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着的门
泉水叮咚,春日正午的阳光洒进福山别院的正厅,落在女子精致的鞋子上。
两名男子立在门前,低着头听着厅内女子的指令。
一名士兵匆匆跑进正厅,在女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又急忙撤了出去,生怕被责备。
随后便听到正厅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前将军为黄巾事业牺牲自我,那是天师对他最好的召唤。想要换新天,重新做主人,就得有这样的觉悟!”
“黄巾事业不能停,再有五个时辰,就是黄巾腾飞之时,你们不能松懈!届时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有地之人,再也不用看人眼色,再也不会被地主欺压,普天之下都是你们耕耘之地,中原沃土都将在你们脚下!”
鼓舞人心的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激情萨满。
两名男子相视一笑,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完成接下去的任务。
正月十四。
临安城丰豫门外,西湖边上的一处民居。
草屋前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一边靠着西湖,湖上有一个小码头,码头边上有一个大柳树。
初春,柳树的嫩芽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来。
苏秉灯没有进屋,而是盘腿坐在柳树旁,左手拿着一块木板,架在腿上,右手拿着短剑在木板刻下了“阮小柄之墓”五个大字,随后划开手指,用鲜血染红这五个字。
做完墓碑,苏秉灯起身,寻了一个顺风顺水的角度,将墓碑插在了地上。
午间的暖风,挽起一丝西湖的波澜,苏秉灯后退一步,给墓碑磕了磕头。
“小饼子,哥对不住你!”
阮小柄就是小饼子的真名,自从入了巡检司暗察这一行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名字,周边的人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或许相识的人很多,可真正记得对方姓名之人少之又少。
做完一切,苏秉灯靠在柳树旁,与墓碑对话。
阳光照在西湖上,随着微风泛起的波澜,反射着金光,就像是苏秉灯如今的内心,多了些涟漪。
屋子的主人回来了,是一名青年妇女,左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右手拎着一箩筐的蔬菜。
看到苏秉灯,妇女微笑地咧了咧嘴,连忙作了一个进屋的手势,然后先让男孩拎着蔬菜先进屋去。
小男孩给苏秉灯鞠了躬,踩着一双破旧的小布鞋,挪进了屋。那一筐沉重的蔬菜压着他的步伐十分缓慢。
妇女见苏秉灯未动,就朝着苏秉灯走去,路上看到了一旁阮小柄的墓碑,忽然停下了脚步,愣在那里。
她两眼直直地盯着那块木头墓碑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是我对不住小饼子!”
苏秉灯实在不忍心。
妇女叹了口气,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强装镇定,转身走向草屋。
草屋的门没有关。
妇女对苏秉灯说道:“门是孩子他爹不让关的,他说万一他想家了,会随时回来。所以我一直留着门,总是准备着干粮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一盆干净的水,好让他到家就能洗脸,吃上东西。”
苏秉灯欲说些什么,妇女苦笑着拦住了他:“苏使,什么也不用说。孩子他爹的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他早就交代在牙普洞里了,这几年的生活也是算他赚来的。我的命也是你救的,肥四被打的那天我记忆犹新。我们能有这个家,说真的,全靠苏使你。”
妇女越说,苏秉灯越懊悔:“我不应该把小饼子拖进刀口舔血的生活。”
“这是他自己想要的,他哥在坚甲营的时候,你就十分照顾。亭湖守卫战以后,他就一直想要跟着你,就像当年他哥一样。”
“这次,小饼子是因我而死!”
“那是他该还你的,多活了这几年。”
妇女说的很平静,仿佛很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苏秉灯抽了抽鼻子,从靴子里抽出那把亲卫狼牙将的短剑,上面刻着亲卫特有的标志,随手拿过桌上的布,仔细的擦了擦剑刃,交给了妇女。
“这把剑你收好,遇到麻烦事就报亲卫府的名号,或者来亲卫府找我,再不济也能护身。”
说完,心一狠就转身往屋外走去,眼泪不争气的落下脸颊,留下草屋里双眼婆娑的妇女和一脸懵懂的孩子。
阳光透过苏秉灯眉间,深深的印在眼角的皱纹上,留下历史痕迹,怎么也擦不掉。
这个地方,苏秉灯不能过多的停留,春泥还没有找到,报仇也还没有结束,自己绝对不能再连累小饼子的家人。
这个动乱的年代,城外流寇盗匪横行,小饼子把家按在这里也是无奈之举,他的家人可不能成为敌人手中的把柄。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小饼子这个家的存在,周边的十几户人家也都不认识这母子俩。
天空中数只鸟飞过。
刘府的正厅里,刘志信正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候着外面的消息。
一旁的管家也只能不能停的催促下人跑腿,一趟趟来回跑,确认信件不会被遗漏。
过了些许功夫,一只信鸽飞入刘府。
片刻后,一名下人匆匆跑进正厅,双手递上竹筒,竹筒外画着一个红圈圈。
刘志信面露严肃,颤颤巍巍的打开竹筒,舒展信纸。
信上就写了四个字:
“只欠东风”。
刘志信才长舒一口气,让下人盯着亲卫府的动向,随时来报,自己安然踱着步,走向院子。
穿着锦虎服的赵忆南找到苏秉灯的时候,苏秉灯正在丰豫门边上的公告栏上看寻人启事。
这一大块公告栏密密麻麻贴满了官府发的寻人启事。
苏秉灯不想理会赵忆南,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仇还没有报。
赵忆南拉住即将离去的苏秉灯,真心实意的道歉:“岑府那些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秉灯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哪些话?”
赵忆南知道,苏秉灯装傻那是气话,出生入死辛苦一天解决了临安危机还被人说不是,换成任何人都会生气。
“朝廷和你之间有些许误会,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解开的。是,这个朝廷有些事做的确实不如人意,但终究还是带来了大宋的繁华盛世,造就了临安城这个比长安过犹不及的大城。大堂之上,终是忠臣良将为多,但奸佞之人在所难免。”
“临安城!?”苏秉灯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这临安城,到处暗流涌动,地痞流氓、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特别是甘泉坊和牙普巷子,污水横流,这是繁华盛世吗?你看这寻人启事铺天盖地,多少家庭愁眉苦脸,临安府无所事事一脸漠视,毫不关心,这是繁华盛世吗?莫无言若是做好了这一方父母官,也不需要那么多官府的察子出生入死了!”
苏秉灯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似乎要把小饼子的处境一股脑从嘴巴里发泄出来。
赵忆南早已从吕梁的汇报中知道了小饼子的事,她听得出苏秉灯的话外音。
“临安府尹德不配位、能力不及,自有尚书省去查,你放心。人生在世,兜兜转转一圈最终还是落叶归根,回到故里。也许,这就是小饼子的宿命。”赵忆南带着老成的语气,想要安慰苏秉灯。
苏秉灯听得略有所思:“你说的对,兜兜转转都回到了原地,他们到底图什么呢?”
“他们?你指谁?”赵忆南皱起了眉头,并没有领悟到苏秉灯所说的话。
“户部侍郎久经官场,其间道理怎能不知。一个户部侍郎的位置,难不成还抵不上哄抬粮价赚取的暴利?”
言下之意,按照目前朝廷官员的德行,贪污的一大把。身在户部要职,随便捞几笔就是不小的数目,没有必要为了这笔横财而放弃自己的位置。
赵忆南忽然明白苏秉灯的意思:“户部侍郎之位把控着大宋的钱粮,如此重要的位置朝廷中文武两派人都盯着,黄巾军的人为何会轻易让出来?”
“按照沈府的说法,他们已经富可敌国,孰轻孰重,黄巾军应该很清楚。黄巾军在宋已十年之久,在朝廷中安插一个重要职位必定经过了多番努力,为了钱而放弃户部侍郎,实在匪夷所思。”
“苏秉灯,你的意思是偷袭仓基上,烧毁国粮库不是艮山村沈府的谋划,而是黄巾军的阴谋?而且他们都阴谋远远不止于此?!”
赵忆南说完这句话,感觉背后一冷,这个临安城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可怕的秘密,她一个肩负临安城安危之人丝毫没有察觉。
苏秉灯点了点头。
“可如今线索都已经中断,如何能知道黄巾军真正的阴谋?”
苏秉灯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金属块,交给了赵忆南。
“这是仓基上被偷袭的时候一名同仁交于我的。”
“这是?”
“蒺藜火球!”
赵忆南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端详了许久,问道:“你想查蒺藜火球吗?蒺藜火球制造不易,对球形铁要求极高,一般的材料还无法制作,只有艮山所产的铁矿,提炼出精铁,通过特定的炼制方式方能制成。临安城里应该极少有人能制作此物。”
苏秉灯点了点头:“所以我想查军器监!”
“军器监?”赵忆南恍然大悟,“有道理!军器监掌管天下兵器,每件兵器都有唯一编码,库内蒺藜火球应当也不例外,临安城里也只有军器监辖属的锻铁工坊才有能力制作蒺藜火球。事不宜迟,走!”
赵忆南焦急的模样,早就把刚才安慰苏秉灯的心情抛之脑后。
苏秉灯却一把拦住了她:“想要查军器监,就我们两个去不行,还缺少一个十分关键的人!”
赵忆南思来想去都不曾明白,她们代表亲卫府,临安城除了皇宫哪里去不得,哪里查不得?上查皇亲国戚,下查黎民百姓,整个大宋就没有查不了的人,怎么去个军器监还有其他人的协助。
“谁?我们两个文武兼备还不够?”
苏秉灯却神秘的一笑,朝着城东飞奔起来。
虽然不知道苏秉灯去做何事,但是看着远去的背影,赵忆南至少可以确定,那个自信充满干劲的苏秉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