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拉村
苍梧喝了口茶道:“你这次独自一人来这里,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风时鸣垂眸应是。
沉默了半响又道:“晚晚不在了。”
苍梧拿茶盏的手顿了一瞬,轻声道:“我早知道或许有这么一天,之前本想着一个人的命虽有定数,但又有无数可能性,或许她会走出那命定的路,没想到,她还是没了。”
风时鸣觉得之前低估了这位师父,他虽然有时看着像个老顽童,但深藏不露之间又有几分神秘的实力,若他能提前知天命,那又是否说明,他也知道如何改命?
风时鸣被这一想法吓到,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笑,斯人已逝,如何能改,谁又能逆天而行不成。
苍梧此人,看似玩世不恭老没正形,实则谁都不知他究竟多少岁,在这苍梧山多少年,也不知他从何而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经历。
他知人心,懂因果,结缘解缘无比洒脱,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徒弟到底在他心里是占有一定分量的,因为只有她能和他像个孩子一般相处,最为纯真,也最为轻松,这是难得的缘分。
苍梧看风时鸣一直不言,他低声问:“你来这里,是打算如何?”
风时鸣回过神来,恭敬的回道:“师父,我还能如何,如今天下安定,我也没有其他夙愿,只想去晚晚曾待过的地方走一遍,在路上了却余生罢了。”
苍梧冷哼:“你的韧劲都哪去儿了?难道你此生都是为了情爱而来,为了一己私欲而存在?她不在了,你就觉得生命没有意义了?”
风时鸣声音坚定的回道:“是,不敢欺瞒师父,我心确实如此。”
苍梧仰起头思索了片刻:“你觉得人一定要有另一半才能活下去吗?”
在不知几百年前,苍梧也曾痛失所爱,在那之后,他把所有的重心和注意力回归到自己,专心修行,了悟真道,在他看来,人本自具足,情爱只是人一生当中的一段路,最终,还是要自己走。
可千人千面,每个人心中的道都不同,他不能以己之身度他人之心,情爱之于他或许是元神的召唤,也或许是灵魂的救赎,他要走出属于他自己的路,身为师父,除了传功授业,还要适当的指点迷津,但也只能是到这里为止了,他才是他人生的主人。
风时鸣顺着苍梧的问题答道:“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个日夜,但也想明白了七八成,没有她我也能振作起来好好活,可这余生,会觉得像琴少了弦,茶少了盏,心口少了跳动,所以我没有急于想不开一走了之,而是想在天下走走,走到哪里,顺其天道,生生灭灭皆顺其自然。”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我对晚晚,已经不仅是情爱,而是像超越世俗之爱,更像是灵魂之爱,甚至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愈来愈深。我和她也不是彼此缺失的需要另一半补足,而是二者合一油然而生出更多的爱和创造力,以及对这个世界别样的希望。她让我感觉,我自己好极了,更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好极了。”
苍梧听闻风时鸣的这番肺腑之言,由衷的点点头,这两个徒弟之间,可不仅是一世的缘分,他窥探到,这二人的元神本为一体,后来分裂为阴阳,投生为男女,便开始生生世世的纠缠,在情爱、苦楚、得失、珍重、和执念中他们要了悟一切和放下一切,元神才能得以飞升成神,这一世,本该是他们在这里作为人的最后一世,可如今,风时鸣的执念还很深,一方的执念停留在这里,另一方也只能等待,苍梧看似风平浪,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个千古禁书所写的,要不要告诉风时鸣,修掉执念之法显然不能只靠失去,而是要得到再了悟和放下,若是一直在失去中深陷,反倒要不知多搓磨几生,他自己已经不入轮回很久了,在这里和那些凡人弟子们作伴,又时常在天下游玩,是他的快乐源泉。
苍梧啜了口茶,想了想还是告诉风时鸣,让他自己选择,他道:“上古有一禁书,里面倒是有一逆转时空命运之法,只不过我不清楚其中的后果,但是若你心如磐石,一定要了其所愿,倒可试上一试,无论后果如何,若你心意坚决,也可人定胜天,就看你敢不敢赌。”
风时鸣晦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追问道:“我敢,还请师父指点。”
苍梧捋捋胡子,眨了眨眼轻声道:“这书中之法倒也不难,但我从未试过,所以并不知其中深浅。”
“书中写道,若是想要逆转时空,回到已死之人生的时刻,需要你和她的随身灵气之物,再由上古灵石之精魂献祭,天地人、身心灵、六者合一,心念一致,方可回到你想回之地。”
风时鸣喃喃道:“我和她的随身灵气之物?还请师父指点迷津。”
苍梧问道:“还记得我曾赠你们二人一把月光宝剑,和一把赤焱弓吗?”
风时鸣点头:“自然记得,弟子一直随身携带,也曾和她赌气丢弃过,后来又被我寻了来。”
苍梧又道:“月光剑和赤焱弓不仅仅是简单的兵器,铸成这两把兵器的材料都是经过亿万年之久的稀缺之石,吸收了日月天地精华,自然有未成形的精魂在内。剑和弓一阴一阳,和你二者相合互补,这两个兵器也是法器,只不过你们持有的时间短,它们还没有成型,但想必也已经认主,如此二者相合,便是你可以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
风时鸣认真的听着每字每句,他道:“这月光剑在我身边,可那赤焱弓自晚晚走后,已不知去向,甚至连晚晚所葬之处,我至今都未知晓。”
苍梧边听边闭目养神,他说:“这倒不难,我给你一个追踪符,你二人已行过夫妻之实了吧?”
风时鸣耳尖有些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苍梧继续道:“阴阳相合,你们本就是夫妻,元神更是为一体,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既然你们已经有夫妻之实,那你周身之气无论多久都还会存留她的气息。”
风时鸣点点头垂眸,又问道:“那师父我该如何做?”
苍梧拿出一张符纸,用手沾了些茶水在上面划了几下,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咒子,对风时鸣道:“在你的无名指上取几滴血滴到这符上,你以血为引便可。”
风时鸣照做,只见血滴上去之后开始和上面的字符相融合,符咒上的字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团光,在光中闪烁着一只如萤火虫一般的东西,停顿在空中。
苍梧指着那萤火虫道;“此乃追踪符幻化而成的萤火珠,形似飞虫,可以带你去找到你心中想找的人,无论生死,你即刻就出发去寻,寻到之后,再带着东西回来找我。”
风时鸣俯身行礼告退,转身离去。
苍梧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他身后喊道:“且慢,还有一物你需要带来。”
风时鸣转身问道:“师父请说,是何物?”
苍梧道:“是她脖子上所挂之物,那个精灵幻化的月光石,那只精灵,就是我所说的,灵石精魂,必须由它献祭。”
“它会死吗?”
“不仅会死,形神俱灭,永不复存。”
风时鸣和苍梧隔空对视着,二人一言不发的怔了片刻,他心中不禁在想,自己所选的这条路究竟是不是一己私欲,若是要让那活生生灵石精魂为了他和晚晚献祭,从而形神俱灭,即便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心中能安稳吗?
他有些低落的问道:“可有解法,我愿意用自己的寿命交换。”
苍梧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道:“你先将它带回来,到时与它商议吧,世间一切守恒,它也有它的使命和归途,本就是天地间无中生有的精魂,生于无归于无,也没什么不好,以人的角度看好似是悲,但于它而言或许是喜,一切未定,待你回来再说。”
风时鸣点点头,向苍梧道谢告别。
在苍梧山这个世人所知神圣之地,风时鸣每次来都彷佛身心都被洗涤,视角不再拘于某人某物某事某地,而是在苍梧那里,能得到很多无限的灵感,可窥得一二那未知的领域,以及生命背后更广袤无际的事实。
方才知,人不仅仅有雄图伟业需要实现,还有更深更高的生命目的要追寻和探索,他彷佛在逐渐找到自己,那个不为人知的真实自我,那个曾消失在他人生片段的自我,那个他曾遗忘的自我。
萤火珠一路指引,回望苍梧之巅已愈来愈远,荧光一路向西,风时鸣给车夫买了匹马让他回去,他独自一人策马车跟随指引的方向前去。
以前他想过白歌会将他自己和晚晚葬在哪里,也许是大海,也许是南汝的山间,又或许是天水的一边,他没想过会向西。
萤火穿越了西岐,所指引的方向是西岐以西,在日夜兼程的无数时间里,他脚下的土地越来越陌生,一路上的百姓样貌已经和他所见过的大有不同,服饰更是千奇百怪,就连言语,也互不相通。
他的盘缠在路上休息时被偷去大半,仅留的是他藏在贴身的衣物里的一些碎银,那显然不足以支撑到他回去的路程,但他心中不惧,因为有曙光,他也不畏,因为他相信人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只不过是好一点和差一点的区别罢了。
越往西越寒冷,直到他将所有衣物穿在身上也无法御寒,每每停留之际,他只得在野外找些干草放在马车里充当被褥,他用干草将马车车窗封住,又在山间捕了一些猎物,剥下它们的皮毛,用骨针缝制成兽皮御寒,又将剩下的肉放在雪地里冻干,作为路上的食粮。
一路上的寒冷和饥饿,伴着风霜雨雪,他的面部已经被摧残的老了许多,加上本就斑白的双鬓,看起来,他彷佛像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人在饥寒交迫和极寒的条件下,是难以维持体面干净的衣冠的,但是,他已然不在乎那些了,他只知道他的心愈来愈明亮,他的灵魂越来越干净,他心中的火焰在无论多恶劣的环境下都始终没有灭。
又是一日大雪天,冰雪交融,山间的路每一步都及其难走,人想裹腹尚且艰难,更何况马,严寒之下,马只能吃些未被冻住的干草,甚至有时,沿途中连干草都被冰雪覆盖难以为食。
马愈发的消瘦,他竭尽全力的不让马倒下,但最冷的那日,马还是倒在了雪地里,双膝跪地,再也无法支起身子。这匹枣红马伴他一路,有时甚至他们会相偎在一起取暖,他蹲下身眼眶微红,心疼的抚摸着马身,马好似通人性一般,侧身躺下,眼角流出一滴泪,便闭上眼睛,再也一动不动了,风时鸣感觉到它在求死,它如此平静安详的求死,好像是在等待风时鸣以它为食一般缓缓侧身躺下。
方圆百里无人烟,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他必须活下去找到晚晚,一番心里思索之后,风时鸣拿出剑,给了马一个痛快。
洁白的雪地中央,一片血红,他将马剥皮切肉,为了补充体力,他甚至饮了还温热的马血,留出今夜要食用的马肉,其他的,连带骨头,全部放在大雪地里冰冻,很快上了冻的骨和肉用马皮包裹着,放在马车的一角。
马虽死,车不能丢,那是他沿途唯一的庇护所,里面有他生存所需的一切,所以没有了马拉车,他只能在找到下一个拉车的牲畜之前,自己拉车。
他必须要敢在夜幕之前找到一个避风港歇息,将马绳套在身上,马车很重,他的身子需要很好的平衡力和力气去支撑并往前走,在雪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只要看着那朵闪烁的荧光,他就不能停下。
那拉村,位于西雪之颠脚下,村子不大,但是因为这里曾出过几位被人所熟知的大师而出名,许多异域圣徒带着虔诚的心慕名前来,有些修行者在西雪之颠的雪山山洞里修行,十几年如一日,以雪雨为饮,野菜和些许谷物为食,他们衣衫单薄,却不畏寒,他们有清澈的眼神,和世间最治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