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丰乐楼
靖远侯张谭脚步匆匆,一路从皇城外赶来。
久候在东华门的太监,打着灯笼领着路,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承德殿而去。
圣上有旨,靖远侯护国有利,献宝有功,特许与圣上同行,一道与民同乐,共赏上元花灯。
靖远侯受宠若惊,这是何等的待遇,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与圣上同行。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微汗,一边心里盘算着。府里那么多事,上上下下都需要他来决策,出行前自然需要好好安排一遍。
正月十四,临安城。
吕梁和岑潇潇,还有亲卫众多兄弟都牺牲在塌房,让赵忆南和其他人都难以置信。
人生无常,曾经一起作战的兄弟,一刻钟前还在说笑,谁能料到如今天人两别。
苏秉灯忧郁地站在亲卫府门口不敢进,亲卫府的兄弟和岑潇潇都是为了救他而牺牲的,就像当年西楚霸王兵败乌江,有何脸面面对江东父老。
赵忆南心疼又纠结,可此时她心里清楚,此时此刻她不能倒,整个亲卫府都指望着她。
正当她想拍拍苏秉灯的肩膀,安慰安慰。
为免引起骚动,苏秉灯趁着四下无人,说出了北辽可能与黄巾军合作,借此机会入侵大宋之事,还将他的猜测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赵忆南的表情从严肃变到惊讶,再到慌张,最后愤怒。
北辽入侵乃两国之事,已经远远要比黄巾军偷袭案件更为严重。
赵忆南想当即下令,让禁军封锁塌房,尽全力搜捕祝枝山和狼卫。
可苏秉灯却说道:“此时封锁塌房已无意义,祝枝山不会坐以待毙,此去搜查必定人去楼空。调动大量禁军,不仅会打乱临安城如今的部署,导致其他地方出现守卫空缺,还有可能打草惊蛇,让狼卫更加小心,甚至不再露头,潜伏在临安城里。”
“可是任由狼卫横行临安不是亲卫所为,难不成看着狼卫肆无忌惮地作乱?”
“我们所有的猜测都是基于北辽与黄巾军合作,北辽无非是寄希望于黄巾军偷袭圣上成功。既然如此,我们来个釜底抽薪,一切照旧,继续调查黄巾军。只要黄巾军计划失败,圣上坐镇临安城,北辽这几个狼卫都不够禁军塞牙缝的。
听了苏秉灯的解释,赵忆南想起来秦公公的请君入瓮,也明白了其中道理。
苏秉灯当即布置:“让亲卫兄弟多注意些狼卫的动向,另外叫两个兄弟盯住琅琊客馆。”
“你担心耶律弘基?”
“耶律弘基应该并未参与,不过我不放心,毕竟那是北辽的客馆。”
赵忆南点了点头,也提出了疑问:“只是如今黄巾军线索全部中断,我们该如何查下去?”
“我有办法!”
苏秉灯将赵忆南引到沙盘边上。
沙盘上密密麻麻都是依兰根据赵忆南的要求部署的亲卫守卫点,还有禁军关卡,巡防营巡逻路线。人员卡点部署上下有秩,左右均衡,轻重有序,一看就是出自经验老手。
苏秉灯不得不佩服赵忆南的水平。
随后他指了指西南角的一个院落,问道:“此地为何没有亲卫部署?”
依兰解释道:“此乃靖远侯张谭府邸。”
“我当然知道这是张府。”
依兰对苏秉灯的插话翻了翻白眼,撅了撅嘴,生着小闷气。赵中郎都不会随意打断她的话,苏秉灯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留。
苏秉灯见依兰没有下文,侧着脸转过头去,接着问:“张府为何没有安排亲卫?”
依兰吐了吐舌头,嘟了两秒钟嘴,语气中带着刚硬继续解释:“圣上有旨,此处可有靖远侯自行安排,平日里都是靖远侯府兵维持秩序,临安府和巡防营均不会插手。靖远侯盛名远扬,这一带百姓也对靖远侯十分敬仰,加上张侯爷向来做事公平公正,所有周边百姓都很听从侯爷安排,极少会有事闹到临安府去。”
此时,赵忆南也走了过来,看到苏秉灯一直关注张府,便问:“张府安排有何不妥?”
“岑潇潇说,她在西湖的孤山上闻到过北辽琅琊客馆的那种特殊气味。”
“西湖的孤山?”
“还记得军器监编判宋玉德临死之前手指的方向吗?”
“记得,是一副落款人为心的字,就写了四个字‘孤山寺北’。我也想了很久,不明其余。孤山上并没有寺庙,临安城里也没有名为孤山寺的寺庙。”
“当初我也这么想,如今想来,孤山寺北四个字应该指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首诗。”
依兰疑惑地问道:“什么诗?”
“唐朝诗人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苏秉灯点了点头,指着孤山和张谭府邸说:“对,这首诗所描写的地方就是西湖。”
这倒是让赵忆南刮目相看,原本以为苏秉灯流浪一生,没读过书,想不到还懂诗文,着实厉害。
赵忆南顺着苏秉灯的手看去,孤山正好在张谭府邸边上。
“你怀疑此地与黄巾军出没?”
“去看了就知道了。”
苏秉灯大步走到训练场,重新挑选了一把劲弩,背在身上,又选了一柄匕首,插进靴子里,准备出门。
亲卫小李拦住了他。
“苏帅,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秉灯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稚气的小伙子,似乎看到了王一理的身影,又想起了山洞里那些为自己牺牲的亲卫,擦了擦鼻子说道:“好好待在府里,听中郎安排。”
说完,头也不回,跳上马飞奔而去。
赵忆南见状,嘱咐了依兰几句,急忙跟了出去。
御前护卫高展带着一份刚刚接到手的密信走进承德殿。
圣上接过高展的密信,上面只有一个字:“妥”。
圣上看过之后,神秘一笑,吩咐道:“秦公公,传礼部侍郎孙丛文。”
秦公公毕竟是圣上身边的老人,圣上的一言一行他都能领悟基本意思。一看圣上看了密信眉毛上扬,他自然知道必定是好事,脚下的步伐也快了不少。
片刻之后,殿外候着的礼部侍郎孙丛文揉了揉麻木的腿,一秒钟都不敢耽搁,一路跟着秦公公小跑进承德殿。
脚上的麻木感随着小跑逐渐缓解,可心中的担忧愈发严重。
施恩图被盗,已经牵动了整个礼部,甚至尚书省都受到牵连。另一位户部侍郎正在礼部做着最后的努力。路线调整已经来不及,运河工程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修改,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请亲卫和禁军协助,找到偷盗之人,尽可能缩小施恩图泄漏范围,并加强警戒。
此刻吉时未到,圣上突然召唤自己,除了责问此事,别无其他。
孙丛文后背不禁冒汗,寒冷的春初,身体却十分炎热。
一旁的太子看着形色匆匆的孙丛文,脸色不禁拉他下来。
施恩图之事他早就听说了。
礼部被盗岂有流传的那么简单,只是因为遭遇遭贼,损毁了些不值钱的东西。
真实情况朝中大臣都知道。
事终须有一个源头,若苏秉灯等人找不到黄巾军,那些朝中不利于太子之人,会利用这次机会,将所有事端甩给太子,趁机动摇东宫之位,毕竟已有线索证明太子可能与黄巾军有牵连。
如今太子形势岌岌可危。
太子匆忙找来司马忠,让他务必找到苏秉灯,助他搜寻黄巾军下落。
苏秉灯和赵忆南一路出了清波门,路过学士桥,便到了聚景园。
张谭十几年前打胜仗,圣上便将此园子赏赐给了他。
聚景园原先是一片荒地,后来因为靠近丰豫门,出入西湖的百姓多了,便在此地修建了一些休息用的亭子,也有很多文人雅士,郊游之人选择在此地赏西湖,品人生,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园子。
聚集百姓风景,汇聚天下之才,聚景园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聚景园也是一个开放之地。
张谭的府邸其实在城内,就在清波门南面,背山面水而造,坐南朝北,与寻常府邸不同。
相传清波门也是为了张谭方便去西湖而开,当然这只是民间传说,为的也只是彰显靖远侯张谭曾经对大宋的功劳。
赵忆南指着北面方向顺手画了个圈,说道:“东从城内蒲石桥,西至西湖边二十丈,北至丰豫门,南至学士桥,这块地都是圣上赏赐给靖远侯的,所以此地没有其他人员巡逻,来来回回都是张府的护院。潇潇所说的孤山就在丰豫门北面,那里有个丰乐楼,是个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再往北便是丰豫门水门。”
孤山并不在张谭管辖范围之内,而苏秉灯选择从张谭管辖地内部查起,其实从内心深处已经对张谭有了判断。
两人边走边看边闻,努力回忆着琅琊客馆那种气味。
毕竟鼻子没有岑潇潇做香料这类人来得灵,但终究还是能闻出一二。
果不其然,在孤山边上,靠近丰乐楼的地方,便有一股浓浓的气味。
这股味道其实就是北辽人入驻中原地带,为了掩盖身上那股草原游牧民族的气息而特意擦拭的。
苏秉灯二话不说,闯进了丰乐楼。
此时的丰乐楼是最为热闹的时候,白天大部分都需要谋生,总会去寻找活干,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虽然大多都是违法违规之事,但他们都有一个默认的原则,杀人越货、放火打劫之事不做。因此,很多人也把这里当做躲避官府追捕的地方。放眼整个临安城,就丰乐楼最安全,临安府管不到,只要不做出格之事,张府也不会管,自然安全。
门口两名壮汉一把拦住了闯进来的苏秉灯和赵忆南,侧目怒视。
周边的熟人都知道丰乐楼的来历,不会随意上门。
“第一次来?”
赵忆南点了点头,苏秉灯没有理会。
“可有投名状?”
“投名状?天子脚下岂有投名状之理?”
两名壮汉哈哈大笑:“此地别说远在天边的天子,就算是临安府也管不到。”
苏秉灯压低着眉,问道:“那就是没有人管喽?”
“此地归靖远侯管!一看二位便不是此道上的人,请回吧。”
说完,左边的大汉大手一挥,一群喽啰从背后赶来,还带着枪棒,吓唬两人。
苏秉灯微微一笑,侧过头去,带着嘲讽的意味问赵忆南:“张谭还真是好侯爷。”
看门汉见苏秉灯二人不为所动,给啰啰们一个眼神,丰乐楼的啰啰们一拥而上。
苏秉灯捋了捋袖子,一个人迎了上去。
那些啰啰岂是苏秉灯的对手,哪怕苏秉灯今天受了无数次的伤,还带着悲凉的心情对战。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啰啰们左躺一个,右坐一个,前面两个挂着脸,后面三个吐着舌头,都已经无法动弹。
两个看门汉见状,知道惹了不好惹的人,匆匆忙忙去叫掌柜。
苏秉灯径直走进店内,拎过一把长凳,坐在桌子正中间,一只脚搁在凳子上,静静等候掌柜。
鱼龙混杂的地方,想要搜寻线索不得不通过地方龙头,否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不一定会见到瓢。
赵忆南跟着走了进来。
刚踏入丰乐楼的她有些后悔了。
先前门口的吵闹惊动了酒楼里面寻欢作乐的客家,他们纷纷围了过来。
一个个气势汹汹,脸上刀疤,双眼瞪着站在苏秉灯身边的赵忆南。
个别还嘴上吐芬芳,动手动脚。
“哪来的狗官,来丰乐楼讨要生活?”
赵忆南内心不禁打了个寒颤,竟然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朝着苏秉灯靠了靠。
苏秉灯见状,狠狠地拍了拍桌面,起身将赵忆南护在身后,轻声说道:“怎么,都没事做?要不要去巡检司喝杯茶?”
忽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苏秉灯,惊呼“苏阎罗”!
就这三个字,一时间传染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主,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声不吭。
赵忆南吃惊又佩服的望着苏秉灯。
片刻功夫,一声洪亮的女声穿过店堂。
她快速走到苏秉灯跟前,皱了皱眉头问候:“苏阎罗。”
苏秉灯抬头看去,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只是想不到经营这样一座混迹天地之间的酒楼之人,居然是一名身材曼妙的妙龄女子。
“认识?”
女子连忙改口:“苏使说笑,混临安城的,还有人不认识您的。”
女子说话谨慎,身后原来嚣张跋扈的看门汉也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两步。
他们都知道,疯起来的苏秉灯根本不管死活。
“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女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丰乐楼最近是不是来了很多北辽人?”
“苏使也知道,像丰乐楼这般地方,从不过问来者何人,上到皇亲国戚,下到盗匪流氓,三教九流,只要银子到位,快活自然不会少。哪里能知道有没有北辽人来?”
说完还甩了甩手中的丝巾,做了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
苏秉灯自然知道眼前的女子没有一句实话。
丝巾飘过的一刹那,苏秉灯一把抓住女子的手,笑道:“你年不过二八,能认得我确实不错!”
话音一落,苏秉灯反手将女子扣在桌子上,一旁的壮汉丝毫不敢动。
女子质问:“苏使这是为何?”
语气中带着一丝慌张。
“我身后之人乃亲卫府中郎,如今在追查黄巾军,别说你不知道。老老实实让你背后之人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
女子没有说话,只听二楼传来一阵掌声。
赵忆南佩服地看着苏秉灯,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女子背后还有人?”
“她虽然穿着艳丽,可与手中的丝巾根本不匹配。此乃八方玲珑巾,是皇宫贵族所用,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何况她一个风尘女子。”
赵忆南恍然大悟。
现场一下子安静不少,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等候着楼上的女子下楼。
“不愧是苏阎罗!”
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富贵妇人。
苏秉灯没有料错,来者是一名中年妇女,虽然年近半百,却因为保养到位,看着脸上的皮肤依旧有弹性,可惜终究抵不过岁月,留下些许细纹。
赵忆南顺着众人的眼光看去,顿时眼神恍惚,脸上的皮肤不自觉抽搐,嘴唇颤抖了几次,内心压抑着尖叫。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