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温暖
露琪亚慢慢爬上楼梯,来到三楼走廊,却看到长长的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影。走近几步,再仰起视线一看……那是一个长长的白发、白色的胡髭,戴着银边圆眼镜的老人——是白哉的仆人·清家信恒。清家也察觉到露琪亚来了,便点点头。露琪亚加快脚步,走到病房前,对用柔和表情看着自己的亲家说明:
「我想见大哥……现在可以进去吗?」露琪亚问。
「请稍待片刻。」清家说着,朝向闭着的门问道:
「白哉少爷,露琪亚小姐想见您。」
不久,里面传来白哉的声音:「进来吧。」清家小力地打开门,对房内的白哉默默致意。在清家催促下,露琪亚低着头走进病房内。捧着餐架的手正在流汗,这她自己也明白,她很紧张。
「打扰了。」
说着,她毅然决然抬起头。
朽木白哉就坐在窗边的床上,一身缠到脖子的绷带,让人光看就觉得痛。
夕阳照射在白哉身上,他的面前就放了一具朽木家送来的高级餐盘。餐盘上的主食跟露琪亚准备的一样是白粥,但配餐的种类却压倒性地多。
「您正在……用餐吗……」
露琪亚低头看看自己准备的朴素餐点,轻轻地咬住下唇。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这种情况应该早就能料到了啊……!)
换作是白玉红豆,或许还可以拿来当做点心给白哉吃。可是,咖喱饭跟白粥都是正餐,很有可能会跟朽木家的厨师所做的冲突到……为什么这点她在下厨之前完全没想到?
(我说不定……是昏头了……)
长年以来,她总是觉得白哉很遥远,此刻却突然感觉到他是距离自己很近的人。
不过,白哉身兼朽木家主人以及六番队队长的事实,跟过去其实并没两样。
「对不起,大哥……我改天……再来看您好了……」
露琪亚用一种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声音说完,急急忙忙转过身被对白哉。
明太子的艳红突然变得很刺眼,看得她都想流泪了。
「慢着,露琪亚。」
白哉凛然有威的声音,让露琪亚的脚步顿时停下。
「……那是什么?」
朝着垂头丧气的露琪亚背影,白哉这么说。
露琪亚诚惶诚恐地转过头来,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复杂的心情无法化作语言,最后她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低着头。
在这个充满橙色光芒的房间内,看着眉头悲伤地皱在一起的露琪亚,白哉突然笑了。
「清家。」
白哉一呼唤,原本在走廊待命的清家立刻进入房间,站到他身旁。
「拿下去。」
他简单地下了命令。
「遵命。」清家答,马上将白哉面前的餐盘搬到走廊去。
「露琪亚。」
看着清家关上门离开的露琪亚听到叫唤,转过头来看着白哉。
不安地回看着自己的,幼小的妹妹……
白哉静静地闭上眼睛,说:
「……我要吃。」
有那么一瞬间,露琪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啊……」
看着白哉平静的侧脸,她才终于理解,白哉想吃自己煮的这份白粥。
过度的欣喜,让她的身体不住颤抖。
「是……!是,大哥!」
露琪亚将餐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将土锅里的白粥舀进小碟子中,添上明太子,用那双开心得发抖的手献给白哉。白哉拿起陶匙,轻轻搅散明太子,再默默地将变成粉红色的白粥,送进口中。
「啊,大哥!我可以跟你说说……我在现世看过的、遇过的东西吗?」
递过第二份白粥时,露琪亚问道。
「……好啊。」
回答时,白哉的眼神有着前所未见的温柔。
漫长一天的尽头,终于慢慢地接近了。
二楼·伙房。
「朽——木——小——姐!」
突然闯进伙房的,是井上织姬。
「……咦?」
「怎么了?」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浮竹十四郎。
二人在十番队队舍碰头以后,就到十三番队队舍去,将那锅白玉红豆分得一干二净后,再来到这儿还锅子。
「不在……」
「真的耶……」
环顾伙房,知道露琪亚不在这儿后,两人便决定先放下锅子,离开这里。
「朽木小姐到底是跑哪里去了?原本想跟她说,那真的好好吃喔……」
「唉,织姬,你有没有发现,朽木的灵压就在正上方?」
浮竹指着天花板,于是织姬也将意识往那个方向集中。
「啊,真的耶!我感觉到了!还有另外一个是……」
「嗯,这是白哉吧。我懂了……他已经移到个人房了。」
听到这句话,织姬啪地一声合上手,说:
「那我们就上去跟朽木小姐道歉,再顺便探望白哉先生吧!」
织姬笑容满面地说着,就准备走向楼梯,浮竹却叫住了她。
「织姬!」
「怎么?」
转过头来,浮竹正用稳重的微笑看着她。
「现在……还是让他们俩独处吧。」
浮竹身为露琪亚的上司,在极近的距离内,感觉到他们兄妹间的内心有多大隔阂。现在好不容易终于开始破冰,他实在不想打扰他们。
织姬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浮竹想表达的意思,因此大大点了个头。
「对喔!说得也是……!」
无法跟哥哥心灵交流的空虚寂寞,这点织姬非常明白。
那时候……在双殛治疗受伤的一护时,听到白哉向露琪亚说出真心话,让织姬也跟着开心得快哭出来了。
(真是太好了!朽木小姐!)
织姬轻轻地微笑着,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是啊……感觉今天好漫长啊。」
浮竹靠着窗框,轻吁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头白发在夕阳照射下,仿佛被染色般地变成了橙色。
「尸魂界的夕阳真的好美……!」
织姬两手放在窗格,将身体伸了出去。
「唉唉,这样很危险!」
「嘘——!」回头看着对自己这么说的浮竹,织姬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巴前。浮竹一脸疑惑,接着织姬又再次探出身体,指着上方。浮竹学着她的样子,将身体挺出去……
……这么一来,楼上隐隐约约传来露琪亚的声音。拼命说话的模样,就算不亲眼目睹,光听声音也能想象得到。
对吧?织姬无声地动着嘴巴笑了。
浮竹也笑着点点头。
十一番队·队首室。
所有面对院子的纸门全部都被拉开,室内充满了夕阳的温暖光芒。
「好!是阿一输了——!」
「啊——!你怎么会那么强?」
在房间中央面对面的黑崎一护与草路八千留间,放了一个白色棋子占了三分之二的黑白棋盘。
「这很简单嘛!阿一是笨蛋——!」
「不要叫我笨蛋!再一盘!再一盘啦!」
「啊——?还要玩啊——?」看着一护咔嚓咔嚓地叠起棋子回收,八千留一脸「麻烦死了」的样子,将两脚在榻榻米上伸直。
「放弃吧,一护。我们家的副队长是笨得无可救药,不过只有黑白棋,她可是比普通人强上一倍。」
以二人的对局当成下酒菜,在一旁小酌的斑目一角笑着这么说道。
「阿一比光头角强上一百亿万倍啦!」
八千留完全无视一角,对着一护这么说。
「她说我比你强耶,一百亿万倍喔。」
一护边说边回收棋子。
「算你有种!来比比看啊,一护!」
一角叫着卷起袖子,与此同时,在房间内侧的纸门砰的一声拉开了。
站在那儿的,是看起来跟鬼一样的更木剑八。晚饭后,在隔壁舒舒服服地打着盹的他被他们吵醒了。
「吵死人了!再不安静点我砍了你们!」
一声怒吼几乎让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随后纸门又碰——!的一声关上了。
「耶——!被骂了——!」
笑容满面的八千留指着一角说。
「可恶……!你以为是谁害我们被骂的……」
「八千留,我们再下一盘。」
「好啊!」
「你们这两个!不要无视我啊!」
对着准备再比一盘黑白棋的一护与八千留,一角大吼。
「吵死了,一角!」
剑八的怒吼再度透过纸门传来。
「唉——他终于指名道姓了……」
坐在缘廊的绫濑川弓亲半叹息地说道。
「啊哈哈!指名道姓!」
八千留指着一角笑。
「……难怪你会秃啊。」
一护小小声地说。
「喂喂喂喂!我听到了喔一护!」
「我说你吵死人了啦!一角!」
——十一番队的傍晚,总是这么热闹。
救护所·死霸装缝制室。
「你帮她们所有人画了版型啊?」
看到作版型用的大型纸筒少了很多,虎彻勇音便问。
「呃,是啊……形势所逼。」
石田雨龙的侧脸映在夕阳之中,看起来好像很累……其实,他是真的非常疲倦。因为他替缝制室超过二十名女性死神全画了版型。
「我都不知道是这样……」
勇音似乎相当丧气,一脸抱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所以才把队长也带来了。」
旁边站的,是一脸微笑的卯之花烈。
「我无所谓啦,勇音,我看他应该也很累了吧?」
「都请您来到这里了……真的很抱歉,队长!」
看到勇音拼命道歉,雨龙吁了口气。
「卯之花小姐……是吗?」
「是,我是四番队队长·卯之花烈。」
对方的自我介绍实在太有礼貌,于是雨龙慌慌张张地行礼致意:「我是石田雨龙。」
「我可以顺便帮你画,反正多画个一两张,疲劳度也差不到哪去。」
「哇,真的吗?他愿意帮你画耶,队长!」
「呵呵……谢谢你了。」
看着比自己还开心的勇音,卯之花笑了。
她们二人的模样,让雨龙自然而然也笑了。
雨龙脸上的眼镜,闪亮亮地反射出夕阳的光辉。
西流魂街·润林安。
肩膀上扛着柴田优一的茶渡泰虎,走在沿着小河的田埂小径上。
「大叔?」
「……怎么了?」
「我啊……觉得这里的夕阳,比我生前看到的夕阳要漂亮一点喔……」
柴田指着瀞灵廷说。
「我也……这么想。」
仰头看着背对夕阳的瀞灵廷,建筑物的墙壁在夕阳照射下,看起来就像长满美丽红叶的山丘。
「我想妈妈,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片夕阳。」
「……是啊。」
茶渡将柴田放下地板,单膝跪着,看着他。
柴田的眼中摇曳着不安。茶渡直直地看着他说:
「柴田……就算你们现在分离二地,总有一天你一定可以跟妈妈一起看这一片夕阳的。」
「……嗯!」
茶渡大大的手轻轻抚摸着柴田的头,柴田觉得自己心中的不安,仿佛都被那只手给吸走了一般。
夕阳温柔地照在准备回瀞灵廷去的茶渡,以及用力挥得手似乎都快挥断了的,柴田的侧脸上。
综合救护所·一楼。
在用来收容伤势比较浅的人的大房间里,山田花太郎正默默地在治疗伤患。
(不知道露琪亚小姐……有没有顺利将白玉红豆拿给朽木队长吃……)
治疗时,他也是满脑子光想着这个。
「山田!不要分心!集中精神!」
正在诊治隔壁床伤患的伊江村八十千和,训斥开始发起呆的花太郎。
「啊,是!对不起!」
花太郎回应,赶忙集中精神治疗,不过时间一久又开始发起呆来。看到从大白天就一直这样的花太郎,伊江村忍不住失望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那么在意,我就让你先走吧。」
「咦?真的吗?」
「不过!要等你看完下个房间的患者才行!」
「我知道了!谢谢伊江村三席!」
花太郎深深地鞠了个躬,开开心心地跑出病房。伊江村用一种带点怜悯的眼神,目送他的背影。
因为隔壁病房收容的全都是莫名敌视四番队的十一番队队士。
「想要治疗却被打了。」
「才刚走进病房,就被脸盆砸了。」
「我也搞不清楚状况,但是我被踢了。」
等等诸如此类的报告相当多,因此所有人都拒绝去治疗,最后这个烫手山芋——治疗恶魔病房的工作,就轮到第三席伊江村手中。
咿咿咿咿咿……!
不出所料,隔壁传来花太郎的惨叫。
「……抱歉,山田!你就为四番队壮烈牺牲吧……!」
无论是对着隔壁房间双手合十的伊江村,还是在隔壁房间听起来似乎快哭了的花太郎,夕阳都平等地照在他们身上……
四番队队舍前。
送明太子给人在救护所的露琪亚后,吉良井鹤在打道回府的路上刚好碰到阿散井恋次。
「吉良!你见到露琪亚了吗?」
「嗯,我照你的建议把明太子给她了。」
「那就好。」恋次看着井鹤,点点头说。井鹤还是一样疲惫不堪,可是看起来似乎比刚刚多了几分元气。
「我现在要去探望雏森,你要一起来吗?」
才刚听到『雏森』这个名字,井鹤的表情瞬间冻结。
「……我不去。」
「啊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说绝对……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见她……!」
井鹤低低地垂着头,用尽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恋次皱起眉头。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见她?」
「这个……!」
井鹤无法回答,只能咬着下唇,陷入沉默。
「不要逃避!雏森并没有恨你啊!」
「这个……我们怎么知道!」
依旧低着头的井鹤,这么回应大声起来的恋次。
恋次重重地叹了口气,盘起双手说:
「刚刚你见到露琪亚时,她有说自己很在意吗?」
「不……她说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那不就得了?你就是想太多了啦!」
井鹤抬起脸,只看到恋次一脸严肃地说:
「你所做的一切……的确是不值得称赞,可是也不足以被苛责啊!我那时不也被派去现世抓露琪亚?换句话说,我也帮了那票反贼一把!如果整天在想谁谁谁有责任、谁谁谁的责任又比较重……这样下去是没完没了的!」
这次的反叛事件,是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如果说没察觉到是有罪的,那每个人都有罪责……恋次是想告诉井鹤这点。
「好了!走了啦!」
不等井鹤回应,恋次就自顾自地走向救护所。
「咦?等等,阿散井……」
「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
「把自己封闭起来根本就无法补偿什么!」
恋次高声地说完,又自顾自走去。
井鹤也被他的气势所吸引,摇摇晃晃地走在夕阳照耀下的石板上。
「快跟上来!」
恋次不时回头催促井鹤。看着他一脸不情愿,却仍以缓慢速度跟上的样子……心想,他已经没问题了。
数分后,三个原本同班的同期生所聚集的病房里,也充满了温暖的阳光。
雏森桃苍白的脸也染上温暖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在微笑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