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究竟谁错
临近正午,临安城迎来了靖远侯张谭的船队,连绵在运河之上,共有二十多艘,一眼望不到头。
临安府尹莫无言喜出望外,特令临安府所有人员上街传告,临安城所需粮食已经运抵城外,即将进入白洋池,希望借此消息平息临安城内乱。
果不其然,百姓听到消息,配上禁军的管控和临安府的疏导,虽心有疑虑,但也都纷纷回家,准备今夜的上元灯会。
正月十四。
临安城,景灵宫外。
运河工程正在收尾,最后一一批货物正焦急地运进工程地界。
工程守卫的两名禁军仔仔细细查看了这批材料,每车六个桶,桶里装着黑色的色漆,还有些许金粉,用于镶嵌在工程的护栏和立柱上,再涂上色漆,便是成品模样了。
因为来了很多次,加上工程的负责人与禁军守卫礼仪上的往来,检查面面俱到,但其实也只是走过过场,大家心知肚明。
这批材料一路往景灵宫而去,押运的人各个神情紧张,时不时回头张望,小碎步恨不得再快一些。
景灵宫边上有两个临时搭建的木屋,上面挂着上元灯会运河工程指挥营,负责人自然是工部尚书祝枝山,任工程指挥使,上元灯会运河工程可是圣上钦点的工程,自然需要朝廷重臣把关。实际出资人整个临安城都知道,是大宋首富靖远侯张谭。
材料很快被送入指挥营一旁的木屋,随后便再无动静,只有木屋上那泛着淡红色的烟气,表明木屋内还有人在。
刚入东青门,苏秉灯被岑潇潇硬拉回了岑府,理由很简单,苏秉灯的伤势很重,需要治疗,而杏林院的古院长便是她的师傅。
苏秉灯自然拗不过,在赵忆南满眼怨恨中道了别。
岑府上下披麻戴孝。
岑潇潇一进屋就把苏秉灯拉到了岑瑞明牌位前,跪地磕头。
“爹,您的仇我们已经报了。这次女儿能报仇多亏了苏秉灯。要不是他,女儿估计连艮山村沈府的门都出不了。爹,他是我们的恩人。”
一旁的苏秉灯听得莫名的心酸。
正午的太阳穿过刚开新芽的树枝,落在坐在院子里发呆的苏秉灯身上,暖暖的感觉。
岑潇潇拿着棉布沾着清水给苏秉灯清理伤口,一旁放着古院长送来的最好的金疮药。
“你说人也真奇怪,沈府已经是一方地主,家产万贯几辈子不愁,为何还要赚拿着黑心钱。听忆南说,沈府院子后面的粮仓都被搬空了,真的是铁了心。”
“人心深不可测,再好的郎中都解不开江湖的恶毒。”
苏秉灯忍受着刺痛,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事。
他总感觉不对劲。
岑潇潇却一心想着苏秉灯,念着他的伤:“我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你执着的那个杀手,是何许人也?一提到他,你就很激动。”
苏秉灯沉默了一会,十年了,还没有人愿意静静的听他诉苦,岑潇潇能不一样吗?
“你不想说就算了。”
岑潇潇以为苏秉灯不愿意袒露,有难言之隐。
“他是黄巾军的人!春泥这个名字,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就是楚天坤口中的黄巾军?”
“说是黄巾军,其实就是一群热血男儿。北金入侵他们被迫背井离乡,成为他乡流浪之人。他们头绑黄巾却没有地可以种,每天无所事事。一个自称新天后的蒙面女子将他们组织了起来,立誓收复家乡,自号黄巾军。”
“倒是英雄女儿,可这又与朝廷何干?有人帮朝廷对抗北金,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朝廷里的人可不这么想,好不容易签下的条约,每年只需要支付些银两就能保平安。黄巾军边境的努力在那些人眼里就是在挑事,万一金辽矛头指向大宋朝廷,平息愤怒又需要一笔钱。”
苏秉灯叹了一口气。
岑潇潇往手上倒了一些止血化瘀的药,在苏秉灯那只伤痕累累的肩膀上轻柔地画着圆圈,静静地听着苏秉灯的诉说。
“十年前黄巾军实在看不惯朝廷偏安一隅,拉起收复北方大旗,发难朝廷。当时朝廷内忧外患,北有外强,内有黄巾军,圣上焦头烂额。后来有人想了一招移花接木,以发动征北之战为由诏安了黄巾军,并派黄巾军去往前线。由于黄巾军不怕死,浴血奋战,战事一度被大宋主导,攻城略地收复了不少失地。”
“我听我爹说过征北之战,可是没有人愿意提起,整个朝廷也是讳莫如深。”
“那是因为征北之战,先是动机不纯,后又因黄巾军背叛丧失大好形势而败北,丢尽了大宋的脸面,没有人敢在当今圣上面前揭这块伤疤。”
“黄巾军满足了心愿为什么又会背叛朝廷呢?”
“没有人知道!”
苏秉灯沉默了。
岑潇潇不知道苏秉灯是不愿意说,还是真的不知道内情。
她换了一个话题,继续着聊:“人生在世,其实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说完,岑潇潇特意看了看苏秉灯,乌黑的眼珠透彻清澈,修长的睫毛配上仙女般的容貌,很容易让人动容。
苏秉灯接了她的话:“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忘的,恩情,却是最不值钱的。”
“是吗?”
处理完了伤口,岑潇潇放下药品,坐在苏秉灯身旁。
“今天早上得知爹被害的消息,我不敢相信,愤怒极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抓到杀人凶手。可等到找到了,仇恨得报了,却发现失去了已经失去,不会再回来。”
苏秉灯剥着自己的指甲,似乎并没有听岑潇潇的话。
“梁黄山上发生了什么?”
岑潇潇问。
苏秉灯忽然停下了手。
风随着中午的阳光吹着院子里的叶子,黄色的树叶还没等新芽长出来就被吹落,飘飘忽忽落在水中,激起一段涟漪。
许久,苏秉灯终于开口了。
“梁黄山亭湖守卫台地处宋金边境,进可攻退可守,是大宋补给必经之路,也是金国南下必取之道,乃征北之战关键。当时守卫台已经被朝廷控制,大宋的军队已经打到了梁黄山以北的本埠城。而守卫台就交由明州军的坚甲营把守。”
“明州军坚甲营,厢军之龙、不败之旅,虽然装备粗略,却能创造惊人奇迹,令敌人闻风丧胆,就连禁军最精锐的虎豹营都对他们忌惮三分。而当时的指挥使便是你,苏秉灯。”
两人循声抬起头。
“忆南,你怎么来了?”
“我见亲卫狼牙将苏秉灯迟迟未归,便来看看,原来是在贵府享受暖日。”
赵忆南特地将亲卫狼牙将五个字说的特别重,好像在提醒苏秉灯别忘了身份,还顺便看了一眼苏秉灯的伤口。
对一个人的关心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
岑潇潇完全不在意。
“你来得正好,一起听吧。”
苏秉灯有些惊讶,赵忆南小小年纪居然对坚甲营如此了解。回头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亲卫府如今权势顶峰,什么信息她拿不到。
“苏秉灯,想不到你原来还是指挥使啊!你快继续说,然后呢?!”岑潇潇有些迫不及待。
苏秉灯深吸了口气。
“那天夜里,忽然刮起了北风,箭随风至,纷纷落在守卫台的城墙上,打了我们措手不及。我们从守卫台台头望向地面,都惊出一身冷汗,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金人。”
“梁黄山离本埠城少说也有一日行程,大宋的军队都已经攻占本埠城,金人怎么会出现在大宋腹地梁黄山?”
苏秉灯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征北之战,黄巾军是先锋,而坚甲营作为中坚力量,接了阵守亭湖守卫台的任务。那一天,台下乌泱泱一片,数不清楚的金人。”
亭湖守卫台的情节,赵忆南也不清楚。皇城司给她的信息中并没有记录,她也不知道此事的真假。
“坚甲营三百八十名兄弟,整整守了七天七夜!”
岑潇潇有些纳闷:“本埠城离守卫台才一日路程,怎么七日了还没有来援军?”
“那就要问当今圣上了!”
“大胆!”
赵忆南忽然意识到苏秉灯身上那股对朝廷的仇视或许就是因为亭湖守卫台之事。
“援军未到,或许是因为战事要紧。”
“可坚甲营三百八十位兄弟命难道不要紧吗?”苏秉灯忽然激动起来,起身看着赵忆南,眼神动容。
“金人出动了上万人,一连打了五天都打不下来。我们守住了,可坚甲营的兄弟越来越少。第六天,金人绑架了我妹妹,要我投降。”
“你选了坚守?”岑潇潇问。
苏秉灯点了点头:“第七天的晚上,黄巾军的杀手偷袭了守卫台,现场的所有人都被杀害了。那天我因为去找援军,躲过一劫。等我回来之时,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兄弟,留着血对我说,苏使,带我们回去!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记得兄弟身上那十字伤口!天刚亮,守卫台外,金人蜂拥而至,我都不能好好埋葬兄弟们的尸首,就撤离了守卫台。”
“要是援军能赶来,坚甲营的兄弟就不会惨死!要是朝廷不欺骗黄巾军,黄巾军也不会反叛,就不会有黄巾军杀手偷袭!”
苏秉灯越说越激动。
“怎么能把错归结给朝廷!”
“你就护着你那个所谓的朝廷!”
“征北之战战事,你只能看到一部分,看不到全局。你有没有想过,金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亭湖守卫台,或许本埠城已经失守,或许黄巾军把他们引来,又或许是金人的奇谋,怎么能随意归结给朝廷!”
“这都是你的猜测!”
“你那不也是猜测吗?!”
苏秉灯愣住了。
岑潇潇也呆了。
“兴许谁都没有错,是我错了,没有把他们平安带回明州。”
苏秉灯失落的留下这句话,独自一人带着伤口走出了岑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