‘先快速抓住小精灵，然后自习’。而学生在本学期抓住的小精灵数目，将成为每个人期末成绩的依据。
在变形课上，则是出现了严重的内卷情况。
当麦格教授要求把火柴变成针时，会有一个学生变根镂空雕花的金针出来，仔细看那雕花，仿佛还是某个教授的半身像。
当教授要求大家把老鼠变成茶杯时，那个学生会变一个精美的珐琅描金彩绘瓷杯出来，还自带小勺。
……
最终，麦格教授提高了全年级的课程难度。
有敏锐的学生发现，目前仅有神奇生物保护课、占卜课和魔药课还未遭受荼毒。前两门课是因为不在一年级开设，而魔药课则是因为那个斯莱特林一年级新生甚为喜欢他们院长的授课方式，发自内心的那种喜欢。
斯内普也发现了这一点。
眼下他正在给斯莱特林一年级上课，通过课件展示了独活草和马鞭草的图片以及常见用途后，斯内普挥动魔杖让黑板上显示出活力滋补剂的制作流程。
＂步骤在黑板上，成品应该是淡蜂蜜味的黄色液体。下课前交给我。＂斯内普的目光巡视教室一圈，在经过第一排正中间位置上的人时顿了顿，然后瞪了她一眼。
她就不能收回她那白痴一样的目光吗？！为什么从这学期一开始的每节魔药课，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荼荼都总是用鼻涕虫一样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曾尝试过找理由关她的禁闭，但荼荼非但不害怕，还哼着歌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然后乐滋滋地一挽袖子，一边还环顾着他的办公室询问：＂教授，您想让我干啥？捏爆甲虫的眼睛还是拔掉老鼠的尾巴？＂
后来在某一周日荼荼前去魔药办公室做作业时，他委婉地让她收回在课堂上的热切目光，结果荼荼说：＂不行啊教授，那样会影响我听课的效果。您讲的那么好，不好好听岂不是浪费？＂
＂这些课堂上的内容你闭着眼睛都会做，不用跟个白痴一样一直盯着我。我的脸上写着配方吗？＂他恼火地冲荼荼吼道。
＂那倒没有，教授。但您脸上写着自信和从容，它们让您看起来更加迷人了，我忍不住想要一直看您。＂荼荼睁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对他说出这些完全算得上不敬的话。
斯内普记得当时他罕见地噎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荼荼赶出了办公室，粗鲁地把门甩在了她脸上。
但他也清楚，当时的自己并没有生气。
斯内普一边回忆着，一边在教室巡视，时不时用不怀好意地语调恐吓那些操作错误的格兰芬多学生，并愉悦地给他们扣分。
当他最终回到讲台上时，目光不期然地又与荼荼相遇了，她对着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甜滋滋地，然后继续低头往坩埚里加材料。
斯内普不由得在心里想：我上课时的样子很吸引人？她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还是她脑子有问题？
全霍格沃茨的学生都在他的课堂上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生怕自己一个不高兴会掐着他们的脖子灌毒药，但唯独这个真的被自己灌过药的小女孩，一直在用一种充满喜悦满足和崇拜仰慕的眼神盯着自己看个不停。
她信任他，依恋他，他都可以理解，并乐在其中，因为这毕竟是几年来他拥有的唯一一份温暖真挚的情感，独属于他。
但是他不能理解荼荼觉得自己迷人，好看，让她移不开眼……这完全是用来形容心上人的词语！是一个女孩在看着自己心爱的恋人时才会出现的描述！
斯内普为自己想到的可能性震颤了一下，他又看向了讲台前的身影。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荼荼先是疑惑的抬起头，看到他并没有什么指示后，又充满甜蜜地对他笑了起来，双眼泛着亮晶晶的光芒。
斯内普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倏然别开了脸，心中暗自决定要弄清楚荼荼内心的想法。
他不能放任荼荼怀抱着错误的情感越陷越深。自己的余生除了赎罪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荆棘黑暗，他怎么能拉她跟自己一起沉沦？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还是必须潜伏在神秘人身边获取情报呢？他不能把她也置于危险之中。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对自己有那样的感情，那这感情本身也是病态的，不应该存在的。
她不会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回应，而他又太清楚深陷一段无望的爱恋有多么痛苦绝望。
他不能让她也遭受这种绝望。
而正在给魔药装瓶的荼荼可没想那么多。她一边给玻璃瓶扣好盖子，一边在心里喜滋滋地冒着泡。
‘今天教授看了我好几次呢，那眼神还都若有所思，是在考虑给我送什么生日礼物吗？教授好用心哦’
荼荼欢快地将魔药递给斯内普，顺便给了他一个‘放心，你送什么我都喜欢’的眼神，就准备转身回到座位上等待下课。
＂罗齐尔小姐，稍等一下。＂斯内普收好魔药，开口叫住了她。
＂嗯？有什么事吗？教授。＂荼荼疑惑地回头看着脸色犹疑不定的斯内普。
＂今晚八点来一趟我办公室，你上次的论文有些错误。＂斯内普瞪视了一圈偷偷往讲台瞄的学生们，然后对荼荼沉声吩咐道。
＂呃？哦，好的，我会准时去的。＂荼荼愣了一秒，旋即又迅速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嗯。＂斯内普还是探究地盯着荼荼，希望能从她表情里再多看出点什么。
荼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同时在心里盘算着晚饭得快点吃，千万不能影响自己的‘约会’。
很快下课铃声便敲响了，荼荼看着讲台上的斯内普一甩魔杖，将学生们交上去的魔药全部漂浮在自己身后，昂首阔步气势凌凌地走出教室。她热切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直到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
真是，太潇洒了！
晚上八点，地窖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了。
斯内普坐在办公桌前轻挥魔杖，门便霎时弹开，他看见荼荼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进来。＂他语调平平地说着，与之相反的，是他落在荼荼身上明显的探究目光。
荼荼依旧笑眯眯的，径直走到办公桌旁边，打量了一下他手边的羊皮纸，询问道：＂教授，我的论文有哪里写错了吗？抱歉，应该是我没仔细检查。＂
斯内普看着她，语出嘲讽：＂我没看出来你真的觉得抱歉。＂
那当然啦！她正在为突如其来的‘约会’暗喜，能绷住表情不要太开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想让她挤出点惭愧的情绪？会不会有点强人所难？
荼荼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荼荼没说。
她只是收敛了一点笑容，微微缩了点脖子，低垂着眼睑轻声说：＂我知道错了，教授。＂但我下次还敢。
斯内普看着荼荼得心应手地装出一副假兮兮的认错样子，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站好！跟救世主混久了也学他一副邋遢样子吗？＂想到这里，他觉得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心理有问题对自己心生暧昧，就是成天跟波特家那个小崽子混在一起！她就不能多把眼光放在正常点的男孩子身上？德拉科倒是不错，但马尔福家主夫人这个位置并不适合荼荼，她言行举止太活泼了，不会喜欢那种拘束。况且，德拉科的心思也明显不在荼荼身上。
但是霍格沃茨又不是没别人了，赫奇帕奇那个三年级男生不也很好吗？
想来想去，斯内普都觉得问题应该是出在荼荼身上了。思索了片刻，他出声询问：＂你对于自己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荼荼没想到斯内普会突然问她这个，＂毕业？＂
＂嗯。比如职业，想做些什么？或者是想去哪？我记得你很喜欢中国？＂斯内普慢慢引导着她。
荼荼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确实有想过，打算等毕业以后去中国生活。但后来慢慢没这个想法了，我想继续留在这里。＂
＂为什么？＂斯内普追问道。
＂因为我想……我……＂荼荼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他是最先发现她特异之处的人。然后因为邓布利多的要求，他做了自己的监护人，虽然不怎么跟自己相处和交流，但他也一直关注着自己的课业，自己的健康，自己的安全。
渐渐地，荼荼越来越依恋他，越来越想缩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不想离开他。
虽然在他同意成为自己监护人的时候，荼荼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想办法让他活着看到战争胜利，但那时她的计划仍然是毕业以后搬到中国生活，只要能依旧跟他保持通信就好。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英雄，所以也一直用对待可敬之人的态度对待他，除了想让他好好活着，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慢慢开始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在意起他的一切。
她明明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完成各种艰难的课业，不用自己找各种魔咒和魔药来学，但她不想让他失望，她想让他为自己感到骄傲，她想听他夸奖自己。
她所做的努力，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活着，也是为了自己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但她从来都不敢说。
她怕他在知道后会远离自己，怕他觉得自己心思龌龊，怕他厌恶自己，怕自己再也不能靠近他的世界。
她知道斯内普不会接受自己的感情，她也清楚斯内普的心里一直住着一朵百合花。
她不敢奢求斯内普回应她的感情，也不敢让自己的感情对他造成负担，于是她一直用年龄和这具小小的躯体做伪装，掩藏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情意。
＂因为我舍不得离开霍格沃茨了，我想留在这里任教。＂想……继续陪在你身边，荼荼在心里默默补充。
斯内普一直紧紧盯着荼荼的脸，观察着她每一分每一毫的表情变化。他注意到，荼荼在说这句话时，眼神向旁边飘忽了一下。同时，她把双手悄悄背在了身后。
这是荼荼心虚说谎的表现。
他几乎看着荼荼从一个胖乎乎的奶娃娃长到如今这么个娇俏伶俐的小姑娘，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他能清楚分辨荼荼举动的反常之处。
于是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荼荼的双眼，轻声说：＂看着我。＂
荼荼还在心里胡乱思考着刚才的对话，冷不防听到斯内普用温柔到几乎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嗓音对她说＂看着我＂……
荼荼立刻毫无抵抗能力地沉醉在这三个词中，仿佛被蛊惑了似的抬起眼看向斯内普的黑眸。
霎时间，荼荼感觉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思维刺入了她的脑海，迅速翻拣着她的记忆。她双眼失焦地看着眼前的黑色身影，被动地跟随着那道入侵的思维察看自己的过去，重温当时的情绪。
斯内普毫不犹豫地从荼荼‘前世’的记忆开始翻看，他认为要弄清楚荼荼这种不正常的情感倾向形成的原因，就要从根本上查起。
于是他看到了——
‘她处在一片虚无中听自己的小主人讲述关于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故事，尽管她心里很疑惑故事的主人公到底是谁’
‘她躲在虚无中跟着小主人抬头看墙上的画像，听小主人说那就是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在听到哈利波特跟画像的对话后内心不平又无计可施’
‘她不时地询问贝拉有关于西弗勒斯斯内普的事’
‘她躲在虚无中偷偷观察那个只会用神锋无影的斯内普’
‘她听见自己的小主人说如果能穿越，一定要帮斯内普活下去’
‘她对西弗勒斯斯内普越来越好奇，好奇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在一片虚无中不知时间流逝，不知世间变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静静回忆着那个关于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故事’
…………
‘她在医院门口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惊讶又高兴’
‘她在自己点头同意当她监护人时，内心雀跃不已’
‘她努力地研习魔药，努力地钻研魔咒，不小心弄伤了自己也不哭不闹，擦好药后又捡起魔杖继续练习’
‘她把自己的回信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
‘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临摹自己的笔迹’
‘她因为自己委婉地夸奖而开心欢笑’
‘她总是梦见自己对她不假辞色、阴沉冷漠，却又对另一个女人温柔缱绻、满腔柔情’
‘她总是在梦醒后的深夜静静坐在床上，眼眶发胀地看着窗外’
‘她锲而不舍地去麻瓜界偶遇哈利波特，跟他成为朋友’
‘她向哈利波特讲述魔药学教授有多么好’
‘她给邓布利多写信，写的是……’
此时，斯内普感到荼荼的记忆开始剧烈波动，似乎在抗拒他继续往下看。
他默默加大了摄神取念的力度，于是他继续看到——
‘她看到自己坐在教师长桌后，内心满足而欣慰’
‘她贪恋地看着自己讲课时的一举一动，欣赏且仰慕’
‘她纠结于该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她想留在这里，她想……’
斯内普被一股剧烈地波动猛地推了出来，他定定神，深深地看向面前的女孩，眼里是了然，还有一些难以置信。
尽管他对荼荼的心思有了一些猜测，但他一开始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缺少同龄朋友的年少女孩对自己误生出的一段朦胧好感，虽然纯挚美好，但应该还只是恋慕，远达不到‘爱’的程度。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想到将她对自己的暧昧感情斩断在当下，防止她越陷越深。
但是他没有想到，她对他的爱恋早已比他所能想到得更深，更重。
斯内普突然有一股窒息的无力感，他之前准备好的话现在全部都无法说出口。
在他已经得知她如此深切绵长的情意后，暗示她对自己的感情是病态的，是错误的，继续劝她改换目标多看看身边的同龄人？
他做不出来，他确信她也无法接受。
他知道荼荼从未想过得到自己的回应，她任由自己越陷越深，却也只是甘之如饴地陪在他身边，并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就像当年他对莉莉一样，却又比他更谨慎，或者说，更卑微……
她甚至连祈求回应都不敢奢望。
也许是因为斯内普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荼荼的心在这片难捱的死寂中逐渐变得僵硬冰凉。
她知道一旦斯内普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感，就会采取退避三舍、冷漠远离的态度，所以她一直很小心地把这些感情掩藏在孩子气的撒娇稚语之下。
但是今天，当这一切真正来临的时候，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针扎般的难受，密密麻麻地戳刺着她的心。
于是，荼荼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她不想等斯内普对她下逐客令，她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任何可能会刺伤她的话语。
她想让他们之间的回忆依旧保持美好，也许这样，他们之间还能假意维持微妙的平衡。
她平复了一下起伏不定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依旧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认真地说：＂斯内普教授，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的心思很龌龊，对自己的监护人和教授有了……那样的感情。何况我还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不，也许我连人都算不上……我的感情一定让你感到恶心了。但是请您相信，我不会给您造成骚扰和负担，我……我会……我会……真的对不起！您别讨厌我……我……我这就走。再见，斯内普教授。＂
荼荼语无伦次地说完就夺门而逃，完全没有给斯内普留出反应的时间。
于是斯内普只能坐在办公桌后，维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大开的门口……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掩下眸中翻滚着的浓烈情绪，用魔杖对准自己的袖口，半晌也没念出那句已到嘴边的‘清理一新’。
他垂眸盯着布料上的那点深色痕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