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的灵魂(2)
我看向其他桌子,那些死去的士兵也坐在那里,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我,最后一点一点地化成烟尘,化成脓血。
我卑微地向神祈祷,祈求神赐予他们勇气和力量。转瞬之间,他们全都死了。
连续三天,我吃了就吐,吐完就睡在马桶边上。
“很难受对不对?”
罗上校抽着烟斗,坐在洗手池边上。
没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挂在胡子上,嘴角还有流出的口涎,我的胃里一阵阵反酸:“是,很难受。”
“为什么?”
我以为他会告诉我答案,我看了一眼马桶里的秽物:“我,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我是逃兵。”
“你不是军人,你有逃跑的权利。而且,我们已经死了。”
我支撑着站起来,踩到地上的呕吐物,差点滑倒:“你是死了,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可是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朝他倒过去——盆骨撞在水池边沿,痛得几乎要眩晕。
罗上校站在我背后,望着镜子里的我:“洗洗脸吧,会舒服点,像这样。”
然后我看着他把手伸到水里拨拉两下,抬起来往脸上一抹,皮肤化成脓血,全部流进水池之中。
“不要,”我右手握拳,“不要再折磨我了!”
“活着怎么会是折磨?”
我一拳砸在镜子上,碎片划破我的皮肤,我不确定眼前的血是不是自己的。
“你在流血。”是电脑的声音。
水池里的脓血渐渐淡去。“不要你管。”
“人体失血会导致机能下降,严重则会死亡。”
“我说了不要你管。”
镜子旁弹出一个抽屉:纱布、酒精、止血带、剪刀……
哪一个适合麻醉自己,哪一个适合结果自己?
“再经过一次跃迁,飞船将进入太阳系。”
我靠在舰桥的栏杆边上,手里拎着一瓶酒。很多宗教禁酒,所以酒不能公开出现在船上。耐不住的士兵会偷偷带上来,被发现了难免关禁闭——不过现在谁管呢?“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我有义务向指挥官报告。”
电脑在监视我,我知道。所有的摄像头都是它的眼睛,它可以也理应看到一切,但这种感觉还是让我不太舒服。“我只是个平民,这艘船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怎么当你的指挥官?”
“我必须听从人类的指挥。”
“随你怎么说吧,”我喝干瓶子里剩下的酒,碰碰罗上校的手肘,“上校,就没有安静点的舱室吗?”
电脑还在说话:“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并不适合饮酒。”
我跟着罗上校走进冥想室。这间舱室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坐下,按照规定,任何人,当然也包括电脑,不能在此发出声音。我靠在墙边,凝视着墙上的花纹,酒气直往上涌。如果面前有一只马桶或者帽子的话,我一定已经吐出来了。
“上校,你心里有烦恼吗?”
他不答话,只是望着我笑。
“上校,你知道烦恼的根源是什么吗?”
他摇头,看样子似乎有兴趣知道。
“烦恼的根源是欲望。想要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所以才会产生烦恼。”
“听起来很容易解决。”
我吐出一口气:“是啊,很容易。”
我记得在神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去了喜马拉雅山脉。和其他到这里的同学不同,我没有去寻找那些穿着红色袍子的僧人,而是在一个小村落里生活了半年。跟着村民爬山、采蜜、藏冰,我没有跟他们谈论任何与宗教有关的事情,直到我离开,他们都还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游客,或者是个身无分文的迷路者。我默默地观察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并把观察记录作为毕业论文交了上去。文末没有结论——我没有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也没有呼吁世人都去学习那些尼泊尔人的处世方法——我留了空白,就像我心里的空白一样。
“电脑,把这个房间的空气抽走。”
我以为会听到类似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但似乎什么也没有。
“电脑,你抽走空气了吗?”
“是的,听从您的吩咐,这个房间的空气正在减少。”
我抱住自己的脚踝,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上。这样的姿势,不知道会不会给法医带来麻烦,他们可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我装进裹尸袋里。他们会怎么判断这件事?飞船上唯一的乘客窒息而死,会不会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机器谋杀人类的案件?至少在他们检查我和电脑的对话录音之前。
我的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肩膀上有一股向下压的力量,是罗上校吗?
“你说你死后,见到的是哪一个神?”罗上校问我,还是他那种不屑的语气。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艘船上,我是所有神明共有的唯一代言人,面对那些把希望抛出来的士兵,我代他们转达,把每一颗虔诚的需要被庇佑的心都交给各自的神。但我从来不敢抬头看神的脸,我怕他们质疑我的无礼。也许,正因为如此,神才没有回应我祈求的允诺,才没有让他们逃过死神的诡计。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牧师,触怒了神明,却让所有的信徒背负了惩罚。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冥想室,没有死。
这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电脑,发生了什么?”
“空气过低导致你昏迷,我重新恢复了空气供应。”
“是我让你抽走空气的,你不能违背我的命令。”
“你在自杀。身为人工智能,我不能看着人类伤害自己。”
被人窥破心事原本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何况被一台电脑。“你懂什么,你哪里知道什么是自杀。”
“在复杂的心理作用下,个体蓄意或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就是自杀。”
“你不能照着词典念一遍,就宣称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复杂的心理作用,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起身往舰桥走,罗上校跟在我后面。要怎么跟一堆电路板解释我心里的情绪波澜,可以类比成病毒程序吗?一种撕破所有自欺欺人的病毒……好像也不是。“恐怕不能,你理解不了。”
“那真是抱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能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