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午夜0：30

    9

    要如何形容那庞然之物？

    祂从黑暗里来，首先接近阿默尔视野的，是两株高有数十米的光树。那畸形而巨大的树枝在黑暗中散发出缤纷斑斓的光晕，上面缀满了不知名的软体生物的外壳，细细密密的一层，在光晕下折射出漂亮的颜色。

    那是祂的角。

    其次，是那巨大的腹部。比冰凌还要晶莹，比水草还要柔软，不断渗出透明的粘液。

    或者应该说是血液，是组织，是碎肉，是祂身体的一部分。

    是随着祂不断前进，而脱离身体的一部分组织碎片。

    最后，是头部。

    被光线所填满，为那些“蠕虫”所占据的头部。

    它们随着祂的前进，而不断被消耗，顺着无色的血管流向身体的各个部位，白色的光线在祂透明的身躯内旋转环绕，然后变成一堆废料残渣和部分组织碎片一起被排出，成为软体所分泌的粘液。

    祂在黑夜里前进，那些“蠕虫”也在黑暗中发光。

    没有什么浅薄的语言能够描述那种瑰丽，也没有什么更深层的理智能对其做出批判和评价。

    那份美丽显然不是观察者通过自身的阅历和爱好乃至生物本能做出的评判，而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强行灌注、扭转达成的一类意识。

    [但凡见到祂的，就应该认为祂是美的，应该为之震撼而倾倒。]

    “我记得祂，亲爱的，”西迪勾着阿摩尔的脖子，在“生时容器”中发出一阵感叹，“我曾感应到祂的出现，‘怠惰’埃斯蒙德拿起智慧权柄之时，祂身体里分离出了与其权柄相斥的一部分。我们叫祂‘痴愚’。”

    那庞然巨物完全上岸时，地面都发生了小范围的坍塌，海水随着地势灌入城镇，不过一小会，道路上便积了一层海水。

    风浪和令人窒息的水腥味卷席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埃托里奥最高的建筑于祂而言不值一提，宽阔的道路在它的面前像是一条小沟，阿默尔站在祂的前面渺小如一粒尘埃。

    阿默尔仰望祂。

    这集诸多神秘于一体的存在伸长了脖子，祂的颈部如同蛇类般又细又长，头顶如光树般的犄角在颈项的支撑下高居云端，看起来遥不可攀。

    “‘深渊裂隙的游荡者’，”灰眼睛的调查员同他的囚徒说道，“我在沃尔夫的手札上看到过关于祂的记载。”

    “过去有不少施法者在海洋深处见过祂，将祂描述成一只无比巨大的、长着鹿角、牛耳、蛇颈的软体生物。”

    在这堪比整个城镇大小的庞然巨物面前，阿默尔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据说祂主要活动在深渊峡口，以灵魂、情绪、记忆为食，偏好恐惧与喜悦，厌恶高温和干燥，对各种类型的攻击都有极强的耐性，拥有干涉和扭曲认知的力量。”

    “费朵拉几度兴起过对这庞大的不明之物的崇拜，他们称呼祂为‘伟大绮丽的愚钝之物’。”

    “我之前去过费朵拉几次都和祂错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祂，”阿默尔的声音顿了顿，“祂确实应该在这里。”

    终末港口费朵拉南部的深渊峡口已经被埃托里奥填满，那里的住户自然也应该流落到了“沉睡之镇”中。

    就埃托里奥本地人的表现来看，祂可能本来就是这里的居住者。

    没想到祂居然也是遗落的权柄之一。

    阿默尔问西迪：“‘焚烧位’抽走这里地热量，加速寒冬降临埃托里奥，是想帮助祂上岸。祂上岸后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痴愚’和‘怠惰’相遇会发生什么？”

    “会融合。‘怠惰’会失去他全知的能力，”西迪的触肢缠绕着阿默尔的脖子，吻过他的喉结，亲亲热热，“‘怠惰’将丧失掉智慧的权柄，‘智慧’会因此成为无主之物，谁都可以得到它，亲爱的。”

    ——

    从“痴愚”出现起，游荡在空中的“蠕虫”们开始尖叫。

    死去的躯壳里被灌注了新鲜的灵魂，无形的白色躯壳为血肉浇灌，获得了真实的身体。

    “生时容器”完整的“观看”了这场祭祀的全程。

    阿默尔“看”到那些开着窗户的房间里发生的每一幕，那些缩在屋子里的人不断呼唤着某个存在的名字，他们一遍又一遍歌颂祂的伟大，一遍又一遍向祂祈求庇护，然后用利器划烂皮肤，扎破心脏。

    处于虚实之间的“蠕虫”因此受肉。

    它们在祭祀之中“活”了过来，然后向“痴愚”涌去。

    阿默尔稍稍后退一步，给他身后的那几只“蠕虫”让出道路。

    他见那“伟大绮丽的愚钝之物”毫无保留的接受了蜂拥而上的“蠕虫”。他看见那些“蠕虫”进入祂的身体，和祂头部的光线互相纠缠，连成一体，最后化作“光树”的根须。

    祂因此停止了前进的动作。

    “下一位表演者是谁？”西迪随口一问。

    “玛丽安·斯图尔特·西德尼。”

    阿默尔踩了踩脚底明显慢下来的水浪，“游记术士”的延迟魔法似乎已经笼罩了这一带。地面的浮冰全部化去，被“焚烧位”挟持的热量逐渐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与之一并的还有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战斗中所留下的属于火焰的力量。

    这显然是空间魔法结合斯图尔特家血缘魔法的一种妙用。

    “赫罗斯和玛丽安在这里打过一场。”

    阿默尔整理完“生时容器”分析结果，向他兢兢业业的囚徒说道，“赫罗斯在这里动用了无上神术。那道熔炎净世最初的释放地点应该就在这儿。但是‘焚烧位’的无上神术没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它被人收集了起来，关进了吠陀旅社的走廊里。”

    阿默尔的声音稍微停滞了一下，“大概是以备不时之需。”

    延迟魔法和空间魔法的出现显然达到了这个不时之需的要求，由赫罗斯无上神术召唤来的部分熔岩之灵被从某个通道放了出来，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黑暗。

    它们的出现让埃托里奥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升。

    水汽蒸发升腾，路面发红发烫。

    阿默尔能够接收到“生时容器”传递给他的从民宿里传来的惊恐尖叫和辱骂声。

    环境温度突然升高直接让“痴愚”产生了不适。

    这没有智慧的生物全凭本能行事，在感到厌恶的一瞬间就开始回头，它要离开这个让它讨厌的环境。

    地面因为祂的动作发出更强烈的震动，几件结构简单粗糙的房屋因此倒塌。

    居民们痛苦的谩骂便更胜了一分。

    西迪忍不住哈哈大笑，“亲爱的，你说那只火耗子每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筹谋布局却被自己的拿手好戏所破解，他会不会在哪里躲着，偷偷摸摸哭给‘忏悔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