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刀山会
由于整整一夜的阴雨天气,一大早，晴朗的天空以它极为纯净的蔚蓝色彩，迎着一轮肿大脸庞的旭日从东方橘红色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于是，田野里那些生气勃勃的玉米禾苗,在一派灿烂阳光的沐浴下所呈现出一种敦实的茁枝壮叶就更为喜人。由于近日水库工地突击劳动的熬煎而十分劳累的王东海由田间查巡一圈回到办公院, 一看到会议室后墙张贴的本队秋田玉米务作方案顿时脸上就绽出笑容。这是因为这场天雨及时地顶替了方案中“出苗至拔节期轻灌一次”的浇水措施，使他不由自主地露着笑脸正要回家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桌上的手摇电话机响起铃声。
他赶紧拿起话筒马上就听出是苗养田的声音：“王主任吗？……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王东海热情地回答说：“苗书记，你不要客气，凡是我能办到的，全听你吩咐！”
“好！我看今天晴空万里，估计是个雨后的农闲日子，估计你们水库今天也无法干活，想请你们的锣鼓队帮我们厂子助助兴！”
王东海由苗养田的话里顿时受到一种兴致的鼓舞，随即热情地问道：“好啊，你们有啥高兴的事这么大动干戈？”，
“第一批架子车昨天刚组装好，就利用今天的物资交流大会，拉出去在街道转一圈，宣传宣传，加快推广。”
“好吧！我大力支持！”王东海大声回答说，“我几乎忘记了这个物资交流大会，你说几点钟来？”
“中午十点钟吧。你看,还有什么要求!”
以往在工作中形成的深厚友情,使王东海也不客气地直接说道:“这样吧，我们自己带干粮，你们供上开水就行了。”
接着，苗养田在电话里表示感谢以后，王东海放下话筒，便对刚洗完脸的张金斗说：“县农用铸造厂今天要在物资交流大会上宣传他们制造的架子车，要咱们的锣鼓队助兴，只耽搁一上午时间，你去通知大家。咱们早饭后九点钟集合，赶十点到县城他们厂的大门口。”
张金斗一听马上离开办公院。
实际上，岐周县的人大凡在这个日子都会想到县城一年一度的刀山会。因为上刀山过去一直是县城二公祠古会一个最吸引人、最惊心动魄的参观亮点。这个刀山是由若干个台阶搭绑成高耸如山的框架。每一个台阶均由刃口朝上的铡刀片绑成。常常是由三位赤膊装饰的术士在一种阴阳怪气的的锣鼓声中，光着脚丫子十分小心地踩着一个个锋利的刃口一阶一阶踏上去，然后再一步一步踩下来，就这么以其勾人心弦的惊险场面娱乐观众。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心脏病人因此而酿成悲剧发生。因为年年如此，久而久之,人们就用‘刀山会’替代了二公祠庙会的称呼。以往在过会期间，大戏必然要唱三天四夜，而且到正会的这一天，上午就要举行上刀山的仪式，晚上就在二公祠隔着北大街对面的北操场举行焰火夜会，周围的城墙、房顶都会扒满人群，庙会到这一天就算热闹破了。
到1950年的土地改革时期，当地政府实行庙会改革，取消了上刀山和求神许愿的活动，二公祠也改建成一所小学。此后每年就沿用庙会的日期而实质变成了全县的物资交流大会。此时的县城北操场就变成了大会的娱乐中心，大戏增加到两台或三台。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唱戏舞台北去的空地上用蓝布墙围成大圈的马戏演出场，其中间那一根矗立起来的异常高耸的竖杆及杆顶横担上挂着两个使人仰头一看就提心吊胆的专供演技人员单脚钩定打旋的秋千马桄更为惹眼。这是本县京都公社南武庄一户武姓人家于民国时期创办的德盛马戏团的演出场地，平时忙于黄河流的大型演出，每逢一年一度的刀山会必定要返回故地给全县人民撑一下这个体面。再就是木偶戏、皮影戏和好多家戏剧清唱班子也占据好几处地盘来凑热闹。晚上照旧会有舞龙灯、跑竹马、划旱船的民间社火前来助兴。这热闹的场景也会蔓延到城内的大街小巷增加不少各色各味的具有地方特色的吃食摊点。凡是城内城外的闲空地方，到处都是围着人群耍猴的、玩蛇的和拉开场子卖弄拳脚武术的；还有用竹篾圈圈投套香烟什物的，敲着小锣小鼓放映幻灯游戏的；再就是耍着把戏兜售狗皮膏药的，拔牙的和消除脸上黑痣等等新奇的玩意。在这些难以数清的小摊上,处处都围着欢乐的人群，而且时时会此起彼伏地腾起热烈的喝彩声。
但是今年这次刀山会在连续几年农业遭灾之后却表现出了另一种面貌。城内街道两旁整齐的各种商店铺面虽然摆出的货物并没有前些年那么齐全和丰盛，但在城外南关的路边和树丛间牲畜集市那种不断叫喊、不断哄闹的盛大场面是过去的会期很少能见到的。县城的北关那就更是场面空前了。凡是农业生产所需要的五花八门的小型农具以及木犁铁铧、叉把扫帚、门窗棺板、镰刀铁锨、皮革绳索应有尽有，更显出一种热闹非凡的景象。在县城的东关,除了家庭日用的油盐酱醋、刀剪针线之类的日用杂货铺，凡是公路两边的闲空地方都被一些盆盆罐罐、水缸瓷瓮、风箱铁铲等大件用具所占领。县城西关就纯粹是以鸡蛋、水果及各种蔬菜摊点所独有的世界了。
早饭以后，随着太阳的升高，天气在一时一时地变热，地面也在一阵一阵地干硬起来，升腾的蒸气在天空形成了一堆一堆棉花般的白云，如同草地上的羊群那样在亮晶晶的蓝天上朝东奔跑。经过一整夜阴雨时光的充分休息，社员们都兴冲冲地走出家门，从四面八方通向县城的各条道路上的人群已经络绎不绝了。在这些赶着时间要进城的人群中,自然有上街赶集置买东西的，有拉上猪羊鸡鸭交易买卖的，再就是一些老头子、老太婆随着家小进进馆子解解嘴馋的，但最多的还是乘兴来逛会看热闹的。如果谁还想与过去一样再去进庙敬神烧香，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因为这些地方都有民兵站岗维持秩序。另外，在今天的古会上还增添了一些新的内容，那就是从清早就出现在街道最惹眼地方的两种大字海报：一种是生产资料门市部出售本县制造的廉价架子车的消息；另一种是县文教局下午二时在二公祠小学院内举行假期小学教师培训班普通话讲演比赛的消息。这两种大字海报早就由城内街道最惹眼地方贴到城外郊区的路边。
凡是今天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进入城内的人都能从老远首先看到沿城墙垛头插就一圈各色迎风招展的彩旗，再就是由城门楼下的城门周边看到贴出特大尺幅的红纸金字对联。写在上面的颜体字足足有一人高大。上首是“先抓吃穿用”，下首是“实现农轻重”，横批为“综合平衡”。然后就是大家都停步拥挤成堆地围堵在城门洞的前面，互相间为这副对联能说出暖人肺腑的贴心话大加议论。本当传出这是周总理所编拟已令人所神往的佳话，但谁也没想到对横额上“衡”字的写法却传出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大会筹备处请来一位大书法家用两手握抱着五尺长的粗壮毛笔，由大桶内蘸饱金粉汁，写到横额“衡”字最后一笔竖钩时实在是劳累得没有一点力气，旁边观看的人提醒就用脚踢上去，结果这一脚使得这一竖钩表现得特别到位。所以这四副对联的“衡”字竖钩就都用了脚踢的办法。实际上这个写对联的人就是龙杯周馆长，在写到“衡”字时真的是两手气力不足，不好体现颜体所具有的功夫，在满兴堂一句诙谐话中着实用脚踢出了这一笔。
这一趣话的迅速传播，总使引人入胜地吸引着人们一波接一波地围堵在四个城门前认真观赏对联的同时，又领会了“八字方针”对国民经济比例失调进行调整的重要部署。
待时间到了上午10点钟左右，这个具有三条并列街道的县城几乎被到处拥挤的人群憋得快要爆破了。尤其是在中间一条正街上，不同性别和不同年龄的人群，就完全成了一江川流不息的潮水浸漫了各个大小角落。此时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街道中不断传颂着吹奏小号与敲打军鼓的声音，这是德盛马戏团诱人拉票的游乐活动。乐队后面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是人们都熟悉的武家姊妹武引弟和武盼弟化装的西式摩登女郎，接着是弟弟扮演的时时都能惹人发笑的滑稽小丑。马戏团的游乐队走到那里，那里都会发出一阵喝彩的尖叫声，同时也会引起一阵拥挤和推搡，跟随在后面的是一群无忧无虑的青年和小孩，他们在不断地互相闲谈着、笑谑着会一直跟到北操场由北后门进入马戏场地，最后便买票入场了。
被马戏团引走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人。这一阵热闹过后,街道上仍然是毫无目的地来回拥挤的人群。有些大人只有把小孩高高地架骑在自己的脖子或肩头上。整个街道的人好像在欢度节日一样，不论男女老少都显得非常高兴。他们相互间快乐的谈话、笑闹或者是喧哗，时时都在汇合成一股纷纷乱乱、嘈嘈喳喳的哄响声。
就在满街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闹市形成之时，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便从县农用铸造厂的大门两边上有“图大图强，做新做实”八个醒目大字的砖墙边轰响起来。在这里，一开始就打起了极具形式上变化万千的花样跑鼓，就是所有拿鼓槌的人在紧张繁乱的程式中异常卖力地跑着和跳着打鼓。
锣鼓队摆成大小相套的两个圈子，统一由脖项上挂着一只十分光亮的白铜哨子及手里拿着一面绣花龙纹图案的杏黄指挥旗的太白生产青年会计张金斗全盘指挥。
今天,由他所带领的这92人的锣鼓队，都是看起来非常体面精干的青年小伙子，每个人都显示出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外表和气质。他们所表演的这个叫做《五谷丰登》的传统鼓点，听起来平稳、雄壮而有气派。
锣鼓队的内一圈架着四面由彩色绘制的蛟龙太极图样的牛皮鼓,外一圈以倍数成为8面，打锣的12个小青年等距离地站在第三圈，第四圈是24个拍着大扇铜钹的壮汉，第五圈的8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长杆喇叭，第六圈是12个拿着响声震天的镢把炮和三眼冲的大个子青年。另有拿着鼓槌的24个小伙子分散地站在周围，在时刻准备着只要张金斗的杏黄旗一有示意就马上入场参与打鼓。
刚才，就是张金斗用迅疾的目光扫视一下周围人的预备情况后，在用力吹起哨子的同时将手中的杏黄旗使劲一摆，花样跑鼓便万马奔腾似地齐步开始。此时，鼓声、锣声、钹声一起正热闹地响着，只见场内用绘画和彩布装点的12双鼓槌在鼓面周围如同一群翻飞的蝴蝶翩翩起舞，每一对铜钹在碰击的间隙高举在各人的头顶闪动着耀眼的光波，12个铜锣在不停的一上一下地欢快跳动。这由静态起步的第一环节的平稳节奏，仿佛人们站在和煦的田野使用着各种农具在铿铿锵锵地开始了春耕生产。
待到张金斗手中的指挥旗在自己的头顶转了个小圈，就进入到第二个环节。瞬息间，在中间的四面鼓上由一人增加成三人，全场变成穿梭对打的跑鼓，这时打鼓心由铜钹配合，打鼓边时才敲锣填空。四面鼓上的12个人形成里圈和外圈顺向换位的方式，在他们大步地边跑边跳中连同有彩布的鼓槌在头顶有规律的晃动，不论是谁都会看得眼花缭乱。就在这使人为之振奋的心情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也就是表现闹春耕最繁忙的时节。由鼓面把持的人员少与多、多与少的队形变化和鼓点的慢与快、快与慢的节奏转变形成三种打击乐器紧与疏、疏与紧的气氛调节，显现出春耕生产中各种活动的协和场景。
突然，张金斗把哨子一吹，杏黄旗在头顶转了个大圈，场外预备打鼓剩余的那16个人跨步入伍，使外圈的八面鼓上变成三人小范围分区跑打。这使围观的人一定会意识到一个紧张的收割季节的开始。
张金斗又高举指挥旗连身自转一圈，于是紧张、激烈、动人心弦的一幕出现了。不但两鼓之间互相跑着对打，而且内圈和外圈的人顺逆反向跳动擂鼓。此时全场人头攒动，鼓槌乱晃，铜钹翻飞，小锣跳跃，简直成了一锅翻滚浪花的沸水闹腾起来。每个打鼓的人不但用甩开膀子的大动作表现出一种磅礴而豪迈的气概,而且在相互注意着自己脚步的纵横、高低和大小，以及手中彩装鼓槌的动作、姿势及时时变换的各种花样显示着这个跑鼓大旋涡的激越与酣畅。一时间,咚咚的鼓声、哗哗的钹声、当当的锣声交织成一曲轰天震地的共鸣。加上第五圈那八支扎着红绫布的长杆喇叭像是配合鼓点的冲锋号吹响天空和最外圈12杆镢把炮和三眼冲接连不断发出的爆炸声响，标志着场内完全变成了夏日雷鸣闪电、冰雹四溅的那一瞬间。这时候，不由人地就会想到场内有无数的人在拿上工具乱跳乱蹦地在与更为猛烈的狂风暴迎面作斗。
最后，张金斗将旗子一挥，后续打鼓的24个人悄然退场，全场如同雨过天晴又恢复到开始那种平稳的状态，但与鼓点起步时不一样的是锣鼓喇叭相互间声响的配合似乎变成了更有节奏的调子。打鼓的人也知道紧接着是“庆丰收”的一段，于是在大家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挂起了微笑，在如同礼炮一样的六杆镢把炮的单声轰响中，脚步变成轻盈的动作，身段加多了翩翩舞姿，直到张金斗的响亮哨音与摆动的旗子同时戛然而止，这场气势恢弘的锣鼓表演随即宣告结束。
花样跑鼓打完之后，由县农用铸造厂打着标语小旗的游街队伍就朝城内走去。
这列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是用竹杆撑起的两条大字横幅，一条是：岐周县农用铸造厂;紧随在后面的一条是：新式农具架子车游街展览。随后是县属第二初中仪仗队打起的60面迎风招展的红旗队列，跟着是锣鼓队方阵。锣鼓队之后是一行五辆崭新的载物载人的架子车。最后面是刘伟成和苗养田领头的60名穿着工作服的厂内工人，每个人手里打着三角形的标语旗。随着队伍的行进，锣鼓队里固有的三眼冲和镢把炮边走边响，不少商店也在自己的门前燃起了鞭炮给予热情的配合。
街道两旁的人像春节看社火一样的露出笑脸，好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个轻快便捷的架子车，以及直观的多种多样的用途，那种交头接耳，指手画脚而纷纷议论的现象,十足地说明在广大群众的心目中充满了对架子车无可形容的兴趣和钟爱,这无形中给这个县城古会增添了一道新的亮点。
锣鼓队按原定计划在慢步行进，不少人紧随在锣鼓队的两旁如同潮水向前涌动，于是不可避免的拥挤与碰撞越来越严重了。站在外面的人纷纷踮起了脚跟，伸长脖子在观看。有些人想在锣鼓队将要到达的前面先占个能看到表演的地方，他们的急步奔走和小跑也使人群变得更加混乱。
就在锣鼓队伍中，王小洲手提小锣走在接近外边的一列，他在无意中突然发现柳春秀站在观看人群的最前面，露出那张美丽的鹅蛋脸用着充满柔情的目光对着自己露出笑脸。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引发他突突地加快了心跳。但还是鼓起勇气用一种充满着深情的目光大胆地望了过去，柳春秀也正微笑地眨巴着闪闪发光的眼睛投来同样深情的目光。就在两人相对视的一刹那间，王小洲马上就产生了一种亲切的喜悦的感觉。特别是在瞬间离去的当儿，才突然觉察柳春秀的眼光里似乎还流露一种爱恋的意味，这也使他的心房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他已经不能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了，一时间被他一下很难说清楚的一种爱之喜悦闹得手脚都乱了方寸，却举起手中的小铜锣用力敲了两下，也算是个回眸的信号很快走了过去。这个动作却被后面的杨家祥以为他打错了锣鼓的点子，便用锣槌在他的腰上警告似地戳了一下，王小洲才恍然大悟地缩了缩脖子偷偷一笑，再等他回过头去，由于队伍的行进再没有看到柳春秀一眼，但那张美丽的鹅蛋脸却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对柳春秀来说，今天是她能见王小洲的极好时机。她是村子出了名的腼腆姑娘,往常总是钻在自己的小闺房,与细慢功夫的针线活相伴度过时日。但到了现在这个年岁,到了现在这个情窦初开的时节,特别是与王小洲两次单独晤面之后,使她不可摆脱的感情己经控制了她的整个灵魂，折磨得她难以像往常那样能够服服帖帖地安静下来。于是她的思想,她的神态完全超出了原来甘愿囿于屋内范畴的寂寞。现在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走出了自己的家庭,就感到这个世界特别的广大、繁杂和有趣。当她初次遇到一个陌生小伙子的时候,那种羞涩的脸红,那种紧张的心跳,那种胆怯的惶遽和相随而来的不知不觉的陶醉与甜美,以及回到自己小屋那种神魂颠倒的空虚和无名的失意等等这些她还不熟悉的情感的折磨,常常使她总想跑到这个外部世界来,能够见到自己所想望的人。今天她就是在这种感情的促使下才同嫂嫂一起来县城逛会的。但是她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见到王小洲,开始还只想暗地偷偷看上几眼,结果却形成两对如同烈火一般的爱情目光的相遇,似乎在不知不觉地获得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满足。
其实，柳春秀是与嫂嫂蔡玉环站在一起的。她知道嫂嫂还不认识王小洲，便拉着嫂子的手几次大胆地想跑到前面去，希望她能再见到王小洲一面，但人群的拥挤使她俩几次都没能站到前面去,只好作罢。但在她的脑海里同样也留下王小洲和蔼可亲的面孔。
锣鼓队终于走到了出售架子车的地方----生产资料门市部前面正在噼里啪啦响着的鞭炮声中停了下来，自然地摆开了阵势，开始打起了花样跑鼓。每个人在这整齐划一的动作中都显出了一种豪迈奔放的气概，四支长杆喇叭冲着天空鸣叫，震天的镢把炮也使好多人捂住耳朵趔着身子在观看。此时由生产资料门市部走出两名工作人员，他们将抱出的两卷绾着大花朵的红绫条幅分别绑在五辆架子车的辕头上，更增添了每辆架子车十分耀眼的风采。
接着,游街队伍通过西大街的石牌楼由大十字南去到衙门街，再朝西走到县人委门前，分别在三眼冲和镢把炮的震响中打起花样跑鼓。因为这个地方是大家预料到要表演跑鼓的地方，人们事先都堵塞在这里，弄得锣鼓队几次都不得不停下来等开出一条通道才能前进。特别是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举措，使县人委机关人员借着中午饭后休息时间全都惊奇地跑出来观看。
办公室主任陈志强是第一个跑出大门的人，他看到锣鼓队走过大门就停了下来，回头发现赵县长走了出来，就赶紧迎过去说：“这是农用铸造厂架子车游街展示的队伍。”
“架子车？”赵汉很感兴趣地自语道,“快走，过去看看。”
这时，几辆架子车随着锣鼓队的停顿正好停在县人委大门的前面，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陈志强硬是用胳膊分出一道空隙，护着赵县长挤了进去。站在队伍前面的苗养田小声对刘伟成说：“你前去招呼一下。”
刘伟成手中拿着一个三角小旗面对着赵县长快步走上前来，微笑着伸出手放大声音说：“欢迎赵县长亲临指导!”
赵汉面对这位身材魁梧，长相英俊，有着尊严而精力充沛的脸庞以及眼睛里时时都迸射希望光芒的转业军人，马上充满了好感，走上前三个人热情地握着手。
这位赵县长前后望了一下五辆挂上红绫的、十分崭新的架子车，大声赞扬说：“你们这个宣传活动声势好大啊！不错！”说着便走到前一辆架子车旁。
“这一辆是为说明可以直接拉土，拉粪，也可以拉煤，拉砖瓦，拉木头，要比独轮车、手推车方便得多！”刘伟成几乎是在锣鼓的响声中大喊着说。他看到赵县长点着头走到第二辆架子车旁，便又介绍说：“这一辆是为说明可以拉运有包装的东西，如粮食袋子，水泥袋子，上市场的核桃袋，洋芋袋，还有装蔬菜的篮子、框子都可以放上去。”刘伟成说完，自己先走到第三辆车前，等两人跟了过来，又说：“这是利用大煤油桶改造的装水桶，上面有灌水口，下面有放水龙头，可以用来装水浇地，水窝点种玉米，还可以拉水做饭，喂牲口。”
赵汉饶有兴趣地用手拧了拧龙头，又从灌水口往进看了看，含着满意的微笑走到第四辆车旁，看了又高又大的像麦草垛子一样的柴草，抬头向上望着赞叹了两句，就走到最后一辆车前。坐在车上的一户工人家属，露出笑脸与赵县长打了招呼，刘伟成也笑着说：“现在老人小孩走亲戚，大车不方便，毛驴至大能骑一个成人和小孩，这架子车就有了很大的用场，一辆车拉一家人，可走长路，可走短路，灵活方便又轻快。我们这五辆架子车只是做个示范，让大家知道最适宜农村使用。”
这时，县报记者皇甫华跑上前来，忙来忙去地对每辆车子进行拍照。
赵县长跟着刘伟成看完这五辆架子车，兴奋得心花怒放。于是便简短地询问了厂子近日对架子车的制造情况，随后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看到皇甫华拍摄完毕，就叫过来说：“你回去给孔总编建个议，可考虑腾出一版的地方，加上评论，配上图片，希望对架子车能作一次重点宣传，越快越好！”
皇甫华答应一声就往外走。赵县长与刘伟成握手告别后，便与陈志强走出像人墙一样围成的大圈子。
游街队伍缓缓来到县委大门口又停了下来，县委机关的干部都站在大门口等候观看。雷书记在办公室主任白敬仁的陪同下，站在前面拍手欢迎。五辆架子车原地转了三个圈子，跟着锣鼓队向前走去。雷书记跑到队伍中来分别与苗养田和刘伟成握手祝贺后，大声赞扬说这才是岐周县真正放出的一个大卫星。
在今天街道两旁参观的人群中还有两位从省城支援到县上的乡镇级领导干部：周南公社的社长康信一和浑阳镇的副镇长范文智。
当康信一首先发现这位好朋友，眼睛立即迸射出喜悦的光辉。他知道范文智所在的浑阳镇同样是县上的重点产粮区，因此总想知道一下他在粮食生产上所抱有的态度。
直等到游街队伍过去之后，就急忙用两只臂膀给自己划着横行的通道，没想到只这样走出两步，就被朝前流动的人群拥挤到原来站立的墙角处。他在着急中，又一次使出更大的力气抬起肩膀才左挤右躲地走了过去，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两人见面只客气地寒暄几句，就很快把话头切入正题。康信一一开口就说：“现在看来提高庄稼产量的大势谁也阻挡不了，只有采取积极的办法，想出各种得力的措施，跟着去跑，才是正理。这内面要做多少艰苦的工作，要费多大的脑筋啊！你在浑阳镇感到这方面的压力大不大？”
“怎么能不大？话说回来，现在提倡的是要发愤图强迎着困难往前干，咱们更要一鼓作气呀！”范文智蛮有信心地说。
但是康信一首先想到的却是工作不利的一面，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咱们一上任遇到最棘手的就是提高粮食产量的问题，无能为力呀！”
“那怎么是无能为力呢？”范文智说，“现在农村的社员群众由于经历几年灾害的困苦日子，看到‘八字方针’的威力，都有一股热情和干劲。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就要深入群众去启发他们，引导他们，并且紧紧地依靠他们，尽量发挥社员群众的聪明才干，就一定能把庄稼务好，你就放心地甩开膀子大干吧。”
康信一知道范文智本来就是个对样样事情都抱有热情的人。他从这位朋友放射出灿烂光辉的脸上那一对炯炯发光的眼睛所燃烧着对未来前途的强烈信念，以及他说得很有把握的话语中，也一时感动得有点吃惊。但他接着又对面前这位伙伴的表情进行了一番关切地审视，又觉察出由他的眼神所迸发的似乎全是一种急躁而轻率的光束。于是便显出从容不迫的态度，温和地说：“我的老范同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以咱们上任后这段工作时间，就不难发现农村的情况是多么复杂，多么难办，加上这咄咄逼人的粮食产量的要求形势，像你这么一味地赶急求快，贪大好强，必然会像通川河古维新那样头脑一热而忘乎所以，这其中要担多大的风险！”
“担风险……担什么风险？”范文智一时懵懂起来，眨动着眼睛发问道。
“难道你是真的不知道‘枪打出头鸟’,‘出檐的椽头先朽’的道理吗，我的好同志！”康信一终于将积压在心中的怨气吐出了口。
但范文智并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对工作一直极富热情，特别是对自己从事的领导职位怀有更大的期待，总盼望能在这个岗位上凭借自己的权力和义务把党的方针政策以及上级组织提出的工作任务一字不漏地贯彻下去。而眼下康信一却提出与此不同的看法，他肯定是难以协同的。
此时，康信一还是用一种热情的眼光紧紧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出能够发生共鸣的态度。谁知范文智却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出香烟，两人点燃后，他仍是直立不动地只管抽烟。
康信一把夹在指缝间的香烟伸向嘴边一口接一口地抽了几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转过脸说道：“像我们全公社现有的两万五千亩大田玉米。这务作起来要投入多少劳力、畜力和肥力，如果稍有闪失，那后果就不堪设想。咱们都算是在任的新手，连脚跟还没站稳，要去冒然行动，若有不测，能有好果子让你吃？我劝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对自己有好处！”
“你说怎么去多考虑呢？”
康信一只是笑了笑说：“那当然首先是要考虑‘明哲保身’这四个字了！”
“‘明哲保身’！怎么个保法？”
“那只有紧跟一把手去跑龙套了。再具体一点说，就是善于在摇旗呐喊上多做点工作。”
但是范文智把康信一的提醒却并不当一回事，只是笑了笑，说道：“咱们既然还算是个领导干部，就应该敢于负责，敢于担当。如果一抬腿走路就担心树叶掉下打破头，一举步下脚就怕踩死几只蚂蚁的话，那只有坐在屋里空想一切，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话说到这里，康信一只好随机应变地开起玩笑：“像你说的都坐在房间里，还有谁去跑龙套摇旗呐喊呢！”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又因为同一个事情，两人又一同去了县人委的办公室。
架子车的游街展览由东关到西关再到东关走了个来回，到中午十二点多钟就结束了。苗养田向第二初中红旗林仪仗队的领队老师表示感谢以后,又招呼太白村的锣鼓队吃馍喝水完毕，王东海与苗养田道别后，招呼锣鼓队的人把这一应东西就地存在农用铸造厂的院子，就与大家结伴去了会场的中心北操场。
大伙一行人走到正街大十字就朝右拐上北大街，不料这条街道却涌满人群，王东海乘机由人群的缝隙挤了进去，顺着道路两边是由陈宝市群众艺术馆创制的《雷锋精神》和《铁人王进喜》大型连环画展。王东海就站在讲解员的旁边连听带看地参观到北顶头处的二公祠小学门前才又挤出人群。过街道的西边就是北操场的南敞门，简直是人头攒动，喧哗一片，挤进挤出的人群络绎不绝。
王东海看到同来的人都已失散，便从一边的人少处独自去了北关的野地市场。他万万设有想到这里形成了两个北操场大的露天场地满是熙熙攘攘、叫卖不停的喊声，他由自然形成的摊位道路挤扎进去，地上摆放的大多是应时的小型木制、编织农具和生活日用品，大到背篓鸡笼，小至木梳篦子样样俱全，都是人们家庭手工制做的，现卖现买的有男女，有老小。王东海在这里只转看了一遍竟用去了一个半小时。
王小洲是同杨家祥走在一起的。两人凭力气由北操场的南敞门挤了进去，场内人来人往，显得异常热闹。建在南墙边的大舞台上由县梆子剧团演出古装剧《黑叮本》，正是拿获奸贼李良问罪一场戏。两人再朝西走过去并排的是卧龙滩的木偶戏班，演出的是《法门寺降香》，已经到了最后一场“大结局” 中傅朋与孙玉姣被判成就姻缘拜堂的一段戏。德盛马戏团的演出场地是在操场最北边的靠城墙处，周围用蓝布围起。从传出的响鞭声和急骤的跑马声看过的人说是正演《一马三跨蹬》的节目。
在这方圆二十亩大的北操场，临时组成三条简易街面，迎着舞台的第一排街依次是麟趾县杈把棍杖展销館、豳邑县日用陶瓷展销馆、雍县草编制品展销馆、邰县包谷壳制品展销馆、西虢县竹篾制品展销馆、南邬县坚果干菜展销馆。第二排街是本县一些社镇国营商店的铺面，第三排街是一部分社镇供销合作社附有的当地特产的品种，都显现得琳琅满目。
顺着马戏团朝南来通道的东侧到南敞门的一大片场地是大会的饮食区，在这个貌似热烘烘的环境里，一阵烟火四起，叫卖声不绝。其中也有几个知名饭店和特色显著的不少摊点，只因为少不了粮票的交付，连闻名全省的赋有“煎，稀、汪，薄、筋、光，酸、辣、香九样特色的当地臊子面及特别能使大姑娘、小媳妇上口过瘾的香辣味御京粉擀面皮的买卖也很不景气。
两人在这里转了一圈，杨家祥买了一个竹篾拌笼与陶瓷合面盆。王小洲因为由街道的海报上看到假期教师培训班要进行普通话演讲比赛会，必然会想到自己的哥哥和嫂嫂，就没有再去参观其他的展销馆就拉着杨家祥很快挤出北操场的南敞门，也正好在二公祠小学校门口碰见排队进门的哥哥王大洲，在招呼中知道嫂子谢红梅要参加比赛，便托咐杨家祥一起拿上他一块存放的小锣，便跟随着哥哥的队伍也进了二公祠小学的大门。
杨家祥刚才在旁人的招呼中听说北关野地市场规摸宏大，商品应有尽有，就随从着走了过去，正好半路上碰见已经转悠回来的王东海也说“那种充满活气的市场值得一看”。
两人分别后，王东海走进北操场的南敞门内处望了望一圈，因他一直惦记着北大街的大型连环画展，就直接走进到北大街围满人群的地方。这次他是独立按着图片既看画面又看文字地跟着讲解员进行了深入的解读，也被王进喜在石油大会战中表现出的忘我精神和雷锋乐于助人的奉献精神深深地感动了，便感慨万千地走出重围独自蹲在旁边一棵树荫下在静静地思索中抽完两锅旱烟，重新又走进连环画展，专门联系自己的水库工地，详细地看了《铁人王进喜》的图片内容。这次使他感受最深、最受教育的是王进喜率领1205钻井队为加速油田建设的高速度，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感人事迹。他还牢牢记住了当时工人高喊的两句话：这困准，那困难，国家缺油是最大的困难；这矛盾，那矛盾，国家建设等油用是最主要的矛盾。对他影响最深刻的事是在第二口井打到700米时发生了井喷，危急关头，为工作废寢忘食的王进喜不顾腿伤，扔掉拐杖，带头跳进水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水泥浆，最终制服了井喷的事。
王东海感到像这样能对人教育至深的连环画应该让自己水库工地的人都能看一看，都能受受教育。于是他最后找到连环画展的负责人请求能去他们水库工地展览一次。在明确得到没有时间空隙的回答后，王东海又提出索要一份《铁人王进喜》和《向雷锋学习》的文字材料，又是未曾带来的回答，但可破例给他们提供依照连环画片誊抄文字的方便。王主任只好点了点头，遣憾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