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午夜23：30
8
阿默尔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埃托里奥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半点人影，酒吧的窗户里投射出温暖的灯光，照亮了漆黑的小巷。
他依约给那群酒鬼付清了酒钱，异乡人的阔绰打动了不少人，就连开头那几个脾气乖戾的刺头，看在钱的分子上，也捏着鼻子坐了下来。
就阿默尔个人而言，他听故事还算愉快。
故事没有多长，不过讲述者实在太多，东一句西一句全靠酒兴，插科打诨间还要调侃讽刺一番，因此花费了不少时间。
好在里面零碎的消息多少有些用处，不至于白白浪费了时间。
调酒师除了递酒，就是作壁上观，事后还友情给阿默尔了一个折扣价，并附赠给了他一张明信片，说是以后来这里时，即使他本人不在，也可以依靠明信片打88折，还好心叮嘱异乡人晚上尽量不要外出，多注意安全。
而那群酒鬼们则大有喝到天亮的架势，直到异乡人离开酒吧前，他们一个都没离开。
阿默尔在站在酒吧门外深呼了一口气。
白色的水雾腾起，消散于黑暗之中。
他小等了一会，直到西迪问他，“亲爱的，现在要去‘西格太太’家里看看吗？”
阿默尔这才往巷子外面走，“你应该感受到里面的人的状态了。”
“你说的是哪种状态，亲爱的？”西迪随口说道，“是他们介于人类和异类之间的状态，还是说他们被禁锢于一间屋子里面不得离去的状态？”
阿默尔看了两眼手里的明信片，精致的硬纸片上是工整的印刷体，漂亮的烫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呼啸之夜]埃德温·辛普森。
硬纸片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开始褪色泛黄，然后迅速老化，烫金得印刷体飞快变黑，在片刻之间成为了一滩灰烬。
“都有。”
他说：“酒吧里的人被斯图尔特的魔法所限制，空间施法者能够知道她法术范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现在那位‘游记术士’应该已经知道有异乡人去过酒吧的事。”
“那你要回旅社去吗？”
“不，”调查员捻去了指尖的灰烬，“生时容器”完全运转之下，除了某些因果相关的特别存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印记，“我们先去看看埃托里奥夜晚的危险是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埃托里奥的本地人并不了解施法者，酒吧的那些普通人根本不知道魔法的特殊性，也不清楚‘游记术士’的能力。他们知道自己魔法造成的异常状态，但他们对此并不恐惧。”
“埃托里奥——怠惰——传说级神秘扭曲了他们的认知。”
阿默尔说：“如果玛丽安对他们做出的一切，是他们常识中所谓的‘正常’，那么他们说的‘危险’会是什么？”
无需他的囚徒回答，调查员心里已有了答案。
是埃托里奥这座城镇加诸给本地人的意识中的“危险”，是“沉睡之镇”潜意识认定的“危险”。
阿默尔走出小巷，入眼的是更加浓厚的黑暗。
夜晚的温度确实格外低，路边的马路沿上已经铺了一层白霜，几处水洼上浮着一层轻薄的冰，似乎能随时被风吹得裂开。
街上路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这座城市白日里阴云密布，晚上也不见什么星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其中偶有几个开窗的，窗户边和墙上都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奇特符号。
都不用调查员仔细观察——那些如同文字一般的符号在黑暗中泛着些许荧光。那些东西好像从墙壁的砖瓦缝隙中生长出来似的，它们绝不局限于墙壁浅表的一层，而是更深透入了建筑内部，其中一部分自然地游曳在空中，散发着乳白色的荧光，游荡在夜里，宛如白色飘带似的浓郁烟雾，在不知名的力量作用下被拉扯得纤细绵长。
忽而有风一吹，便飘荡扭动起舞。
就像是某种寄生生物。
阿默尔曾经在海洋深处见过和这些光长得相似的东西，一种深海蠕虫，因为其旺盛的生命力和再生的特性受到不少施法者的钟爱，是很好用的施法材料。
但埃托里奥的这些显然与之不同。
它们只是形状类似于蠕虫的一种物质，或者是以可肉眼捕捉的能量为形式的某种东西的载体。
是死物。
是躯壳。
阿默尔仰着头。
有大片特别的气息被风吹了过来。
从遥远的黑暗中，从比黑暗更远的海上。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像是肺泡里灌满了浑浊的水，像是震天的啰音，呼哧之间带着黏湿的滑行声。
有什么东西从海洋里出来了。
它从海洋深处浮了上来，它滑进了埃托里奥的港口。
它显然相当笨拙，不懂得绕行，不知道躲闪，行动迟缓，身形巨大，一路倾轧过来，引发出巨大的钝响。
与其说像蛇，更像是什么软体动物。
到处都是湿哒哒的水声，到处都是东西被推倒砸坏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水腥气从港口市场横冲直撞贯入埃托里奥的大街小巷，阿默尔能够听到这条街上的住户们躲在家里时的呼吸声，他也能听到海里来的东西贴着地面时软肉摩擦土地所产生的震动。
蒙蒂利亚的“生时容器”能够轻而易举地探测到周围生命的状态。
他看着远方的黑暗，脑子里自然浮现了那东西的面貌。
“埃托里奥人把‘它’当作危险，可他们谈及危险的时候并无恐惧。显然这‘危险’是可以回避的，是可控的。这说明‘它’即便没有意识，无法沟通，也至少具有本能。”
他的前方正北边的路口直通小镇码头，能直接感受到顺风而来的水腥气，是从港口往小镇内部前进的必经之路。
也将是直面“危险”的最佳角度。
阿默尔说：“或许，这‘危险’就是让‘焚烧位’赫罗斯抽取这片空间热量，改变埃托里奥环境气候的原因。”
“它”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