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江慕寒不明白,他的阿兄江念远也不明白。
在看到佛殿前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时,江慕寒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绣春刀应声落地。
他有如牵线木偶般行至她身畔,奄奄一息的少女倒在江慕寒怀中,喉间是汩汩涌出的鲜血。
她似是在说什么,于是神色茫然的江慕寒俯身去听。
终究在模糊的气音中听清了她说的话。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可情爱一事,又如何能说得上对不住对得住呢。
江慕寒一直清楚时南絮对自己的愧疚,却不知这愧疚是为多年前救错了人生出的歉疚之意。
辞官归隐收拾行囊时,他从积满尘埃的库房中寻到了一个锦盒。
江慕寒打开,看到了两缕发丝用红绳仔细地系在了一起,一如民间所言结发夫妻。
四喜知道督主近年来多了个画画的喜好,只是废弃的宣纸无数,可见是如何画他都不满意的。
这费尽半生周折的相逢与情爱,不过是檐下滴落在水面中的雨,转瞬即逝。
那夜明月皎洁,江慕寒坐于屋檐上,指尖绕着那缕青丝,腕间红绳木珠轻晃。
恍惚中又回到了二人初见的光景。
那处小院中,金桂树下花如雨,她素衣钗裙,手执锦帕咳得泪光点点地望着他,盈盈动人。
明明看不见,却好似穿过了半生凄苦寒冷,给了他一点微薄的暖意。
耳畔似是想起了老和尚的感慨。
他这一生,注定爱别离,寻不来半点暖意。
第65章 番外·众生
墨瑾番外-无心却茫然
一个蛊人而已, 能通晓几分人情呢?——墨瑾
在怀里的人声息渐弱的时候,墨瑾拥着她仰首看向结了蛛网的房梁,蛛网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生平第一回 发觉, 原来人将死之际, 身体的温暖是会像潮水般渐渐褪去。
不知是扑面而来浓郁的血腥气,还是难以平定下来的心脏,竟激起了他体内千重蛊的子蛊。
唇齿间弥漫开腥甜的血。
恍惚间, 时南絮似是感觉有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脸侧,但不知是泪还是血。
只是, 她都完全不认识这个魔教教主, 江湖传闻他血腥嗜杀,就连江慕寒都同他讲, 墨瑾此人很多时候都是随着蛊虫本能随心行事的,全无人性,只有玉露丸的药香能够平定几分他体内的子蛊。
所以想来,是自己的血激起了他体内的千重蛊罢, 让他蛊毒发作了。
怎可能会是泪呢。
墨瑾不懂, 他手上死过许多人, 可没有人会像时南絮这般。
明明还想着要等来一个人, 要同他说上些什么, 可清丽的面容上却并无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平静到他甚至能窥见几分释然和安心。
可无论是在孤剑山庄假扮作酥云的时候, 还是在魔教中扮作所谓殷家公子殷怀瑜的时候,他都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坐于树下晒着太阳的时候,分明就是一只贪睡的猫儿模样, 连疼痛都怕极了,怎会捉着他的手
可是,他明明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不想杀她了。
身后突显一个玄色身影,原是魔教的左护法赶来了,一掌击昏了蛊毒发作的墨瑾。
高大的身影抱着白衣染血的墨瑾,左护法垂眸看了眼倒在了血泊中的少女,只觉心中莫名地颤了颤。
但如今时刻危急,那山下的东厂督主已经赶过来了,恐怕教主夫人他是带不走了。
只是在离开之际,左护法还是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
果然,鄢长老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中了千重蛊的药人无心,蛊虫发作之际便连自己亲近过的,倾心爱过的女子都能痛下杀手。
此次江湖变动极大,左护法和教中长老将众人都请到了议事堂中,但常年在红尘楼里作为魔教眼线的酥云却都如一樽木雕般静静坐着,唯独在听闻时南絮的死讯时,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波光潋滟的桃花眸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个路人之死般平静。
无人察觉出右护法酥云平静之下的死水一潭。
议事堂中的席位,独独缺了鄢长老一人,空空荡荡的木椅远远看去,倒像是伫立在厅堂中的牌位一般。
不知是何故,墨瑾的蛊毒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便连擅长医毒之术的鄢长老都对此无可奈何,抱病静养在自己的小院中,不肯在踏出院落半步。
左护法知晓她不愿出来的缘由,那般良善恬静的姑娘,既能承袭鄢长老的医术,阅得那么多残卷,在她心中的地位自然是不一般的,于是也就不再勉强。
墨瑾死在了一个清朗无月的深夜。
死在了整个魔教最为信任,统一认为对魔教最忠心的右护法酥云手中。
这夜,身形窈窕的酥云穿了一身墨色的衣裙,隐约可见其玄色衣领下的正红之色。
他就这般安然地端着鄢长老调制的可以压制千重蛊的汤药,身姿摇曳地踏入了墨瑾的院中。
屋内安神的檀香味,混杂着熟悉的,来自小姐身上的浓厚药香。
嗅到这熟悉的香味时,酥云笑了,可分明像是在哭。
而蜷缩于榻上的人,依旧是白衣胜雪,然而脸色和唇色俱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脆弱,犹如月色下清透的白瓷碎片。