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谎言
赵忆南还没有等来耶律弘基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临安府尹的哭诉。
临安府尹莫无言一只脚还没有踏进亲卫府大门,嘴上就已经在喊:“亲卫中郎,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赵忆南一脸的莫名其妙,亲卫府向来与临安府没有瓜葛,两者各安其职。要寻求帮助,临安府尹也应该向尚书省求助,涉及刑事案件也有大理寺在,怎么会跑到亲卫府来。
苏秉灯用手擦了擦鼻子下沿,说道:“这个莫大人是有备而来!”
正月十四。
临安城御街。
临安城缺粮的消息不胫而走,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传得快。
整个临安城的百姓开始不安。
起初只是四处追问消息的真实性,紧接着,有钱的便纷纷准备钱,涌向附近各大粮店,拼命的采购粮食,粮店的粮食价格水涨船高。没钱的,只好卷起铺盖,准备流亡到其他地方,兴许还能混口饭吃。
一时间街上挤满了人,有买粮的,有出逃的,有趁火打劫的,也有一些是官府,出来维持治安的。
大部分人都愁眉苦脸,只有粮店的一些老板笑嘻嘻的收着钱,因为他们知道临安城不会断粮。
如此看来,也能猜得出来缺粮的消息是哪里传出去的。
可是事态早就超出了那些人的想象,粮价一时间翻了好几番。那些买不起的百姓索性就加入了恶人的行列,能用抢的就绝对不用买。
临安府派出了所有的捕快,连周边巡检司巡检都安排上了,也没有遏制事态的恶化。
此时的御街,就是最好的印证。
满大街哭喊之人,地上都是被撞毁的各类商品,还有流淌着的鲜血。
这一番炼狱之景,哪有临安城繁华的影子。
正如苏秉灯所言,莫无言有备而来。
只见莫无言扑通一声跪倒在赵忆南跟前,声泪俱下:“赵中郎,今晚就是上元灯会,可不知是谁,散播了临安城断粮的消息,百姓纷纷上街抢粮,如今临安城一片混乱,灯会运河工程也受到影响,下官无能,若是赵中郎不救我,恐怕圣上怪罪下来,下官这项上人头不保啊!”
赵忆南被莫无言的阵势吓了一跳,连忙扶起莫无言,令依兰倒了一杯水,安抚莫无言的情绪。
“可是莫府尹,这些与亲卫府何干?”苏秉灯明知故问。
“亲卫府肩负上元灯会守护之责,临安城动乱影响上元灯会,岂能与亲卫府无关?”
“那你的意思是让亲卫府接手临安府的烂摊子,好把你自己摘干净?”
“这!?”
一句被苏秉灯言中。
莫无言根本没有料到苏秉灯会如此直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脸涨得通红。
依兰看着可笑的莫无言,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户部尚书!”莫无言忽然说道,“户部尚书被杀可能与贼人有关!”
看得出来,莫无言是铁了心要将自己与亲卫府绑在同一条船上。
“什么关系?”赵忆南有些小惊讶。
此事赵忆南早已让小乙带人去查,苏秉灯也叮嘱过小乙,务必查得透彻。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与偷袭仓基上的贼人相关的线索,难不成莫无言发现了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匆匆跑进来禀报:“赵中郎,门外有一名女子来找临安府尹。”
“谁?”
“户部尚书之女岑潇潇。”
赵忆南还没有点头,岑潇潇早就穿过几个亲卫的阻拦,一路跑来正厅。
见莫无言端坐在正厅里,岑潇潇气就不打一处来:“好你个莫无言,不去查案躲在亲卫府!”
说完就要抓起一旁的茶杯往莫无言身上砸!
好一个泼辣的岑潇潇。
赵忆南上前一步,夺下岑潇潇手中的茶杯,好生劝慰。
苏秉灯插了一句:“莫大人为何说户部尚书之死与昨夜的贼人有关?”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查看了户部尚书岑瑞明和他马夫的尸首,马夫的伤口与昨夜贼人伤了几个亲卫兄弟的那个伤口十分相似。”
“你怎么知道的?”
“杏林院的古院长所说。”
“都是十字伤口吗?”
“正是!”
苏秉灯激动起来:“马夫的尸首在何方?”
“就在临安府!”
苏秉灯听完飞奔而去,临行前告知赵忆南,耶律弘基有消息了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
岑潇潇见状,忽然意识到找到了一个能够揭开案件真相之人,紧跟而去。
大街上,两人两马,一前一后,朝着临安府而去。
临安府位于丰豫坊,离户部尚书岑府并不远,岑潇潇对附近的道路十分熟悉,可依旧落后于苏秉灯。
只见苏秉灯的马在众多混乱的群众之中窜来窜去,丝毫没有减速。
岑潇潇惊讶:“这人骑术高超!”
苏秉灯没有从御街左拐过天井坊,而选择从南瓦子,途径八作司,过山东巷,因为他想先看一眼现场。
山东巷本就是一个偏远巷子,如今更是人员稀少,大都去粮店抢粮去了。
案发现场还完好无损的保留着,现场有两名捕快守着。
苏秉灯亮出亲卫府的腰牌,捕快们先是惊讶,随后便服从了,毕竟此时此刻的临安府中,没有人会傻到去阻拦亲卫府办事。
马车还在停留在原地,墙边上画着两个人形图案,一个无头,一个有头,便是马夫和岑尚书的尸首位置。
尸首的一旁还留着很多马的脚印,踩得十分混乱。
苏秉灯大致比划了现场。
岑潇潇看着有些触景生情,默默的转过了身去,免得哭出来。
忽然听到一声喊声:“住手,你做什么?不要破坏现场!”
岑潇潇转身一看,却见苏秉灯在马车上摆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动作,先是坐在马车边上,随后跳下车,对着空中指手画脚,再后来似乎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的后退,最后又坐在尸体的位置。
一旁的两名捕快发出了声声嘲笑。
岑潇潇看出来了,苏秉灯正在还原案发经过,那生动的表情和到位的细节,仿佛苏秉灯就在当时现场一般,这般细腻的观察和严密的逻辑推理,确实比寻常人高出不少。
“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岑潇潇庆幸,因为对临安府尹莫无言的失望,踏进亲卫府那一刻她就想着将父亲之事押在一个陌生人上,如今看来她押对了。
一番动作后,苏秉灯盯着墙边上那一道痕迹看了许久,拔出短剑,从墙上挖下一块小石块,放进了怀里,准备离去。
岑潇潇急忙跟上去,发现苏秉灯路线不对,疑惑地问:“不去临安府吗?”
苏秉灯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赶路。
岑潇潇也只好一路跟着。
八作司边上有一家铁匠铺,挂着百姓铁匠的招牌,一个壮汉赤膊着上身正在打铁,在着倒春寒的正月里丝毫不感觉寒冷。只见他双眼紧盯着眼前的铁块,手上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铁块,颇有章法和力道。铁块在锤子底下冒着火花,渐渐有了形状。
苏秉灯一路狂奔到铁匠面前,拿出怀里的小石块,交给了他。
铁匠问都不问,放下手中的锤子,顺手接过小石块。
岑潇潇看着有些莫名其妙,为何将一块石头交给一名铁匠,唯一可以断定的是,两人肯定认识。
苏秉灯问:“这颜色能看出来出自哪里吗?”
铁匠思索了片刻,回:“艮山铁矿!”
“艮山铁矿?不可能,那是皇城专用的铁矿!”岑潇潇突然插了一句。
言下之意十分明确,皇城的铁矿只有得到圣上允许才能开采,使用更是严格管制。拥有此等铁器之人,即非富即贵。此小石块源自案发现场,这就意味着杀害尚书的凶手在这朝堂之上。
岑潇潇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苏秉灯冷笑一声:“原来藏在朝廷,难怪是这样的做派。”
岑潇潇不明白苏秉灯的意思,她没想到的是,铁匠的那句话勾起了苏秉灯浓浓的仇恨之意。
告别铁匠,两人直奔临安府而去。
府衙的殓房中,仵作正在详细的勘验着尸体,身旁站着孙正天和大理寺少卿杨牧。
孙正天得到老爷的死命令,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凶手,而他内心十分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便想出了借大理寺之手查看。从体制上来说,临安府查不清的案件上交刑部或者大理寺都是正当的。
大理寺也很重视这个案子,派出少卿杨牧前来协助。
杨牧本人一直想与文事派靠拢对抗刑部,正愁没有机会,岑瑞明的案子便是一个很好的功劳。
两人一拍即合。
此时两人紧紧盯着仵作,眼前的尸体是唯一的线索。
苏秉灯一路闯了进来,见仵作正在尸体上随意动手,不顾孙正天的怒吼,一把拉开了仵作,愤怒道:“住手!”
杨牧见状,拔剑抵在苏秉灯的胸前,怒目而视:“大理寺在此办案,哪里来的刁民敢擅闯殓房,还不快滚出去!”
苏秉灯白了一眼杨牧,拿出腰牌放在杨牧的剑上
杨牧不屑地瞟了一眼,压根不会理会亲卫府。
亲卫府与大理寺不合天下皆知。
两年前,亲卫府立下大功,圣上特许查案职权,这岂不是活生生抢了大理寺饭碗,大理寺之人都怀恨在心。此时此刻,杨牧怎么可能放任亲卫府在眼前胡乱作为。
“我管你是什么府,大理寺查案所有人都得退让!”
“连圣上都要退让?”
苏秉灯钻了杨牧的一个小空子,气得杨牧直发抖。
“胡说八道,圣上岂有亲自验尸之理,你这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不查清楚案子真相才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我们也正在查案!总之,大理寺查案期间,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我们不是闲杂人等!”岑潇潇从院子外匆匆赶来,只怪苏秉灯娴熟的骑术行进太快,她一时间跟不上。
看着貌美如花的岑潇潇,杨牧有些惊讶:“你是何人?”
“岑尚书之女,岑潇潇,父亲的案子,本小姐有权选择谁来查!况且临安府尹莫无言求助的亲卫府,可不是大理寺!”
说完还看了一眼孙正天,似乎看穿了孙正天的意图。
岑潇潇的一句话,就怼得杨牧哑口无言。
杨牧哪怕心有不甘,都不得不默认苏秉灯的行为。
大宋历来有择人查案之权。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秉灯拨开尸体的白布,详细验伤。
岑潇潇正想提醒苏秉灯,另一具才是岑尚书的尸体,眼前的是马夫。
可看着苏秉灯专心致志查验的情形,岑潇潇不免放下了举起的手。
总比莫无言和孙正天强!岑潇潇自我安慰。
那两个无能之辈只会推脱躲避,从没有面对的勇气。
片刻功夫,苏秉灯忽然说道:“小赤佬,竟然说谎!”
众人惊讶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